Beruf系列

作者：米泽穗信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一章 现在祈祷还太早

台版 转自 Z-Library

追忆玛莉亚·约瓦诺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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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某人的祈祷声中醒来。

望着天花板，上面斜斜划过令人担心的裂痕。我在哪里？房间仍旧昏暗，墙壁呈现深灰色。能听到细微的音乐，是因为有人在远处唱歌。我知道这个歌声是祈祷。当我发觉到陌生的焚香气味，总算才想起这里是异乡的旅馆。

我挣脱纠缠着手脚的被单起身。纵纹窗帘在摇晃。昨晚我是不是没有关窗？或者风是从窗缝中吹进来的？身体并不感觉冷。这里并非寒冷的土地。小椅子的椅背上挂白色衬衫和窄管卡其裤。我缓缓穿上它们。全身动作沉重而迟钝，脑袋的运作也一样。我想要再持续一会儿这样的朦胧状态，直接穿上运动鞋就走出房间。

日晒土砖堆砌的走廊比房间里还要暗。祈祷歌声已经停止了，不过却传来其他声音：水声、脚步声、陶器碰撞的声音。我现在还不想要和人见面，因此便踮脚走路。走下色调暗沉的木阶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直到走出旅馆之前都没人看到我。

外面天空微亮，看不清往左右延伸的狭窄道路尽头。路面是裸露的泥土，虽然很干燥，鞋子踩上去却是软的。我听到鸟叫声。远处也传来类似人群喧哗的声音。不过不知是否偶然，放眼望去，此刻道路上只有我一个人。不知现在是几点——我把手表放在房间里了。

旅馆斜对面有座小小的神祠。涂泥的三角屋顶上放着素烧陶制宝珠，前方供奉着蜡烛与红花。我不认识这种花。仿佛在证实刚才房间里听到的歌声不是幻觉，这束花还很新鲜。花的旁边放置着铁盘，还有焚香释出细细的一缕烟。刚刚有人在这里祈祷。

神祠没有门，可以直接看到神像。象头神葛内舍以跃动的姿态翘起脚，大大的腹部往外突出。神像涂着好几层祝福的红粉。我不知道这个国家的礼拜方式，因此便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合掌闭上眼睛并低下头。

我知道象头神是保佑生意兴隆的神。我现在对于自己的生意有什么可以祈祷的吗？现在这工作该怎么样才算成功呢？

也就是说，我甚至不知道应该向象头神祈祷什么。这时候求神也太早了。

雾霾般的睡意仍旧挥之不去。先前无人的街道上逐渐出现一个又一个人影。穿纱丽服的年轻女性捧着红色的花走近神祠。我在擦身而过时和她打了招呼。对方显得有些诧异，接着露出轻盈的微笑。

我和出门时同样蹑手蹑脚地回到旅馆。先前醒来时还很昏暗的房间已经透入朝阳，原本看起来是灰色的墙壁也变成白色。我脱下运动鞋，轻轻地躺在被单凌乱的床上。或许是因为旅途疲劳，我一闭上眼睛意识就变得模糊。

在陷入梦乡之前，为了不要因为忘记现在是何时、自己在何处而感到不安，我像是念咒语般说出口。

二〇〇一年六月一日。加德满都。东京旅舍二〇二号房。

嘴唇和眼睑同样沉重。所以我的喃喃自语大概不成声音。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二章 东京旅舍二〇二号房

这片土地据说过去曾经是湖底。

根据神话，释迦牟尼诞生之时，有一位神明为了祝贺而劈开了山。湖水流出之后，留下肥沃的土壤，于是便建立起加德满都这座城市。加德满都盆地过去是湖底的说法似乎是真的，听说还有淡水鱼的化石出土。

讽刺的是，当我投宿这家旅舍的时候，年轻的女主人却叮咛我：「请节省用水。」加德满都此时正逢缺水。尼泊尔国营自来水不足以供应七十万居民的生活。在过去曾被水淹没的土地上居住的人民，竟然必须从供水车买水。

我用湿毛巾擦脸。四个角落泛黄的镜子映照着我的身影。黑色的长发或许因为这几天舟车劳顿，变得很难整理。常被人说好像在瞪人的细眼睛下方隐约浮现着黑眼圈。薄薄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几乎裂开。我涂了防晒乳和护唇膏，大致整理好仪容。

东京旅舍位于廉价旅馆集中的乔珍区（注：乔珍区——Jhochhen。此区过去为嬉皮旅客聚集处。）外围，坐落在窄小的巷弄中，没有任何指引招牌。这里的地点很不方便，日照也不佳，房间狭小到让人有些透不过气。不过我在住宿一晚之后就喜欢上这间旅舍。

从天花板和墙壁上的裂痕也能看出，这栋建筑显然并不是很高级。不过弹簧床垫不会太硬也不会太软，床单也洗得很干净。卫浴设施虽然无法掩藏长年使用的痕迹，不过并没有累积厚厚一层水垢。室内也有电话机，只是不知道能否拨打外线。最棒的是窗框。窗户是网目很密的斜格子木窗，每一格的交叉点都有植物或几何图案的纤细雕刻，替这间小房间増色不少。代表岁月痕迹的泛黑色调也反而予人好感。

我把敞开的窗户关上。当我把纵纹的窗帘也拉上，房间就笼罩在静谧的阴影中。我背起丢在桌上的单肩斜背包。我突然想要检视护照，便打开背包内部口袋的拉链，取出红色的护照。

——MACHITACHIARAI

太刀洗万智。发行年份是二〇〇一年。因为之前护照过期了，我上个月才去重新申请，照片拍得并不怎么好，望着镜头的眼神非常冷漠。

话说回来，即使不是面对镜头而是面对人，我也不只两三次被说眼神很冷淡。

东京旅舍是四层楼的建筑。

这座城市有许多挑高的楼房。即使是看似普通民宅的建筑，从外观来看也有三、四层楼。东京旅舍虽然是四层楼，不过和周围比起来并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这里的一楼是小小的大厅。从建筑的深度来看，应该还有更多空间，所以或许也兼作经管者的住处。客房在二楼和三楼，餐厅则在四楼。阶梯是木制的。

我边转动脖子边走上发出嘎嘎声的阶梯。床虽然睡得舒服，但是枕头似乎不太合适，害得我脖子有点痛。

光线映入我的眼睛。餐厅窗户是敞开的，让阳光和干燥的风透入室内。餐厅的墙壁是天空色，但处处都有掉漆，露出下方白色的壁面，不知是底漆还是灰泥，看上去很像一团团的云。

在温和的逆光中，有两名先到之客。

一个是秃头男子，身上缠着灰扑扑的黄布。他坐在折叠椅，左手放在圆形餐桌上，右手拿着马克杯，缓缓将杯子端到嘴边。黄色的布大概是袈裟，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佛僧。他的肌肤晒得有点黑，从宽松布料露出的手臂肌肉很结实。

这个人不知道几岁。只要是落在三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之间，不管说是几岁似乎都不奇怪。他既然住在以外国旅客为经营对象的旅舍，应该不是尼泊尔人，但也不知道是哪里人。我猜想他是泰国人，不过与其说是直觉，或许是从袈裟和秃头的外型硬作连结吧。他瞥了我一眼，但仿佛没有看到我，再度把马克杯举到嘴前。

另一个人则是明显对比。他劈头就对我打招呼：

「嗨。你是昨天住进来的人吧？这间旅馆很不错。你打算住几天？」

这名男子说的是英语。开朗的声音有点做作。白色肌肤因紫外线而泛红，脸上同样带着有些做作的笑容。发色虽然是黑色，但仔细看有些偏褐色。他穿着深绿色素面T恤和牛仔裤，虽然不算瘦，可是第一印象不知为何给人纤细的感觉。外表大概二十出头，不过我几乎没有推测白人年龄的经验，所以也不是很确定。他抬起嘴角，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你别这样瞪我。还是说你不憧英文？Namaste（尼泊尔语：你好）！」

「我听得懂英文。」

虽然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不过还是补充一句：

「而且我也没有瞪你。」

「是吗？」

他再度扬起嘴角。

「那就好——虽然看起来真的很像。对了，我大致上很喜欢这个国家，不过有几个习惯不是很喜欢，譬如不吃早餐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你不是为了喝奶茶、而是为了找寻食物而上来，那就得失望了，」

他还挺锐利的。我点点头。我的确是因为想吃东西而上来的，但是我不知道旅舍没有供应早餐。仔细想想，入住时好像也没有听到关于早餐的说明。

「话说回来，我从两天前就到这座城市，找到几家从早上就开始营业的食堂。我建议我们一起去吧？你可以不费力气找到用餐的地方，而我……会感到很快乐。」

他的话虽然轻佻，不过想到他是为了享受旅行，也不禁让人莞尔。

「说得也是。拜托你了。」

他听了之后，这回露出很自然的笑容。

「太好了！那么我们立刻出发吧！」

我们走出餐厅时，另一个男人回头。如果他显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原本打算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但对方依旧摆出不闻不问的样子。虽然看起来也像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过也可能是他真的听不懂英文。

我们离开餐厅走下阶梯。青年在昏暗的走廊自我介绍：

「我叫罗柏特·佛斯威尔。请多多指教。」

「我叫太刀洗万智。请多多指教。」

青年搔搔头问：

「太刀……什么？」

「太刀洗（TACHIARAI），万智（MACHI）。」

「我该怎么称呼你？」

「万智。」

虽然我觉得以发音来说，五个音节的姓氏不算长，但不知为何从来没有人称呼过我太刀洗。青年显得格外开心，说：

「万智！听起来真特别，感觉很有东洋味。」

「是吗？」

「你可以称呼我罗柏。」

我们从三楼走到二楼。我不经意地用眼角数了旅舍的客房数。三楼和二楼大概各有四间客房，合计八间。一楼和四楼或许也有客房。不过即便如此，这间旅舍的规模还是很小。我不认为住宿客人只有我、罗柏以及佛僧三人，不过我们走下阶梯的途中，每一间房间都静悄悄的。

我们来到楼下的大厅。从格子门透进来的斑驳光线落在花纹繁复的编织地毯。类似三夹板的板子围起来的柜台也没有人。玄关的门是铁制双门板的样式，涂上带点浅蓝的绿色油漆。采光窗装了铁窗。罗柏伸手握住门把，突然高喊：

「糟糕，我忘了拿钱包了。」

我盯着他的脸。

「你都用这招维持旅行生活吗？」

「怎么可能！」

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但罗柏似乎不这么想。他的脸变红了。

「我马上去拿。你在外面等我一下下。」

他仿佛要挽回名誉般飞奔上楼。

我不小心严重取笑了搞不好比我小十岁左右的青年。为了弥补错误，最起码也该照他说的在外面等。

阳光还没有照射到狭小的巷子里，不过抬起头仍旧可以看到浅色的天空。加德满都的海拔超过一千三百公尺，天空应当比较近才对，不过从天空的颜色并不能威受到这一点。这里的天空和东京或名古屋没有太大的差别。或者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在东京很少仰望天空。

我感受着乾燥泥土的气息关上门，靠在东京旅舍的砖墙。

我现在穿在身上的卡其裤只有一条可供换洗。虽然说真的需要也可以去随便买条裤子，不过我还是不太想弄脏。我把手夹在接触墙壁的部位。手掌感受到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感觉很舒服。

「哈啰。」

这声招呼从斜下方传来。我把漫不经心朝着上方的视线垂下来。

站在我眼前的是褐色肌肤的小孩，自然卷的黑发只有在右耳上方翘起来。他脸上堆着笑容，长相很端正，几乎令人感到可爱，但他的眼神却与表面上的稚气不符，显得有些阴沉而拼命。

他一只手放在背后。我猜到其中的理由：这孩子是来向我兜售商品的。不过他在「哈啰」之后说的话却让我瞠目结舌。虽然不是很流转，但他说出口的确实是日语。

「你好。你是日本人吧？」

我没有回答。他毫不在意，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我喜欢日本人。我有好东西。你看。」

他把右手伸到前方。就如我所料到的，他的手中握着东西，不过我没有具体想像到会是什么东西。男孩递给我的是灰黑色的菊石化石。

「很稀奇。当作尼泊尔纪念，很棒。日本人，大家都买这个。两百卢比。很便宜。很稀奇。」

化石表面很平滑，大概是仔细擦掉了泥土。以菊石化石来说不算大，不过也没有小到可以放入口袋里。

「日本人，大家都喜欢。大家都买。」

他强调很多次同样的话，或许是有人教他这是最有效的推销方式。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几天。我不打算从实质上的旅途第一天就购买太笨重的纪念品。我用日语告诉他：「我现在要去用餐。」

男孩沉默了瞬间，但立刻又向我推销化石。

「一百八十卢比。很便宜。」

不管我说什么，他大概都不想听。我虽然这么想，不过又重新想到，或许他除了背起来的几句话之外不懂日语。为了保险起见，我又以英语同样地说：

「我现在要去用餐。」

意外的是这句话很有效果。男孩耸了耸肩，说：

「OK。」

他小心翼寞地用双手包覆化石，再度对我笑了笑，转身跑走了。我原本以为他会再纠缠一阵子·我目送男孩的背影时，脸上大概带着微笑。

大门向外推开，罗柏走了出来。他似乎想要对我表示他不是故意忘记带钱，因此把薄薄的钱包举到脸庞挥动。

「抱歉，我们走吧。」

他注意到我凝视着巷尾，似乎感到奇怪，望着同样的方向问我：

「那里有什么？」

「没有。没什么。我肚子饿了。」

「我也是。没关系，不会很远。」

我们并肩走在一起。他的步伐很快，并且很愉快地谈起许多自己的事。

罗柏说自己是美国人，二十岁。他在加州上大学，不过他或许觉得即使说了我也不会知道，因此没有提到大学名字。他自称是优秀的学生，不过「就像我常做的，因为心血来潮」就休学，开始当背包客旅游海外。首先到土耳其，接着到沙乌地阿拉伯、印度，然后来到尼泊尔。他以愉快的口吻说：「我心想，美国文化欠缺的关键要素或许就在东方。」虽然不知道他是否补足了母国文化欠缺的要素，不过他自己显然非常满足。

「我将来也想到日本。我听说日本是很安全的国家。」

「嗯，欢迎。」

「如果日本有什么一定要去的地方，请你告诉我。我可以当作参考目标。」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第一个就想到京都塔。」

「我知道京都，原来那里有座塔。」

「嗯。」

「真期待。」

我们边走边聊天，出了东京旅舍所在的后巷。走在稍微宽敞些的路上，不久就来到广场。这座城市有几处交叉口成为广场，称作「chok」或「chowk」。这里似乎也是这样的chowk之一。

我看看手表。我的手表已经调整为尼泊尔时间，此刻显示早上八点半。不过广场中已经涌入人潮。角落高耸着一座大约七、八公尺高的三重塔，乍看之下很像奈良的三重塔。另一个角落则有一座很大的神祠，令人联想到佛堂。卖布的商人随处陈列商，几乎把这些建筑完全覆盖。另外也有卖壶、卖花的商人。另外也有在墙上挂着成串锅子、平底锅的店家。

商品堆积的方式和弥漫的热气吞没了我的气势。罗柏似乎发觉到了，露出得意的笑容说：

「很厉害吧？」

「嗯。」

「这才刚刚开始而已。不过要买东西待会再说。先依照约定吃早餐吧。」

我们穿过广场，进入另一条巷子。巷子入口附近任意堆放着木箱，每一个木箱都装满了可乐瓶。

这里就是罗柏要来的店。

店的屋檐下有个小小的摊子，上面摆了瓦斯炉和锅子，有个年轻女人在炸甜甜圈。仔细看，这个甜甜圈比一般的稍细，而且没有确实连成环状，大概原本就是这样的食物吧？罗柏注意到我的视线，告诉我：

「这个叫做selroti。」

高温油炸的气味混合着肉桂香气飘来。

就在我观望的同时，行人络绎不绝地来买甜甜圈。店内似乎也提供食物，但看起来颇为阴暗，六张餐桌当中只有两张有客人，和摊子的盛况比起来显得很安静。我以为要站在店门口吃，可是罗柏却毫不犹豫地进入店内。他拉了中间餐桌的椅子，坐在椅子边缘，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他朝着留了大胡子的男人举手，用英语说：

「给我们和旁边那桌一样的料理。」

看似店员的男子立刻点头。这个国家的英语通行率很高。

我窥探隔壁桌的人在吃什么。没有装饰的金属盘中盛着很像印度烤饼的扁平面包，另一个小器皿中盛了几乎满出来的炖蔬菜。我看出其中有豆子，但隔着这段距离看不出另外还有什么料。

男人把面包撕成一口大小，浸在炖蔬菜中，然后放入嘴里。我原本以为这是正确的吃法，但另一个男人却把面包和炖蔬菜分开来吃，所以看来怎么吃都可以。两人都以熟练的方式用手在吃。我虽然没有看得入迷，但还是不经意地继续窥视。这时罗柏问我：「万智，你怎么会来到这个国家？」

他快活地笑着。

「来观光吗？我来猜猜看：你应该跟我一样。你是日本的大学生，想要追求不同的经验，来到山间的这个国度。对不对？」

不知是否被他的笑脸和谈话诱发，我也不禁露出微笑。这时罗柏突然凑向前说：「喔，你笑了。我正开始以为你不会笑·」

「高兴时我就会笑，而且为了慎重起见，我必须告诉你，我并不是老是在发脾气。我只是表情比较僵硬，希望你不要因此感到不愉快。」

「我才不会感到不愉快，我觉得你的表情很有东方味。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好玩，连你都笑出来了？」

看到他如此天真的样子，我难得产生恶作剧的念头，想要跟他说「没什么」；不过这大概仍旧属于虚荣心吧？

「你说我是学生这回事。」

「你不是学生？」

「我不是学生，也不是学生的年龄。关于年龄，你大概有很大的误解。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

「没错。」

罗柏毫不保留地盯着我，他似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吃惊。在他犹疑不定的表情倾向任何一方之前，店员端着两人份的盘子过来了。他依照指定，端来和隔壁桌一样的面包与炖蔬菜组合。料理放在面前，香辛料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罗柏垂下肩膀说：

「既然早餐端来了，关于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我先保留结论吧。」

「请便。」

接罗柏举手向店员示意。

「我要汤匙。」

两支汤匙刻送来。当我面对食物，便重新想起自己肚子很饿。我合掌说「开动了」，罗柏便露出笑容。他大概觉得这是很有东方味的举动吧？

炖蔬菜是暗沉混浊的绿色，看起来并不美观。不过我舀了一汤匙放入嘴里，不知为何就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豆子是小扁豆，另外也加入少许红萝卜。最多的是一种白色蔬菜。我虽然觉得自己知道这种蔬菜，但却想不起来。我在日本应该吃过这种蔬菜才对。

调味只有咸味，而香辛料的风味则扮演汤头的角色。味道虽然朴素，但却令人喜爱，只不过有点太咸，因此我忍不住用日语喃喃自语：

「应该很下饭。」

「嗯？」

罗柏抬起头。

「万智，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的是日语，『很好吃』的意思。」

「哦。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依照他的要求，重复了几次。罗柏生硬地模仿这句话，最后终于勉强进步到听得出是：

「应该很下饭。」

于是我称赞他「就是这样」，他便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

扁平的面包表面虽然有奶油之类的光泽，但味道却非常平淡，只能说是小麦的味道。虽然不觉得美味，但也因此不会吃腻，就算每天吃应该也没问题。我将其中一半没沾东西直接吃，另一半则和炖蔬菜一起吃。

罗柏停住正在舀炖蔬菜的汤匙，说：

「我虽然大致上满喜欢这个国家，但是有几点却无法喜欢。」

我抬起视线，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譬如说这道汤，还有面包。」

「哪里不讨你喜欢？」

「味道不讨厌，只是觉得有些不满。我不知道为什么都是这样。万智，你没注意到吗？」我没有说话。罗柏似乎挺起了胸瞠，把面包举到眼睛的高度。

「这两者都凉掉了。既不冷，也不热。面包就算了，但是汤有什么理由是温的？」

「我还以为美国人对食物都不讲究。」

「我很想说这是偏见，不过这种人的确很多。可是我不一样。我喜欢热的食物是热的、冷的食物是冷的。万智，我跟你说，不只是这家店如此。我从两天前就在这个国家，但好像都没有吃到热的食物或冷的食物。」

我边听边用汤匙舀起炖蔬菜，把白色的蔬菜放入嘴里。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这个蔬菜是白萝卜，或者至少是口感和味道非常接近白萝卜的某种蔬菜。我压根没想到在尼泊尔会吃到白萝卜的炖煮料理。

「一般旅客大概不会注意到食物的温度。可是我不论任何细节都不想要错过。」

罗柏边说边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悄悄指着隔壁的餐桌，他们吃着跟我们同样的早餐。罗柏望向我指的方向，但似乎没有想到什么，只显得很诧异。

「我们虽然在用汤匙，可是他们却用手在吃。在这个国家，应该是很正常的吃法吧？」

「嗯，我当然知道。总有一天我也想要尝试看看，可是现在还办不到。」

罗柏歪着头，似乎想问我那又如何。

我踌躇了片刻，然后用手抓起只剩下一点的炖蔬菜咬下去。当我想到这蔬菜很像白萝卜，就觉得它一定是白萝卜。

「如果端出热汤，顾客的手就会烫伤。你说你吃到任何食物都是温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罗柏的表情变得僵硬。

在旅途淡薄的人际关系中，对于他小小的发现，或许我应该随口敷衍一句「的确」就算了。不过他带我来到这家店，我才能吃到早餐，因此我原本是为了要报答他，才对他的见解提出别的看法。

但是他或许不这么想。

付帐的时候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早餐的价格非常便宜，但是店员却不接受我和罗柏分开算帐。与其说是不接受，应该说店员似乎无法理解有何必要这么做。姑且不论店门口的摊子，食堂内仍旧没什么顾客，所以不是因为太忙。大概单纯只是因为在这个国家，分开算帐并不是常见的做法。虽然知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钱，但对方是学生，我就觉得应该由我来付早餐钱。另一方面，可怜的罗柏似乎非常在意出门时忘记带钱包被取笑，坚持要由他来付钱。因为这不是什么值得争执太久的事情，我就先让罗柏付帐，等到走出店门后再给他硬币。他也没有拒绝。太阳升得更高，广场也变得更热闹。素烧陶壶和色彩鲜艳的布匹堆积成山。广场上到处都是留胡须的男人和穿纱丽服的女人，几乎到摩肩擦踵的地步，不知只是来看看或真的是来买东西。脚踏车牵引的双轮车仿佛拨开人潮般往这里过来。在此起彼落的叫卖声中，从某处传来弦乐器寂寥的音色。

虽然只走过一次，不过因为我已经刻意记下路径，因此并不担心迷路。我朝着东京旅舍所在的乔珍区后巷走，这时罗柏对我说：

「我想在这里稍微逛一下。」

他似乎仍对店内的交涉过程感到羞耻，因此我原本想对他说些话，不过最后只是点点头便目送他离开。我也有点想逛逛这些摊位，可是本来不打算在外面待太久，因此装扮稍嫌太轻便。为了遮蔽阳光与尘土，我想要穿长袖。更重要的是，我连行李都还没有打开整理，所以还是决定先回去。

从广场看得到的每一条路都还算热闹，但是越接近东京旅舍，路上的人影就越稀少。戴着黑帽子的男人、跪在神祠前方祈祷的老太太——就连这些人都几乎看不到了。我发觉仍旧听得到弦乐器的旋律，仿佛是广场上的乐手跟我。不过竖耳倾听就会辨明声音是从建筑内传来。

我看到了旅舍。双门板的大门前方有一个男孩子，靠墙壁在吃东西。

我走近他，看到他在吃的是油炸面包。这是今天早上向我兜售菊石化石的小孩。他或许是在等我回来，一看到我就把吃剩的面包塞到口袋里，悠然地走过来。他和刚才一样用日语对我说：

「你好，日本人。吃过饭了吗？」

「嗯。」

「好吃吗？」

他所知道的日文似乎都是固定句子的组合，不过听到男孩问我这个问题，我感到颇为意外。我点点头，缓缓地回答。

「很好吃。」

「那就好。」

他笑了笑，露出口中小小的牙齿。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他的牙齿洁白而整齐。男孩从没有塞入油炸面包的另一个口袋再度掏出刚刚的菊石化石。「我改变心意了。一百五十卢比。我没有赚钱，可是你会喜欢。日本人都喜欢。尼泊尔在山上，可是有贝壳化石，很不可思议。在日本很受欢迎。」他的说服方式增加了变化，很难让人硬下心肠。而且刚刚我说要去吃饭时他立刻停止推销，这样的爽快态度也让我抱持好感。我向前弯腰，对他说：「你刚刚也在这里。这里是你的地盘吗？」我用日语问他，但他却歪着头。我想用英语再问一次，但这回轮到我想不出相当于「地盘」这个词的单字。最后只能用暧昧不明的方式问。

「这里是你的地方吗？」

男孩也切换为英文。不过就如我的疑问偏离了最初的意图，他的回答也有些不对题。「我？嗯，我是在加德满都出生的。」

「是吗？」

他说的「加德满都」听起来像「加德满路」。

「菊石化石。一百五十卢比。」

我摇摇头说：

「我不要菊石化石。」

「没关系。日本人都很喜欢。很有名。」

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一直重复着「日本人都喜欢」的说法。我感到有些火大，但更感到悲哀，不禁脱口而出。

「我不要那个化石，你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推荐给我吗？」

「推荐……」

他似乎听得懂我说的话，也不像是要当耳边风的态度。他仍旧想要递出菊石化石，但又突然缩回去。

「我不知道推荐什么。我不认识你。」

「哦，说得也是。」

这就像是对初次见面的酒保要求调一杯适合自己的酒，感觉太厚脸皮了。既然不打算买东西，继续浪费他的时间对他也过意不去。我心里这么想，正打算转身离开，男孩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我去找推荐给你的东西。」

这孩子大概是以这一带为地盘，或者他家就住在附近，今后大概会常常见到面。如果他只是用固定宣传词来推销化石，我并不打算买；不过如果他要替我找推荐商品，会让我有些期待。

我把手放在自己胸前，说：

「太刀洗。」

他歪头重复说道。

「太……？」

「太刀洗。」

「太刀洗。」

「没错。」

男孩又露出小小的牙齿笑了。

「太刀洗。我知道了。」

接他也把手放在自己胸前说：

「撒卡尔。」

「这是你的名字？」

「对。撒卡尔，要去找推荐给太刀洗的东西。」

撒卡尔说完就飞奔出去。我目送他的背影，将因为落枕而仍旧酸痛的脖子转了一圈，然后拉开东京旅舍的门。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撒卡尔怎么会知道我是日本人？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打开波士顿包。

虽然没有特别做准备就匆匆来到这座城市，不过深褐色的包包里仍旧有效率地塞了行李。这几年来，我对于打包行李已经掌握不少诀窍。

换洗衣服并不多。除了现在身上穿的之外，我只带了衬衫、裤子和针织开襟衫。必要的东西可以在街上购买。我多带了几件内衣，毕竟贴身衣物还是从日本带来比较不用担心过敏，更重要的是好穿。

我也带了止痛药、消毒药等几种惯用药品。昨天在机场我也换了现金。至于这座城市的旅行书，我在日本大致翻过也记得，不过还是姑且带来了。旅行书所附的市区地图则剪下来，放在单肩背包里。另外还有几支原子笔、一支萤光笔，还有笔记本。这些东西就算没有从日本带来，在加德满都应该也能买得到，不过工作用具最好还是使用习惯的东西。

我又检查了数位相机、录音机、双筒望远镜、记事本、信纸、电池、指南针等工作用具。从包包取出变压器和转接插头，然后暂停整理的动作。我拿起数位相机抚摸它。接下来会在这座城市拍下什么样的照片？

我展开行李，放置在房间里容易辨识的位置，把换洗衣物挂在衣柜。我把现金移入单肩背包，将药品分为随身携带与放在房间里的分量。当我再度整理仪容时，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其实我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思索着要不要回到刚刚经过的市集。这时我听到很大的声音。是男人怒吼的声音，而且是从旅馆内传来的。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为了保险起见，我把放入贵重物品的单肩背包带在身上。

我打开门张望左右。昏暗的走廊上没有人。罗柏似乎还没有从市集回来。原本在房间里听不清楚的怒骂语言也变得稍微清晰。我只知道不是日语或英语，也不是中文，想必是尼泊尔语吧？声音虽然滔滔不绝地在斥责，不过却是稍微偏高而平稳的声音。

不久之后，我发现说话者只有一个人。看样子不是在吵架。我伸出脚踏在阶梯上，静悄悄地移动重心。

当我走下三、四级阶梯，看到大厅一角有个男人耸着肩膀，好像很无可奈何。果然只有一个人。我原本以为有可能是说话对象的声音太小，无法传到二楼，但并非如此。男人是朝着电话在怒吼。

我看到了他的脸。

晒成褐色的脸孔有南亚人的特色，五官很深。虽然因为愤怒而嘴唇扭曲、皱眉头，但仍看得出他长得相当英俊。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髯发修剪得短而整齐。瘦削的脸上没有留胡子。他给人很干净的印象，在东京旅舍这间僻巷里的廉价旅馆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电话似乎是旅舍的设备。我并没有注意到有这支电话。我的房间里应该也有电话，不过这个人既然需要使用大厅的电话，那么房间里的电话或许无法拨打外线吧？

当我思索着这些琐事时，男人不知为何发觉到我，突然转头。我们的视线正面交接。褐色肌肤的男人想必也察觉到我在观察他。

他朝着电话说了一句话，然后笑脸面对我。这个爽朗的笑容完全驱走了先前愤怒的表情，几乎令人感到神奇。

「嗨，真抱歉。」

他以英语对我说。

「你想要使用电话吗？我正在谈生意，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用了。」

「如果我知道会讲这么久，即使电话费很高也应该用手机的。如果你赶时间，在前往因陀罗广场的路上有电话店，可以用那里的电话。」

「谢谢你告诉我。请别在意。」

他对我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电话里对谈。他又开始以严厉的语气朝着电话筒说话，但语气比先前稍微和缓了一点。

电话的确很重要。住宿在陌生的旅馆时，除了要确认逃生门所在，也要确保通讯手段。旅舍的电话似乎也能拨打国际电话，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也必须准备其他方法。

既然决定目标，就没有必要再回房间。我从背对着我的男人后方溜出去。

因陀罗广场是这座城市特别著名的地区。旅舍房间的简略地图和放在单肩背包里的地图上，都以特别醒目的粗体字标出这个地名。即使稍微迷路也不用担心找不到那里。

六月的加德满都正逢雨季，不过今天却是晴朗的好天气。随着太阳升高，空气也变得干燥，巷子里也已经开始扬起尘土。看着近处还察觉不出来，但是望向巷口，就会看到淡黄色的烟雾。说好听点是感受得到泥土的气息，可是这种沙尘弥漫的空气很危险。如果每天持续这种状态，任谁都会出现喉咙问题。我感觉粗粒的沙子好像进入了口中，很想要漱口。

在地图上，从东京旅舍所在的乔珍区到因陀罗广场只有一公里不到的距离。话说加德满都虽然有将近七十万人口，但几乎完全落在半径五公里圈内，城市面积很小。我边走边寻找电话店，但事实上我并不知道电话店是什么样子。应该和公共电话不一样吧？

巷弄两旁的房子逐渐夹杂着商店。我还没有注意到以何处为界线，周围已经是市集了。建筑一楼敞开，贩售地毯、衣服、帽子、水桶、洗洁剂、盆子、茶、香料……等等，每一种商品都多到几乎满溢出来。路上的女人大多穿民族服饰，男人则大多穿Polo衫和牛仔裤。买卖双方的喊声不断交错，不知从何处还传来敲钟声。

在喧嚣当中，我看到路上放着写了「STD」的招牌。其他家店的店面都堆满了商品，只有这块招牌周围没有任何商品。我从狭窄的门口窥探店内，看到一名晒得黝黑的年轻男子打了个大呵欠，旁边则摆了两台白色电话。这里就是电话店吗？

「你好。」

我用英语打招呼。男子继续打完呵欠，然后摆出面对客人的笑脸。

「你好，要打电话吗？」

「是的，这里是电话店吗？」

「没错，我们是这一带最便宜的店。」

电话是按键式的，附有英文说明，电话上看不到投币口。看起来就像一般民宅用的电话。

店员似乎察觉到我不知道该如何使用，笑容可掬地对我说明：

「请告诉我你想要打的电话号码，我来帮你操作。」

「我知道电话的使用方式，只是不知道费用要如何支付。」

他听了便把手放入口袋，然后得意地向我递出马表。

「五分钟五卢比。」

日币对尼泊尔币的汇率大约是一比一，五分钟五日圆实在是太便宜了。

「这是打到尼泊尔国内的价钱吧？」

「没错。你想要打到国外吗？」

「是的。」

店员依旧维持笑容，继续说：

「本店只有经营国内电话和网路，可以打国际电话的店在招牌上会写ISTD。」

「网路？」

加德满都有普及的网路也不稀奇，但我没想到可以在街角借用网路。店员挺起胸膛说：

「没错。我们的网路很稳定，不会输给新街的店。你要使用吗？」

「不……我只是有些惊讶。」

店员脸上仍旧堆满笑容。

「那也难怪，旅客几乎都这么说。话说回来，你要不要顺便打一通电话呢？」

这大概是尼泊尔式的玩笑话吧？我笑着拒绝了。

我走出店，伫立在人群中。

不论如何，我已经来到了加德满都。我一边享受街上的风情，一边缓缓回到东京旅舍。

撒卡尔靠在红砖墙等我。

当他看到我，便缓缓将背部抬离墙壁。

今天早上他来卖菊石化石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天真的小孩。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则显露出商人的表情。

第三次见面，撒卡尔端正的脸上则带类似从容的大胆无畏态度，眼神透露出明显不同的光芒。我并不觉得他是变了一个人。今天早上的他大概只是为了讨好旅客，扮演贫穷而天真无邪的当地孩子。现在他似乎不觉得有必要演戏。

我发现撒卡尔的右手藏在背后。他究竟几岁呢？从身高来看，应该是十岁左右，可是也可能稍微年长一些。至少我并不觉得他现在的眼神是稚气或无邪的。

「推荐给太刀洗的东西。」

他说完把右手伸向前方。

他拿的是插入刀鞘中的刀子。

这把刀的刀刃像军刀般有些弯曲。刀刃长十二、三公分，包含刀柄的长度也不到三十公分。由于刀刃颇宽，看起来也有点像柴刀。

「这是库克力弯刀吧？」

这是主要居住在尼泊尔境内的廓尔喀人使用的短刀。

「没错。」

撒卡尔改用左手拿库克力弯刀，从刀鞘抽出刀子，展露出金属光芒。刀子前端很尖锐，黑得发亮的刀柄和刀鞘上有金工镶嵌般精致的图案，不过没有实际摸到无从判断材质。或许是塑胶玩具也不一定。

我伸出手，撒卡尔却不客气地把刀子收回刀鞘，不打算递给我，并说：

「四百卢比。」

「你真有自信。」

「因为这是推荐商品。」

他不只是表情，连英文的发音都变了。他原本可以说得更流利，先前却故意装做不太会说的样子。那大概也是他兜售特产的策略之一吧？

「你为什么要推荐这个给我？」

撒卡尔抬起嘴角露出笑容，说：

「你叫太刀洗。太刀在日本是指『刀子』吧？所以我推荐你买刀。我有自信选到好货。有些店的做工很差劲。」

撒卡尔明确地指出库克力弯刀和我之间唯一的关联。我内心有一半感到惊讶，不过也有一半觉得果不其然。

「而且在这个国家，库克力弯刀可以当护身符，驱走恶魔。」

「真的？」

「假的。别被骗了。不过做为旅途回忆还不错吧？我是为了你去找的。三百八十卢比。」我叹了一口气。他说得的确有理。

「好吧，我输了。」

我从单肩背包拿出钱包。

讨价还价的游戏对我不利。我已经打算要买这把库克力弯刀，而撒卡尔也知道这一点。尽管推测库克力弯刀的价格顶多只有两百卢比左右，不过我最后还是以三百五十卢比报答撒卡尔的努力。

「多谢。」

撒卡尔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目送他一阵子，然后回到旅舍。白色衬衫的男子似乎已经打完电话，大厅里没有人。我看看手中的库克力弯刀，原先怀疑刀鞘的材质是塑胶，不过却是某种动物的角。金色的镶嵌装饰也不只是涂上颜色，而是确实雕刻了图案。

我到了二〇二号房，把手放在门上，忽然想到一件事而停住了。接着往楼梯上走。旅舍悄然无声。虽然应该有人会来清扫房间，但时间似乎还有些早。或者也可能是因为耳朵习惯了外面的喧闹，因此无法听见细微的声音。

我没有停留在三楼，继续爬上四楼。漆成天空色的餐厅和今天早上呈现同样的构图。

穿着袈裟、僧侣打扮的男人拿着马克杯。他瞥了站在餐厅入口的我一眼，又默默无言地把视线放回马克杯。这点也和今天早上相同。

我用日语开口说道：

「你好。」

男人缓缓地抬起头。粗眉毛下方清澈的黑眼珠凝视着我。

他的表情转眼间变得柔和。

「嗯，你好。J

他的语调带着些许关西腔。

告诉撒卡尔「太刀」语意的，一定是他。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三章 镜头盖

当他默默地坐着时，感觉很难亲近，但是一旦开口，立刻就转变为和蔼可亲的大叔。这样的转变幅度堪称惊人。他柔和地微笑，坐在椅子上转向我。

「你叫太刀洗吧？」

「是的。是你教外面那个男孩日文吧？」

「没错。」

他缓缓地点头。

「我姓八津田。就如你所猜测的，我是日本人。请多多指教。」

他深深低头。我也回礼。

「我姓太刀洗。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先知道了我的姓名。」

「嗯，你知道那孩子的名字吗？」

「他说他叫做撒卡尔。」

「哦。」

他瞪大眼睛，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是个防备心很强的孩子，没想到竟然告诉你名字。」

「大概是因为我先报上名字吧？」

「如果只是这样，以那孩子的个性也可能使用假名。他一定很中意你。」

八津田的声音带有温暖的感情。他像是聊自己的儿子般谈起撒卡尔的事情。我不知道两人的关系，不过至少得知八津田长期住宿在这间旅舍。

八津田背靠着生锈的折叠椅椅背，手掌放在大腿上。他的手指很粗，感觉硬邦邦的。从他的面孔很难猜测年龄，不过手上却显示岁月的痕迹。

「他找我商量，说遇到一个提出麻烦要求的日本人，明明今天才见面，却要他提供推荐给自己的商品。」

「我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因为他一再反复说日本人都喜欢，所以我忍不住就刁难他。」

「如果被人执拗地归为一类，难免会生气。撒卡尔也学到了一课。对了，那孩子替你找来什么？」

我把手中的库克力弯刀递给八津田。他拿在手上，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不愧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还以为是你建议他找库克力刀的。」

他用粗糙的手抚摸金色装饰的刀鞘，翻转到另外一面欣赏刀柄装饰，然后说：

「不，我并没有建议他。我只告诉他，『太刀洗』是洗涤刀子的意思。『太刀』是刀子，『洗』是洗涤的意思。选择库克力弯刀是他的功劳。而且装饰还满精美的。」

「是的。」

「这应该不是专为观光客制造的礼品，你可以好好珍惜它。」

我点点头，接过他还给我的库克力弯刀。八津田看着我的手边又说：

「很高兴你跟撒卡尔买了东西。那孩子不论连续多少天没赚到钱，都不会向我兜售东西。」

「什么意思？」

「这个嘛……」

他摸摸剃光的头，苦笑着说：

「我好歹也算个佛僧。虽然不能说是祸因……不过撒卡尔不仅不卖我东西，反而还想要布施给我。」

尼泊尔是印度教国家，但也是释迦牟尼诞生之地。在这个国家，佛教与印度教被混淆，并且被大量吸收，却还是受到民众尊敬。

八津田继续说：

「当然，我是不可能接受的。」

「你不接受？」

他听到我反问，嘴角依旧带着笑容，缓缓摇晃身体坐正姿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人联想到岁月的累积。

「其实我应该要接受的。我不应该选择施主。既不能从富人索取太多，也不能因为对方是穷人而拒绝。但我是个破戒僧，如果觉得不想接受就不会接受。撒卡尔也不会强迫我接受。」

我看着八津田稍微有些改观。对于在加德满都的廉价旅馆自称破戒僧的他，开始产生了些许兴趣。

「恕我冒昧，请问你是佛教僧侣吗？」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城市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卷起袖子。他的手腕戴着表面很大的手表。我也自然地看了自己的手表，时间大约是十二点半。我虽然还没适应时差，不过现在已经是吃午餐的时刻了。八津田虽然看似不拘泥于物质而脱离俗世，但个性似乎没有那么单纯。

「现在刚好是午餐时间，不如一起用餐吧？」

他听我这么说，便露出僧侣的温和笑容，在胸前合起一双大手。

「太感谢了。我非常乐意与你一起用餐……别担心，我来这座城市很久了，可以介绍你不错的店。」

八津田并没有吹牛。看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巷子。我只是盯着八津田的黄色袈裟跟在后面走。

当我们穿过东京旅舍所在的静谧而老旧的巷子，便来到汽车往来的宽敞道路。他告诉我：

「这条路叫做达摩街。」

我二时无法相信，不过他应该不会唬我吧？走了十分钟左右，就来到我刚才和罗柏经过的因陀罗广场。

「原来可以通到这里？我今天早上是从别的路过来的。」

我环顾广场，喃喃地说。下午的因陀罗广场呈现和早上不同的热闹景象。八津田诧异地歪着头问：

「从别条路？那是绕远路吧？从这条路走马上就到了。」

我们穿过因陀罗广场，眼角瞥着两旁的蜡烛店与服饰店，继续向前走。我以好奇的眼神看着贴金箔的神祠堵住道路的景象，或是从四层楼民宅往外延伸的屋檐。走了十分钟左右，我发现道路的气氛改变了。

自从来到加德满都之后，在街上看到的颜色只有木材的褐色与砖块的红色。广场上虽然有色彩缤纷、赏心悦目的地毯、布料、蔬果、毛衣和T恤，但建筑本身并不会大幅脱离红褐色。然而八津田带我踏入的场所，色彩却有如洪水一般袭来。

白色的墙壁、黄色的看板、红色的文字。「HOTEL」、「BAR」、「CAFE」、「BOOK」……以旅客为对象的商店集中在一起，仿佛被一双巨大的手搜集过来。纪念品店的店头陈列着绒布包包、金色独铭杵、小小的转经筒等。大音量播放的歌声伴随摇滚节奏一再反复「GO WEST」，背着束口背包的路人戴着墨镜和宽缘帽防御紫外线。手拿佛像与项链的人接近旅行者，滔滔不绝地推销商品。也有人在路边摊开草席，贩售瓜类与白萝卜。看似尼泊尔人、皮肤晒成褐色的路人也穿着绿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走在街上。这里和弥漫着浓厚印度教气氛的因陀罗广场又有不同风格，不过仍旧带有别处所没有的异国情调。

「原来附近还有这种地方。」

八津田回头看我，点了点头。

「这里叫做塔美区。从前旅客都聚集到乔珍区，不过现在几乎完全以这里为中心。来到这一带，旅途需要的东西大概都能买到。记住这个地方会很方便。」

仔细看，这里有药局也有超市，的确应该很有用。

八津田突然停下脚步，进入一条如果不熟悉就容易错过的小巷子。我追在他后面，在头上无数招牌中找到熟悉的文字。黑色的招牌文字写着「てんぷらTEMPURA（天妇罗）」。我把视线往下移，看到一道网目密集的格子门。这道门即使出现在京都街角也不足为奇。八津田手放在门上，说：

「就是这里。」

拉开门时发出的「喀啦喀啦」声感觉也像是从日本带来的。门旁写着店名「吉田」，进入店内就听到「欢迎光临」的声音。五十岁左右的瘦削男子站在柜台后方的厨房，他身上很讲究地穿着蓝色的传统和式工作服，顶上长了不少白发。八津田似乎是这家店的常客，稍稍举起手向内打了声招呼。

店内很明亮，奶油色的地板感觉很干净。架在天花板上的音响播放着日本的歌谣。我用眼睛数了数座位，大概可以容纳十五人。店内有两组客人，看上去应该都是旅客。一组是两名白人，另一组则是一名白人与一名黑人。

我随着八津田的引导，坐到餐桌前的位子上。

「你很惊讶吗？」

「嗯，有点。」

「这家店满好吃的。」

或许是因为我表现出太过惊奇的表情，让他觉得好笑，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问我：

「加德满都有天妇罗店，感觉这么意外吗？」

「不……虽然不奇怪，不过，我还是有点惊讶。我原本以为是要去尼泊尔料理的餐厅。」

看似尼泊尔人的服务生端来茶壶与茶杯。八津田停止对话，替我倒茶。我从飘上来的香气得知这是普通的焙茶。或许是日本产的。

我用双手包覆茶杯。温度既不热也不冷。八津田似乎以为我在担心水质，说：「别担心，这家店很可靠。他们使用的都是确实煮沸过的水。」

他先喝了一口。我虽然不是要照做，不过也喝了茶。

「以后也可以常常吃。」

他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

八津田卷起袈裟的袖子，说：

「我是指尼泊尔料理。你大概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吃到。不久之后或许会吃腻了，怀念日本的食物。所以我才先带你来这里。」

我注视着八津田。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这没什么困难的。」

八津田摇晃着身体大笑。

「你早上和美国人去吃饭，接着和撒卡尔对话，然后中午又像这样跟我聊天。如果只是住宿一两晚的观光旅行，不可能这样安排时间。如果是来过很多次的常客又另当别论，可是你并不知道这个国家的用餐时间。」

我不禁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时间接近下午一点。我想起今天早上的食堂没有太多客人，而罗柏也说这个国家的人不吃早餐。

「尼泊尔的用餐时间是一天两次，通常是早上十点左右和晚上七点左右。最近因为有较早开始工作的海外企业进驻，所以吃早餐的人似乎增加了。」

「我并不知道。这么早邀你出来吃饭，是不是打扰你了呢？」

「没这回事。我还是依照日式做法，一天吃三餐，所以我常来这家店。」

八津田举起手呼唤服务生，然后以应该是尼泊尔语的语言开始点餐。我看着他的侧脸，再度喝了一口焙茶。他的推测没有错，推论过程听起来也很合理，只是没想到他那双看似漠不关心的眼神竟然这么仔细地观察我。

「你打算待多久？」

我放下茶杯，说：

「目前打算待一个礼拜看看。」

「是吗？反正这座城市不缺可看之处，应该不会感到无聊吧？」

「我很期待。」

我再度环顾店内的装潢。竹制的腰墙环绕室内，显得很精致。不知道这样的工程是请谁来做的。尼泊尔也有用竹子装饰墙壁的技术吗？感伤的日本歌谣中掺杂着炸天妇罗的熟悉声音。我在后方的墙壁发现两张照片。

留着八字胡的男性戴着没有帽檐的帽子。额头点了印的女性盘着头发，穿着纱丽服。照片是黑白的。

「那是……」

八津田听到我喃喃地说，追随我的视线，露出诧异的表情。他朝着店主问：

「喂，吉田，这里以前就挂着国王的照片吗？」

被称作吉田的店主没有停下搅动长筷子的手，不过抬起头笑着说：

「你真是的。那张照片一直都挂着。」

「是吗？我都没有发现。」

「算是当作护身符吧。」

看来这张照片是尼泊尔国王夫妇的照片。不过我有些在意吉田的说法。

「那个……」

吉田听到我开口便望向我，完全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

「什么事？」

「你说当作护身符，是碰到什么需要护身符的状态吗？」

吉田露出暧昧的苦笑。

「不是这样的。只是在开店时挂上去之后，就找不到拿下来的时机了。」

八津田发出沉吟声，说：

「真是难为情。我因为太习惯了，反而没有注意到。」

「在尼泊尔常常挂这样的照片吗？」

「我也不清楚。我的确看过有人挂，可是好像也不是到处都有。」

我没有多想，便说：

「在我的印象中，并不知道这个国家是君主制。」

八津田点头回应：

「那也难怪。我在来到这个国家之前，对尼泊尔的印象也只有释迦牟尼和喜玛拉雅山，还有……咖哩吧。」

「咖哩？」

「我当时并不清楚尼泊尔和印度的区别。」

我忍不住笑了。八津田以温和的眼神看着我的反应，不过他喝了一口茶，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来到这里就会知道很多事情。才不过十一年前，这个国家还是由国王主政。民主化之后，国王仍旧是很重要的人物。」

不久之后店员把料理端上来。盛在陶器盘子的天妇罗颜色炸得有些深。食材似乎有茄子、番薯、莲藕、洋葱还有小条的鱼。真的和日本的菜色没有两样。八津田开口说道：

「好了，开动吧。」

我望向他面前的盘子，看到少了一样。缺的是最醒目、而且应该是主菜的鱼天妇罗。我问他：

「你不吃鱼吗？」

八津田以认真的表情合掌说：

「虽然我不算合格，但好歹也是僧侣。我是吃素的。」

我也合掌。不知店家从哪里进的货，筷子是日式免洗筷。

天妇罗虽然炸得不算很高明，但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油渗透到食材，不会让我惊叹「在尼泊尔竟然吃得到这么正统的料理」，反而比较像我在东京的家里自己做的素人料理。不过也因此，反而让我涌起对于日本料理的奇特乡愁，感觉颇不可思议。配菜的炖里芋质朴而美味。白米则还是和日本不太一样。

八津田的吃法很漂亮。他用筷子夹起的饭量不多不少，虽然吃得悠闲却也不算慢，背脊也很自然地挺直。

我观察他的筷子动作，在他停下时问：

「你说你常来这家店……有多常来呢？」

八津田放下味噌汤的碗，缓缓回答：

「大概每个礼拜一定会来一、两次吧？」

「这样问希望不会太失礼——在尼泊尔成为日本餐厅的常客，感觉好像有些奇怪。」

「你是想说既然这么想念日本料理，何不回到日本吧？你是不是觉得我还留在这里很奇怪？」

「老实说，的确是的。」

八津田嘴角浮现微妙的笑意。

「这个嘛，说出来也没关系，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他做了这样的开场白后，边吃饭边在筷子停下时一点一滴地述说自己的过去。

「我出生在兵库县北部，今年就五十九岁了。我介绍晚了，我的全名是八津田源信。出生在平凡的上班族家庭，学校毕业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家，不过在大坂的公司上班时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就毅然决定遁入佛门了。」

我对于他所谓不太愉快的事情感到好奇，不过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故事。

八津田继续说：

「经过修行之后，我被委任到和歌山一间小寺庙，在那里待了二十年。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苦于找不到寺庙继承人的信徒非常高兴，对我非常好。我也有了家庭，过着幸福的生活。」

他在谈起过去的时候，声音与表情也没有流露怀旧的情感，就好像谈到早已结束的事情，以淡淡的口吻说着。

「不过我在过了五十岁的时候，突然想到：我明明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他人进入佛门。但这二十年来却一直在对他人解说佛法。我开始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对，最后终于抛弃了家庭。从那时算起，已经过了九年了。」

我问：「你的家人昵？」

八津田静静地回答：

「包含他们在内，也一起舍弃了。」

「……我明白了。」

「我想要找个地方静静地面对自己，首先想到的就是释迦牟尼出生的蓝毗尼。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寺院，却千里迢迢来到尼泊尔……然后也没想太多，或许是水土很合吧，我就留在加德满都以托钵维生。」

八津田一粒米都不剩地吃完天妇罗定食，发出声音啜饮茶。

「我可以请教你的宗派吗？」

八津田对于我这个问题委婉地回答。

「我已经脱离宗派，造成他人困扰。还是别提了吧。」

我也吃完了自己的天妇罗定食，放下筷子。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鱼。我拿起茶壶，倒茶到茶杯里。

店主吉田双手拿着装水的杯子过来。

「味道如何？」

「很好吃。谢谢你。」

「别客气。」

他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

「这是冷开水，请放心喝吧。」

我虽然没有担心这一点，不过听他这么说，我就喝得更安心了。加德满都的自来水状况颇有问题，听说喝生水会有危险。

吉田转向八津田询问。

「对了，『佛』什么时候会到呢？」

八津田以悠然自得的口吻回答。

「大概是后天，或是再晚一天吧。，」

「那我知道了。」

我目送吉田转身离开，然后不禁盯着八津田。或许是我的表情太奇怪了，八津田苦笑着说：

「吉田的说法有点问题。」

「那个，请问刚刚提到的『佛』是……」

难道后天左右会有病人过世吗？（注2：佛——日本有时会称死者为「佛」。）但如果是这样，他们的对话语气未免太轻松了。

「佛虽然是佛没错，不过指的是佛陀。」

他的话好似谜语一般。

「你是指……」

八津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着吉田大声说：

「喂，吉田，都是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害这位小姐吓到了。」

吉田再度手拿着长筷子、面带友善的笑容问道。

「哦？我说了什么？」

「你提到『佛』吧？」

吉田似乎猜到了，发出「啊」的声音点点头。接着他对我解释：

「我是指佛像。八津田要托付佛像给我。」

「……哦，原来如此。」

「我下个礼拜要回日本，所以他请我顺便带回去。」

八津田补充说明。

「因为这里的邮政状况不是很好。如果要寄送容易损坏的东西到日本，我会请人帮忙带回国。」

这个资讯挺重要的。我得牢牢记住。

「我还以为是有人病危。」

「你会这么想也是难免的。」

店内又有新的客人进来。他们是一副背包客装扮的年轻男子，长得有点像日本人，但他们说的却是英语。

音响又播出新的歌曲。

「嗯，这家店很不错，只是有些太吵，算是美中不足的地方。」

八津田边抚摸着茶杯边这么说。

走出「吉田」，八津田没有说明要去哪里，也没有叫我跟随他，只是走在越来越热闹的塔美区。或许是他的僧侣打扮很特别，有几个旅客把镜头朝向他。

我们继续穿过几条巷子之后，背包客聚集的街景仿佛变魔术般消失，英文摇滚乐和拉客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周围再度出现红褐色的街景。阳光越来越强烈，但却不会炎热到令人不舒服。以纬度来说，这里应该是相当于冲绳的南国，但或许因为湿气不高，所以很舒爽。

路边矗立着奇特的建筑。虽然有精致的铺瓦屋顶，却像凉亭般没有墙壁。屋顶只由六根雕刻精致几何图案的柱子支撑。屋顶下方没有任何结构物，只有在高出来的地方铺了石头。看上去似乎只是路边遮阳的屋顶。勉强可以说有点像公车站。

正值工作年龄的男人躺在浓密的阴影中睡午觉。八津田丝毫不在意那名男子，说：

「这里应该很适合。」

他进入屋顶下方。我面对陌生的设施，感到有些迟疑。

「这座建筑是什么？」

「这叫做『帕蒂』，我也不知道原本的用途是什么。现在就像是街上到处可见的休息处。」

帕蒂里不仅没有椅子，甚至也没有长椅。八津田毫无顾虑地盘腿坐在铺石上。他没有叫我坐下，也没有以动作或眼神示意，仿佛早已知道什么都不必说我也会坐下。而我也确实坐下来了。

「这回轮到我来问你。」

八津田开口。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城市呢？」

他以温和的眼神看着我。

「我……」

「你不是观光客，也不是为了追求佛法来到此地。看样子也不是学生。而且你为了某种理由而焦虑。」

「是吗？」

「别小看和尚的观察。我也看过各式各样的人……要不要说说看？即使只是个臭和尚，也可以当个听众。」

八津田说我焦虑，但我不认为他的说法正确。

不过我的确想要找个人说话。我没有忏悔的习惯，也不打算因为对方是僧侣就对他告解，不过八津田有某种特质，能够溜进他人的内心。我照着他的提议开始述说：

「的确……我并不是特别想要到这里。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来到这座城市。」

常常有人说我谈话方式太注重逻辑而显得冷酷，也有人说我的声音没有热度，听起来像是在说谎。此刻的我正是以这样的声音说话。

「我叫做太刀洗万智。我曾经在东洋新闻这家报社担任记者。」

我如此开头。

「我一开始被分配到冈崎分社，工作了六年。我相信自己的工作表现不错。可是去年……我的同事过世了。」

我望着初夏扬起尘埃的街道，想起当时的事情。那一天也很热。

「是意外吗？」

「是自杀。」

自杀的理由不明。他直到最后一刻还很正常地上班，甚至也显得很开朗。但是隔了一个星期天，到了星期一他没有上班，也没有接电话。由于他是单身，因此公司派人去探视他的情况，而被指派的就是我。

我等到星期四，向公寓管理员说明缘由，请管理员拿出备用钥匙打开门，发现遗体之后便打一一〇报警。事件没有上新闻。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

我直到最后仍旧无法融入职场的气氛。虽然还算能够和同事合作，但却没有特别理由地就是无法和上司好好相处。当我说我想要自己订企划去采访，上司并没有摆出好脸色。

不过除此之外，工作很愉快，也学到许多东西。

第一年，我的工作是每天到警察局询问有没有事件发生。负责应付记者的总是副局长。我写了许多琐碎的事件报导，学习新闻的基础。

从第二年开始，我被交付的工作范围逐渐变广。到了第四年，我转到大垣分社，负责连载新闻。这是报导传统文化及特产从业人员的专栏，叫做「我的街」，不过因为标题Logo的「的」字很小，看起来像是「我街（注3：音同：我是万智。）」。当我向采访对象递出过去写过的报导与「太刀洗万智」的名片，对方往往会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点头。

在采访工作中，我认识了许多人。譬如有位半老的地方史学家，不论我问他什么都板着脸说「不知道」，但几天后却总是寄给我很长的信，详细回答问题。日式点心店的女老板特别中意我，每次我经过店门口，就会给我日式馒头、金锷饼、大福等点心。去采访祭典准备工作时，祭典负责人员跟我说凡事都是经验，教我狮子舞。到了祭典当天，虽然我不是当地信徒，而且因为禁止女人参加而不能在神前献舞，不过在游街时，负责人员却鼓励我：「没关系，试试看吧。」在当地，狮子的角色是要吓唬小孩，因此我把许多小孩子都弄哭了。虽然说几乎每天都有不如意的事情，但整体而言，是很不错的工作。

进入公司后先派到分社的新闻记者，通常在两三年后会被调到其他分社或本部。第六年，虽然感觉有些可惜，不过我也有心理准备，差不多要面对职务调动。

然而突然发生的同事之死却意外地丢了一个问题给我。

「你想了什么？」

「我想到时间是有限的。」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周遭的人年纪轻轻就死亡。

我在学生时代也曾失去过朋友。我既无法在她临死时陪伴她，至今也没有到她的墓前致意。我之所以成为记者，不就是为了要理解她的死亡吗？以现在的方式，我究竟能够看到多少真相？这个问题在我心中某个角落成为小小的刺。

话说回来，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理由，我大概不会辞职。因为我还没有把新闻记者能做的事情做完。

「不过我辞职的最大理由是因为有人谣传，那位同事是为了我而自杀的。」

「哦。」

「那件事与我完全无关，可是却被穿凿附会，让我很困扰。我并不是很在意他人眼光，可是到后来甚至有人不愿提供我资讯，造成工作上的困扰，让我开始觉得问题很大。我也和同期的同事讨论过，想了很多，后来觉得人生道路不只一条，没有必要执着于报社的工作，所以就辞职了。」

当然也有人指责我没毅力。有朋友劝阻我说，如果辞职就等于是承认谣言。但我却没有预期的眷恋。

「我决定当一名自由记者，正在寻找工作，刚好有位认识的杂志编辑随口提到，他们打算制作亚洲旅行特辑，问我愿不愿意帮忙，我就很庆幸地接受了。可是采访开始时间是八月。因为和报纸的步调差太多，老实说我感觉有些难以适应。与其在那之前无所事事，我决定先到这座城市进行事前采访……」

我笑了一下。

「总之，我只是顺其自然。」

我并不觉得自己感到焦虑。不过或许我真的在焦虑吧？

在屋顶下方午睡的男子突然大声打呵欠，爬了起来。他没有看坐在附近的我，只是很舒服地伸了懒腰，边转动脖子边走出凉亭。

八津田一直默默地听我说话。当我闭上嘴巴，他便以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开口。

「我也这么想。」

「怎么想？」

「人生道路不只一条。」

「……是的。」

他又以稍微开朗的声音提出疑问。

「你既然是记者，应该有相机吧？」

「是的。」

「这座城市有许多值得拍摄的美丽事物。你一定能够拍到好照片。」

希望如此。

但是相机放在行李箱内，连镜头盖都还没打开。我还没有找到必须拍摄的东西。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四章 街道上

在塔美区一角、地毯店与帽子店之间，矗立着一间外墙颜色鲜艳的超市。我在这间超市门口和八津田道别。

我有很多东西想要买，不过最急迫的是雨伞。即使是折叠伞也会增加行李负担，而且我觉得全世界应该没有任何地方买不到伞，因此就没有带来。尼泊尔已经进入雨季。虽然没有感觉到像日本梅雨季节那种黏答答的湿气，但不久的将来一定会下雨。在那之前我必须先买到伞。

店内的地板和天花板都是雪白色，感觉相当明亮。蔬菜或饼干等商品都非常丰富，几乎从架上溢出来。这里和我熟悉的超市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只有标示商品的文字。不过商品标记都有尼泊尔文和英文，因此没有太大的问题。

伞的种类有几种。黑伞制作得很坚固，感觉可以承受强风。另外也有透明伞，可是骨架和轴都很细。我考虑了一会儿，决定买透明伞。毕竟我有可能需要拍照，因此想要避免遮蔽视线的情况。万一真的折断，再买新的就可以了。

清爽的天空下，我拎着伞走在到处是旅客的塔美区。八津田教我的路径很好记。我穿过因陀罗广场，直走回到乔珍区。

温暖的阳光总算射入了两侧都是土砖房屋的巷弄，有好几扇窗户开始晾起洗过的衣物。我在市集看到的尼泊尔人的衣服色彩缤纷，而绑在窗框上的晒衣绳挂着的衣物也有着黄、绿、红、白等鲜艳的色彩。

我把伞当作拐杖般，拄着地面行走。泥土的气息很浓郁。我看到了东京旅舍的招牌和辎色的门。当我把手放在门上时，有个声音叫住我：

「别进去。」

这句话是用英文说的。我回头，但没看到任何人。当我环顾四周，又听到同一个声音带着有些得意的笑意说：

「上面，上面。」

我抬起头仰望上方。在东京旅舍的斜对面有一栋和其他屋子一样用缺了角的砖块砌成的建筑。这栋建筑二楼敞开的装饰窗探出小小的脸庞——是撒卡尔，他正准备将白色衬衫晾在绑在窗上的绳索。

「为什么不能进去？」

我问。撒卡尔耸耸肩。他扣好衬衫，用手抓着窗框把身体大幅探出来，然后直接吊挂在窗框上。他的脚踏在砖墙上放开手，然后跃向空中。我正觉得危险，他已经弯曲着膝盖降落在地面。

我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佩服。多么轻巧的动作啊！

「你每次都这样下来吗？」

「我平常是走楼梯。」

撒卡尔轻松地说完，用大拇指指着东京旅舍的门。

「太刀洗，你从这里偷看里面。」

我把脸凑向装了铁窗的采光窗。由于户外光线较强而室内较暗，因此窥视的条件不佳，不过当我仔细注视，便看到内部的景象。

大厅里有两人。其中一人是旅舍的女主人，查梅莉。她穿着西式女用衬衫和长裙，肤色白皙，不知是因为过着不太常晒太阳的生活，或是因为有白人的血统。

另一个人则穿着非常合身的浅蓝色衬衫。虽然只看到后脑勺，不过从剪得很短的头发、更重要的是魁梧的肩膀看来，应该是男性不会错。

「好像有客人。」

「是军人。」

「是吗？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撒卡尔像是教导迟钝的小孩子般解释。

「你不懂吗？那家伙正在追求查梅莉。这种人很多。如果受到干扰，一定会闹别扭。而且那家伙地位满高的。最好别惹地位高的人。」

「我只是个善良的旅客。」

「是吗？如果不介意被调查整整三天，就随你高兴吧。我只是因为你买了库克力弯刀，所以才特地告诉你。」

我隔着采光窗，和查梅莉视线交接。男人似乎发觉到了，也缓缓转头看外面。我连忙缩起身体。

他或许会走过来。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附近的神祠。撒卡尔跟在我后方。我问他：

「这个国家的军人即使对旅客也会乱来吗？」

我回头看到撤卡尔双手交叉在头后方。

「至少会索取零用钱吧？听大人说，以前的情况更严重。」

接着他忽然转变为严肃的表情，说：

「可是那家伙……拉杰斯瓦准尉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家伙是印度的间谍。」

他说话的态度非常认真，让我不禁反问：

「间谍？」

「怎样？你不信就算了。」

「我只是很惊讶。我相信你的忠告，去打发一下时间好了。」

撒卡尔端详着我一会儿，然后有些讶异地说：

「你这个人果然有点怪。你真的相信我这种人说的话？」

我俯视身高大约到我胸口的男孩，说：

「我会老实接受人家给的忠告。谢谢你好心告诉我。」

我想到先前为了防备不时之需而买的伞成了累赘。当我转身时，撒卡尔在后头说：

「干脆我来当你的导游吧，我很熟悉这一带。」

我停下脚步。看看手表，现在已经两点多了。虽然我不是很了解尼泊尔人的生活，但是以午休时间而言似乎有些晚。

「……撒卡尔，你不用上学吗？」

撒卡尔耸耸肩说：

「我得赚钱才行。」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我正好开始想要找个熟悉当地的人。

在陌生的异国采访时，通常会安排采访联络人。他们除了翻译之外，也会安排和当地政府或有权位者采访。住宿和交通方面也常常会交给联络人处理。虽然有人以联络人当作正职，但听说也有当地的日本人会以兼差打工方式接受委托。

不过这次我是自己来进行事前采访，因此没有请采访联络人。我原本想要透过旅行社帮忙找观光导游，不过如果能够请撒卡尔帮忙，那就足够了。

主动提议的撒卡尔反而瞪大眼睛，问：

「真的吗？」

「你很清楚这一带吧？」

撒卡尔这时挺起胸膛回答。

「没错。从现在开始的话，三百卢比如何？」

这个价格很便宜。如果请专业人士，大概要三倍的价钱。我稍微讨价还价，决定支付两百八十卢比的导游费。这时撒卡尔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开朗。

要到街上之前，必须先做一些准备。

「我想要把伞放回房间，然后拿出相机。可以稍微等一会儿，等到那个准尉离开吗？」

撒卡尔露出白色的牙齿微笑。

「这个就当作导游第一件工作吧。跟我来。」

我跟随着他进入建筑之间的小径。这条小径有如猫的通道般狭窄。穿过小径，前方是幽暗的后巷。脚底的泥土有些潮湿。周围弥漫的气味不是奉献给神明的焚香，而是有些刺激食欲的香辛料与油的气味。我拍了拍稍微摩擦到墙壁的衬衫。虽然说这件衣服也不是什么完全不能弄脏的昂贵衣服……

撒卡尔带我来到东京旅舍的后巷。旅舍的大门是沉重的铁门，但后门却是木门。不过老旧的门板木材泛黑，看上去也很坚固。

「要怎么进去？」

撒卡尔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蠢。

「你难道不知道门关着时该怎么办吗？」

他敲了敲门。

门板发出高而干燥的声音。我们不是要偷偷潜入里面，这样敲门好吗？我正这么想，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探出来的脸孔摆着臭脸，不过显然是个小孩。这小孩有着黑色髯发，穿着皱皱的T恤，脸孔笑起来应该很讨人喜欢，但此刻却噘着嘴，眼神也没有光彩。他和撒卡尔视线交接，稍微垂下视线，口中咕哝了几句。两人似乎认识。

他们交谈了两三句尼泊尔话。我的尼泊尔语程度只有在出国前背了一些基本单字，不过从他们的语气听起来，也能察觉到应该不是很高雅的对话。撒卡尔回头看我，然后拍拍男孩的肩膀说：

「他叫戈宾，是我的伙伴。」

戈宾显得有些困扰，不过似乎并不怎么嫌弃。两人大概算是损友吧？两人的身高中，撒卡尔高出半个头，年龄大概也差了一两岁。

「太刀洗，你住几号房？」

「二〇二号房。」

「我知道了。」

撒卡尔以高姿态对戈宾说了些话。戈宾狠狠地吐出一句话，不过应该不是要反抗。

「你说什么？」

「我说，太刀洗是我的客人，所以二〇二号房的打扫工作别马虎，也别偷走房间里的东西。他就说他没在这里偷过东西。不过谁知道？」

戈宾似乎也懂得一些英语，戳了戳撒卡尔的侧腹部牵制他。撒卡尔露出调皮的笑容，轻轻敲他的肩膀。

「我在这里等你。你赶快去准备吧。」

东京旅舍虽然是一间小旅馆，不过楼梯似乎也分为住宿客人用与员工用。我在戈宾引导之下，爬上员工用的阶梯。

打开二楼的门，就是二〇二号房的隔壁。这扇门没有房间号码，所以我先前也在猜测是什么房间，但没想到会通往阶梯。我在自己房间门口摸摸口袋，给了戈宾小费报答他带路。戈宾摆出僵硬的笑容，小声地说：

「谢谢你，小姐。」

房间里还没有清扫。被单仍旧维持起床时的凌乱。我把伞靠在墙壁立着，然后打开波士顿包找寻相机。

我先前待的分社没有专门的摄影师，因此照片是由记者拍摄。当时所使用的单眼底片相机是公司的设备。我自己虽然也为了学习而买了单眼相机，但是没有带出去采访过，这回也放在家里。

我带来的是数位相机。这台相机很轻，体型也小，可以拍很多张相片。虽然在东洋新闻受到轻视，不过至少在运动摄影的领域，数位相机在去年的雪梨奥运使用频率已经比底片相机还要高。在不久的将来，所有领域的新闻报导应该都会以数位相机为主流。为了保护旅途中的冲击，我用T恤包住相机放入包包。我拿出相机，放入卡其裤的口袋。

我来到边缘泛黄的镜子前方，只迅速地重涂防晒剂。我检查手头的现金之后走出房间。戈宾已经离开了。

我回到后门。撒卡尔把手放在口袋里哼着歌曲。他看到我就害羞地停止哼唱。

「我们走吧。」

他说完就开始往前走。

「导游费呢？」

「事后再给我就行了。」

时间虽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但烈日却没有缓和的迹象。我们穿过巷子来到大街上，撒卡尔头也不回地问我：

「对了，你对『草』有兴趣吗？」

我感到有些紧张。我虽然预料到终究会出现这个话题，但却有些轻忽。我舔舔嘴唇，回答：

「没有。」

撒卡尔仍旧没回头。

「这样啊。」

然后他又轻声补充：

「别轻蔑我。我得赚钱才行。」

我虽然知道他没看见，不过还是以点头代替言语回应。

「草」是大麻的众多暗号之一。加德满都过去可自由栽培大麻，因此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大麻爱好者。现在虽然表面上禁止，但取缔却很松，只要有意的话据说不难入手。这时突然有人大喊出声。

「撒卡尔！」

我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看到有个男孩蹲在民宅大门前朝着这边挥手。撒卡尔显得不耐烦地挥手回应，用尼泊尔语说了一两句话。我猜大概是在说「我现在正在工作」吧？

我们和提着大藤篮的女孩擦身而过。神祠前方有几个男孩以认真的表情交谈。他们看到撒卡尔都露出笑脸，举起手或出声跟他打招呼。撒卡尔也对他们挥手。

「真受欢迎。」

撒卡尔听我这么说，诧异地回头道。

「你说谁？」

「说你呀。」

他挺起胸膛。

「我是这里出身的，大家都认识我。」

「的确如此。不过好像都是小孩子。」

「跟小孩子走就会看到小孩子的城市，跟和尚走就会看到和尚的城市。在哪里都一样吧？」

他说得没错。和八津田走在路上时，这座城市感觉像是旅行者的城市。大概是因为和撒卡尔走在一起，才会格外注意到小孩子的身影。

「这是尼泊尔的谚语吗？」

「是我自己发明的。」

撒卡尔说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说的话虽然有理，不过以平日的白天而言，小孩子的人数未免太多了。尼泊尔的假日不是星期天，也不是伊斯兰国家常见的星期五，应该是星期六才对。而今天是星期五。撒卡尔或许察觉到我的疑惑，以索然无味的态度补上一句。

「不过小孩子确实很多。」

「你是指这一带？」

这时他以无奈的表情摇头。

「不是这样的。以前在尼泊尔，婴儿常常死掉。因为医生很少。」

「后来有个叫什么的外国团体来了，然后告诉全世界这个国家的儿童的情况。多亏如此，筹募到很多钱，婴儿死亡人数减少很多，所以这座城市才会有这么多小孩。我妈说，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原本也会很危险。」

「你说叫什么的，是WHO？」

撒卡尔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去查看看。」

他或许觉得这也是导游工作的内容。我很感谢他的心意。

「不用了，没关系。」

「是吗……喔，糟糕。」

撒卡尔突然停下脚步。我因为跟得很近，差点绊倒。他转身，搔搔头说：

「抱歉，你想去哪里？你明明已经告诉我不需要『草』。」

看来他似乎不小心把我带向大麻相关的场所了。虽然说预先掌握哪一带是危险区应该也对工作有所帮助，不过撒卡尔即使显得早熟但还是个小孩，让他带路会让我感到过意不去。

「哪里都行。带我到你喜欢的地方吧。」

撒卡尔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我喜欢的地方？没有那种地方……」

他边说边努力思考。

「或者是你想去的地方也行。」

他回以苦笑。

「有什么差别……算了，我想到了。不过要走一段路，没关系吗？」

「嗯。」

决定目的地之后，撒卡尔的脚步变快了。

我们走过达摩街，离开乔珍区，在十字路口右转，看到一条宽敞的柏油路。道路一侧并排着现代化的白色楼房。路标写着「NEW RD.」，大概是读作New Road（新街）吧？路上虽然有汽车往来，但仔细看没有画中央分隔线。

这里和八津田带我去的塔美区气氛很不一样。路旁耸立的楼房没有往外延伸的屋檐，窗框也没有装饰，四周也看不到祭祀神明的神祠。或许是要仿照欧洲风格的街道，一楼往往有小商店进驻。我在路过时窥探店里，看到录影带、CD、电灯泡和收音机。这一带似乎是电器用品街。

另一方面，背着后背包的旅客兴致盎然地张望四周、吸引成群贩子的景象，则和塔美区相同。在那些贩子当中，有几个怎么看都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塔美区的贩子应该也有很多小孩子，只是我没注意到而已。撒卡尔说得对，和小孩子走，就会看到小孩子的城市。

「其实……」

撒卡尔低声说。

「我想要在这一带赚钱。」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撒卡尔盯着我，似乎想要说怎么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因为是别人的地盘。」

「原来如此」。

「这一带的竞争对手虽然很多，可是有钱的客人也很多。光靠东京旅舍，没办法赚多少钱。」

前方有一群人接近。是旅客和贩子。我闪到人行道边缘，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有件事情我想要问你。」

「问我？什么事？」

「你今天早上看到我，马上就用日语向我兜售菊石化石，对不对？」

当时的撒卡尔流露出脆弱而依赖的眼神。现在则完全相反，表现出好强而无所畏惧的态度。虽然知道先前只是为了卖纪念品的演技，不过转变未免也太大了。

「可是你没买。」

「我不想要太大件的东西——重点不是这个。你当时怎么知道我是日本人？」

撒卡尔抬头瞥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不知道，只是猜想应该是，然后就用自己知道的语句来推销。」

他的意思是凭直觉猜的？

「如果我听不懂日语……」

说到这里，我便发觉到自己的愚蠢。撒卡尔果然耸耸肩说：

「那我就说sorry就行了。不至于被揍吧？」

「的确。」

「而且我也不是乱猜的。那间旅馆如果有亚洲旅客，而且不像印度人，有七成左右是日本人。」

原来如此。毕竟旅馆名称叫做东京旅舍。如果没有事先订旅馆就来到加德满都，看到名叫东京旅舍的旅馆，或许会有日本人感到好奇而想要住看看吧。

这时突然有人从旁边伸出手。我不禁往后退。我望向对方，是个留着八字胡、肤色黝黑的男子，手中拿着小小的佛像热烈地说话。我原本以为他说得太快让我听不懂，不过仔细听，他说的似乎是尼泊尔语。我又开始往前走，但男人也跟上来，仍旧在我眼前挥动着佛像。撒卡尔转头瞥了一眼，不过似乎并不想要妨碍同行，因此没有说话。

我不理会男人继续走，但对方非常执拗，一直讲着话跟来。我仍旧不理会他，到最后他便粗暴地说了些话离开了。

撤卡尔笑咪咪地开口：

「你想知道他刚刚说什么吗？」

「不用了。」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撒卡尔回头目送往回走的男人背影，喃喃地道。

「也是有那种人。不会说英语，也不懂得做生意时何时该退，却想要在这里混。都已经是大人了还那么蠢。不过三个月之后，他大概就会消失了。」

这时我才重新注意到——

「你的英语说得很好。」

他虽然发音有些腔调，但足以沟通，而且词汇也很丰富。他有时能够轻易说出我无法使用的单字。

撒卡尔变得有些害羞。

「是吗？反正就是生意工具。」

「你是向谁学的？」

「也没特地向谁学。能上学的时候，也会在学校学……不过主要是因为我曾经帮印度人做生意吧？」

他不知想起什么事，压低声音咯咯笑，说：

「那家伙明明在尼泊尔做生意，可是却完全不会说尼泊尔话，坚持只讲英文。所以我只好拼命学英文了。当时觉得那是份烂工作，不过现在想想，也不全是坏事。」

听在完全不会尼泊尔语的我耳里，感觉有些惭愧。

新街的尽头是T字路。正面有一座大公园，不过被铁栅栏围起来，无法进入。公园某处应该有入口。撒卡尔转向左边的道路。

街景突然变了。这里林立着水泥与玻璃建造、现代风格的漂亮大楼。路上的行人也以打扮清爽的年轻人居多。交通量增加了，有许多在日本没看过的车种行驶在路上。然而路时上仍旧没有画分隔线，只是以绳索替代。

「这一带好像很繁荣。」

撒卡尔听我这么说，便挺起胸瞠答道：

「这里叫坎蒂街。只要记得这条路和公园另一边的王宫街，就可以轻易逛这座城市了。」

熟悉的条纹状斑马线并没有红绿灯，取而代之的是站在路口的警察。当行人增加，警察就会阻止车子前进。撒卡尔突然往前奔跑，我也连忙跟上去。我们过了马路，旁边就是绿意盎然、树木茂密的公园。

我们又过了另一条撒卡尔称为王宫街的路，街景又逐渐恢复为土砖砌成的风貌。我们从中世纪般的砖块街道走到水泥的大街，然后又回到带有泥土气息的街道。我意识着这样的变化，问撒卡尔：

「你刚刚说你得赚钱，对不对？」

撒卡尔诧异地看着我，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都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嗯。」

「很抱歉问你有些私人的问题，是你在养你的家人吗？」

他先前出现在东京旅舍斜对面的屋子二楼，看到我之后，以特技般的方式跳下来。看他的样子似乎很习惯这么做，而且他自己也说是那一带出身的。那里应该就是撒卡尔的家吧。

也就是说，他有个可以回去的家。我不认为他是独自居住在东京旅舍斜对面的那栋房子。他应该有家人。

撒卡尔似乎不以为意。

「我不是一个人在养家。我妈在饭店工作。不是像东京旅舍那么小的地方，而是在更大的饭店，穿着制服，晚上工作到很晚。不过我也得赚钱，才能养活几个妹妹。」

我默默点头。

「我爸出外到印度赚钱，然后就失去联络了。如果他是在那里开始过别的生活，那倒也罢了。」

他的口吻似乎暗示着也有其他可能性。或许他有理由认为父亲遭遇到不幸。

撒卡尔踢着步伐行走，继续说：

「东京旅舍虽然是穷酸的地盘，不过八津田教我日文，算是我好运。用差劲的日语向日本人兜售东西，绩效很不一样……虽然说，这招对你没有用。」

他的个性很坚强。更重要的是——

「你很聪明。」

撒卡尔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脸上浮现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暧昧笑容。

撒卡尔没有说他要去哪里。我就这样跟着他走了一小时以上。

前方出现一条河，河宽大约有二十公尺左右。不知是否最近雨量比较少，河水浅到可以看到河底。河水流速很慢，甚至显得有些停滞。

我抬起头，看到前方长着茂密的树木。在处处是土砖和裸露泥土等干涸色彩的这座城市，我好像是首度看见代表生命力的绿色。在树林前方，西斜的太阳照射在圆顶上。我曾在照片中看过那里。

「那是帕舒帕蒂纳特神庙吧？」

我说出这座建筑的名称。撒卡尔只是有些恍惚地说「嗯」。

「那里是人气观光景点，所以我猜你会喜欢。」

帕舒帕蒂纳特庙是尼泊尔最大的印度教寺院。河边铺石板的道路上开始出现一间间礼品店。这条参拜路也兼作寺庙前的市集。

越接近寺院，人也越来越多。就如撒卡尔说的，这里是人气景点，因此也有很多看似旅客的人，不过更多的是看似当地人的访客。有穿着笔挺白衬衫的男人，但也有穿着领口变得松弛、颜色也几乎褪光的T恤的男人。有将留长的头发绑成很多条辫子的行者，也有朝着圆顶低下头的美丽女性。

这里不仅是印度教的圣地，也是火葬场。不论是富人或穷人，迟早有一天会被送到这里。

「这里就是你喜欢的场所？」

回答我的是平静到不可思议的声音。

「不是。我只是想要来这里。这座城市里没有我喜欢的地方。」

撒卡尔轻轻招手，示意要我跟着他走。

纪念品店卖着常见的神像与曼陀罗图。戴着墨镜的金发女性面带笑容在讨价还价。撒卡尔走上石造的桥。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俯瞰河岸。

「你看。」

从这里可以看到往河面突出的好几座火葬台。在我们下方，堆在高台上的薪柴开始燃烧。有人死了，即将被火化。

我曾听说烧死者会产生可怕的气味，不过此刻空气中并没有闻到令人不快的气味。飘来的只有类似焚烧营火或烧过原野后的火焰气味。

撒卡尔喃喃说：

「我得向你道歉才行。我收了你的钱当导游，却来了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不介意。」

「我哥哥也是在这里烧掉的。」

他望着烧得很旺的火焰。

「延续刚刚的话题，我有个大我五岁的哥哥。哥哥曾经在地毯工厂工作。太刀洗，你看过地毯工厂吗？」

「没有。」

「如果可以带你去看就好了。不过应该不会很愉快。工厂里总是飘着很细的毛絮，灰尘很多，所以有很多人肺部出了毛病。」

「你哥哥是因为这样……」

撒卡尔摇摇头。

「不是。哥哥很强壮，脆弱的是我。」

撒卡尔把小小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我出生时就差点死掉，五岁时又发了高烧，被宣判没救了。哥哥为了救我，努力想要赚钱，可是时机不好。」

「……发生什么事？」

「外国电视播出地毯工厂的环境有多恶劣。当时我才五岁，而且濒临死亡边缘，所以不太记得那时候的骚动。我只知道工厂因此停止运作，哥哥也失去工作。」

在持续燃烧的火葬台旁边，已经烧尽的炭堆积如山。穿着白衣服的男人走近，以棍子把台上的遗体灰烬推落到河中。

「哥哥运气不好。他去找别的工作，因为听说可以立刻开始，所以就开始从事捡破烂。第四天，他的手被割到，结果就肿起来，还长脓。在地毯工厂没有问题也很健壮的哥哥，在我退烧的早上竟然就死了。这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新的尸体被搬进来。尸体包裹着黄布，放在木板上。

「我应该也参加了丧礼，可是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丧礼结束之后，我在发呆，八津田就买了炸甜甜圈给我。我从来没想过会有和尚请我吃东西，所以吓了一跳。」

他浅笑一下，继续说：

「如果把这件事当作理由，对八津田不太公平，不过我不记得那天的情况了。所以我很想再过来一次，可是每天只是忙着赚钱……虽然来过附近很多次，可是直到今天都没有到这里。」

撒卡尔转头看向我。

「谢谢你。我感觉心情轻松很多。虽然也没特别做什么。」

由于彼此的日常生活基础差异太大，我甚至无法猜测撒卡尔内心的想法，只能说：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微卡尔把手放在栏杆上，推了自己一把，离开桥梁。

「太刀洗，你是为了工作来这里的吧？」

八津田已经指出过我花时间的方式不像观光客。即使撒卡尔注意到同一点，我也不感到惊讶。

「是的。」

「那我来帮你的忙吧。我很熟悉这座城市，一定会让你大赚一笔。」

我点点头，又赶紧补充说明。

「很遗憾，我做的不是那种可以大赚一笔的工作。」

在烟雾与气味弥漫的河川上，撒卡尔拍拍我的手说：

「每个人一开始都一样。我也是。等到你开始赚钱了，再跟我分红吧。这算是，呃……怎么说呢……啊，对，是我的『投资』。」

面对他的笑容，我也不禁笑了。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五章 国王之死

六月的加德满都既不热也不冷，虽然是人口稠密的都市，夜晚却笼罩在舒适的静谧中。我在拼贴花样的棉被中闭上眼睛，但睡眠却很浅。

我猜是因为做梦的关系。梦境的内容几乎忘光了，只记得不是好梦。我在全黑的房间醒来，因为呼吸困难而按着自己的胸口。我觉得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被人看到不名誉的行为，心中充满着沉重的不安。

我下了床。觉得自己如果不喝水就无法再度睡着。加德满都的自来水并不安全，要喝之前必须先煮沸。我拿着房间设备的电热水壶，前往洗手台。

这时我听到有人的声音。

那是类似呻吟的短促声音。

这间施舍的墙壁虽薄，但声音并不是从隔壁传来的。应该是别的楼层。我等了一会儿，但没有继续听到声音。

睡意完全消失了。我想要确认是谁发出的声音。我把电热水壶放在桌上，迅速脱下睡衣，穿上卡其裤和白衬衫。为了预防万一，最好带个可以防身的东西。我迅速扫视房间，首先看到的是撒卡尔卖给我的库克力弯刀。我想了一下，还是放弃。拿着那么大的刀，反而可能有危险。不过我也找不到可以替代的东西，最后只好握着一支原子笔。虽然可能派不上用场，但至可以心安。

我走出房间，锁上了门。门锁降下来的「喀喳」声意外地响亮。走廊上没有灯光，或许是为了省电而熄灯了。不过多亏罗柏房间门框透出来的光线，习于夜晚的双眼还能看到东西。

我觉得好像听到声音，便竖起耳朵……是人声。有人在不断说话。似乎不是英文。我虽然这么想，却听不清楚。

我花了些时间判断声音的来源，声音似乎来自上方。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向楼梯。踏板在我脚底下发出嘎嘎声。

到了三楼，我仍旧没有看到发出声音的人。这么说，声音应该是从最高层的餐厅传来的。楼上的灯的确是亮的。我查看后方，确认发生任何事能够立即逃跑，然后迅速上楼。餐厅的照明是橘色的灯泡，光线微弱，因此眼睛很快就可以适应。餐厅里有个男人。他坐在椅子上，面对餐厅的小圆桌。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天空色的墙壁。

我看过这个人。他就是白天在大厅打电话的男子。男子穿着法兰绒的宽上衣与裤子，大概是睡衣吧。他面前的桌上放了小小的银色收音机。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男人站了起来，我不自觉地采取防备的姿态。他以生硬的声音说：

「啊，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没有。」

「白天我们也见过面吧？对了，我当时也因为打电话而造成你的困扰。不过……」

他转向收音机，说：

「这个新闻实在是太可怕了。」

收音机传来的似乎是尼泊尔语。听到迥异于新闻播报风格的急促口吻，虽然听不懂内容，但我也感受到四肢僵硬的紧张。

「什么样的新闻……先生？」

「我叫舒库玛，来自印度，贩售餐具并购买地毯。」

「谢谢你，舒库玛先生。我叫太刀洗，是日本人。新闻好像是尼泊尔语，我听不懂。」

舒库玛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嘴巴，缓缓摇头。

「你还是自己听吧。请等一下。BBC也会播放英文。」

「BBC？」

我忍不住问。

「该不会是英国的广播公司吧？」

「正是如此。尼泊尔和印度一样，和英国有很密切的关系。第一次印度独立战争的时候，尼泊尔人还曾经加入英国军队，你知道吗？」

「……不知道。J

「或许也因为有这层关系，BBC才会在尼泊尔设置广播电台。」

舒库玛坐在椅子上，拿起收音机。我也和他一样拉了一张椅子。他调整旋钮，新闻播报声变成杂讯，接着杂讯中又掺杂着语言。我首先听到「King……」这样的单字。

杂讯突然消失，语言变得明晰。节目彷佛从这个瞬间才开始，播报员开始传递讯息。

『毕兰德拉国王与艾西瓦娅王后被狄潘德拉王储杀害。王储在杀人之后也自杀了。』

报导中听到「Killed」的字眼……我是否误解了某个英文中的俚语？

『昨天在纳拉扬希蒂王宫，国王与王后出席例行的宫中晚餐宴会，遭到王储枪杀。除了国壬与壬后，也有多人伤亡。王储后来似乎自杀了。从王宫只传来片断的讯息。再重复一次。国王夫妻遭到王储杀害……』

我望向舒库玛。他沉重地点头。

「我也不敢相信，但一直重复着同样的新闻。你了解我会喊出来的心情了吗？」

我问：

「BBC以外的其他电台也在播放同样的新闻吗？」

舒库玛摇了摇头。

「不，目前还没有。」

或许是因为我的出现让他从震惊中恢复，他双手放在餐桌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因为生意上碰到麻烦，睡不着就把收音机带到这里打开，可是每一家电台都只有播放音乐。我感到奇怪，到处转台，结果就听到这条新闻。真难以想像……」

舒库玛说完摇摇头。我感到脑袋有一部分冰冷地开始活动——国王被杀了。

我想起了自己的身分。

「很抱歉，请问现在几点？」

「现在是……两点半。」

日本和尼泊尔的时差是三小时十五分钟。日本现在是上午五点四十五分。即使现在打电话给老东家东洋新闻，也赶不上早报的出刊。最快刊登的报导会是在六月二日的晚报。无法使用手机令我感到懊恼。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因此没有准备可以在尼泊尔使用的手机。

「从旅舍也能打国际电话吧？」

舒库玛皱起眉头说：

「当然……可是必须要有旅舍的人在旁边才行。难道你要在这种时间叫醒查梅莉吗？」

市区的电话店当然也没开。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也只能叫醒查梅莉吧？

我吁了一口气。得先冷静下来。

即使我叫醒了查梅莉，把消息告知日本的报社与杂志社，他们或许也早就知道了。专门报导最新消息的通讯社网路遍及全球。BBC的广播都已经报导了，路透、法新社等通讯社应该也早就发布新闻。即使我在当地得知事件发生，也并不代表能够传递比路透更详尽的资讯。

我再度倾听收音机。

采访的基础是4W1H。何时、何处、谁、什么、如何。「为什么」在一开始的阶段并不考虑，否则会沦为猜测。

BBC反覆播放的新闻包含了基本的4W1H。当然也不能完全接受最初的报导。天亮之后或许还会有修正过的资讯。我正这么想着，突然发觉到一件奇特的事情。

「……没有提到消息来源。」

广播并没有告知王宫事件的新闻是由谁发表的。譬如「根据内务省」或是「根据发言人」之类的语句都没有出现也就是说，这条新闻大概是BBC的独家。

这意味着政府有可能刻意延迟发表。BBC以外的广播电台完全没有提及，有可能是因为还没掌握资讯，或是受到压力。从其他电台一直播放音乐的情况看来，或许是后者。不过如果情报来源只有BBC，正确性不能算非常可靠。如果是在日本，还可以联络认识的警察或医院进行确认……

虽然令人懊恼，不过今晚没办法做任何事。我从敞开的窗户往外看，只看到黑暗的街道。

「新闻快报：毕兰德拉国王与艾西瓦娅王后遭到狄潘德拉王储杀害。在这之后王储似乎也自杀了……』

舒库玛喃喃地说。

「这下子会变得很严重。」

今晚能够确定的只有这件事。

虽然我先前的睡眠很浅，才会在半夜醒来，但是接获重大新闻回到房间之后，整个人却像昏迷般睡熟了。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想到明天有事要做、今天得好好休息，不论在任何状况都能熟睡。或许是体质的关系，不过仔细想想，这一点倒是很幸运。

我昨天得知这个国家的人不吃早餐。但是当我醒来，梳洗完毕，首先还是前往四楼的餐厅。如果舒库玛又在听收音机，我也想要一起听。不过到了餐厅，看到住宿客只有八津田一人。查梅莉也坐在旁边。

餐厅内设置着昨天没有的电视。附轮子的桌上摆了十六寸左右的电视机。看来平常这台电视被收起来，有需要才会拿出来。说到需要，没有比今天早上更需要的时候了。八津田前方摆着马口铁的马克杯，里面装满了饮料。

八津田看到我上来，就对我说：

「早安。」

我也向他打招呼。电视上有一名年轻女人以严肃的表情在念原稿。她说的是英文。果然是在报导国王夫妇的死。

八津田立刻发觉到我并没有显得很惊讶。

「你知道了？」

「是的。我昨晚透过舒库玛的收音机得知的。」

八津田摇晃着袈裟的袖子，缓缓交叉手臂。

「我是今天早上知道的。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只听说，在昨天的晚餐宴会上，王储射杀了国王夫妻，然后自杀了。尼泊尔政府有没有做其他的发表？」

八津田注视我的脸，然后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

「对了，你是记者。」

我默默地点头。

八津田瞥了电视一眼，然后整个人转向我。

「不，政府仍旧保持沉默。不过如果你只知道这些，那么还有两件新的情报。」

他慎重地说着。

「第一，王储或许还没有死亡。」

「……是误传吗？」

「还不知道。总之，电视上说狄潘德拉试图自杀，但虽然失去意识，却还没有死亡。」

「有没有提到他的情况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没有……还有第二点，死亡的不只是国王夫妻。」

「还有谁？」

八津田深深皱起眉头。

「其他的王子和公主……也就是王储的弟妹似乎也被枪杀了。死者数字从五人、七人到十二人，每当有新的原稿传到主播手中就会变化，所以并不清楚。」

「这真是……」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有这种事？竟然会杀死自己的双亲与弟妹……

但我不能沉浸于冲击当中。我咽下口水，问道：

「昨天的晚餐宴会似乎是例行活动。除了王室以外，电视上有没有提到还有哪些人出席？」

宫中晚餐宴会在我的印象中，应该是邀请国外宾客举行的仪式。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发展为国际问题。

八津田思索片刻，回答。

「……这个嘛，好像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情。关于晚餐宴会，她应该最清楚。」

他从日语切换成英语，对目不转睛盯着电视机的女主人开口。

「抱歉，查梅莉，可以告诉她情况吗？」

「情况？」

「嗯。她是日本的记者，想要知道昨天的晚餐宴会是什么样的聚会。」查梅莉仍旧眷恋地不断把视线瞥向电视，并问我：

「太刀洗小姐，你是记者？」

「是的。」

听到我回答，查梅莉瞥了电视最后一眼，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转向我。

「王室的成员每个月第三个星期五都会聚会。」

她缓缓地开始解释。

昨天是六月一日。不论在任何月历上，昨天都不可能是第三个星期五。查梅莉首先解答这个疑问。

「虽然说是每个月，不过不是西历，而是依照尼泊尔历……维克拉姆历来计算。昨天是维克拉姆历第二个月『Jeth』的第三个星期五。我听说在第三个星期五，王室成员会聚在一起共享晚餐。」

「晚餐（dinner）？不是晚餐宴会（dinner party）？」

「既然是王室的晚餐，大概就像宴会一样豪华吧？不过就我所知，只是用餐而已。」

这么说，或许类似家庭聚会。如果是这样的话，卷入外国人的可能性较少。

「有帮助吗？」

「嗯，很有帮助。」

「那就好。呃……太刀洗小姐，你要不要来一杯早上的『奇亚』？」

我不知道「奇亚」是什么，不过大概是八津田面前的饮料吧？虽然这个提案很吸引人，但我现在得赶时间。我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这里和日本的时差是三小时，所以那家杂志的编辑部应该有人在。

「谢谢。不过很抱歉，可以先借用电话吗？我想要打电话到日本。」

拒绝奇亚的客人大概很少见，查梅莉显得相当诧异。

住宿客人能够使用的外线电话果然只有大厅的那一具。我跟随查梅莉迅速走下楼梯。戈宾也在大厅，正在擦拭柜台桌面。查梅莉指示戈宾离开。

「国际电话是一分钟一百六十卢比。可以吗？」

「好的。」

查梅莉听我回答得如此干脆，瞪大眼睛，又说：

「呃，不过日本的客人特价，一百五十卢比就可以了。」

我没想到电话费也可以交涉。或许其实可以更便宜一些，不过现在不是尝试尼泊尔式讨价还价的时候。

「好的。拜托了。」

查梅莉进入柜台后方拿出马表。我翻开记事本。在日本订房的时候，我曾记下东京旅舍的电话号码。我找到那一页。

「我有可能会请对方再打来，到时候可以请对方打这支电话吗？」

「可以。」

「请问可以收传真吗？」

「这个嘛……」

或许是因为没有前例，查梅莉显得有些困惑。

「如果可以支付实际费用的话。」

「我知道了。号码和电话一样吗？」

「是的。」

我拿起电话筒，按下代表国际电话的两个零、日本国码八一、东京区码三。在日本时虽然已经比较常用手机的通讯录打电话，但是重要的号码我还是会背起来。

我拨起头发，把电话筒贴在耳朵。电话筒传来几声不太稳定的「噗、噗」声之后，接着开始响起接通的铃声。铃声才响两下，对方就接起来了。

「喂，这里是《深层月刊》编辑部。」

音质虽然不好，不过我听出说话者是谁。算我运气好，接电话的是主编。

「牧野，我是太刀洗。」

「……哦哦！你应该已经到那边了。没事吧？」

牧野邀我参与制作八月开始的亚洲旅行特辑。也就是说，他是我的客户。他知道我现在到了加德满都。听他劈头就问我有没有事，应该已经得知王宫事件了。

「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有办法回来吗？」

「还不知道。不过我不打算立刻回去，想要再多待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他大概猜到我是为了工作，口吻变了。

「你能采访吗？」

「可以。」

《深层月刊》是综合性新闻杂志。虽然以国内新闻为主，但是内容范围从运动到政治包罗万象，也常刊登国际新闻。

从电话中传来的声音，我似乎能猜到牧野的动作。他大概换了一只手拿电话，手肘靠在各种资料堆积如山的桌子边缘，摸着嘴上的胡须。

「你有带相机吗？」

「有的，虽然是数位相机。」

「数位相机？那很好。你可以传送相片档案吧？有办法上网吗？」

「可以。」

我昨天才刚在城里的电话店确认能够上网。「是吗？你知道我的e-mail信箱吗？」

「我有记起来。」

「好。那就可以随时传照片来。等等……这样吧，我会空下六页给你。」「拜托了。」

「照片三张。一张跨页大张的。」

我在报社的时候主要都是写隔天登在报面上的新闻，因此对于月刊杂志的工作进度还不是很习惯。不过我也知道，在校对日逼近的这个时期能够得到六页版面，可以说是非比寻常的待遇。

接着牧野用锐利的口吻说：

「话说回来，发生了弑君事件，要怎么切入呢？」

日本人一般对尼泊尔不是很了解。也因此，或许得从这里是君主制国家开始说明。

「我听说犯人是王储，并且已经自杀了。没有错吗？」

「BBC是这样报导的。不过虽然试图自杀，但似乎没有死亡。」

「英国的BBC？尼泊尔也有BBC吗？」

「有的。」

「这样啊，那么应该可以信任。」

度着他沉默一会儿。我姑且告诉他。

「牧野，这电话一分钟值一百五十块日圆。」

他笑着回应。

「我知道。我会替你付款，别忘了拿收据。」

「我会的。」

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到了二十一世纪还发生王子杀死国王的事件，实在是太震撼了。要写得多煽情都可以。不过我们不是那种杂志。虽然有点可惜……首先从国情概要开始，然后以事件经过为主干，并传达当地的声音。当然，如果有新的情报也要弹性因应。这会是一篇很正统的报导文章，你能写吗？」

「我会写。」

「截稿日期的话……赶不上这个月的销售就没意义了。」

他完全没在听我的回应。

月刊几乎不会要求新闻的新鲜度。但即使如此，如果能够赶上当然希望赶上。不重视即时性是一回事，把这个月可以刊登的报导挪到下个月又另当别论。不过这下子就没多少时间了。

「你知道我们家的校稿日吗？」

「是十日吧？」

「可是这个月的十日是星期天，怎么办呢？」

行事历的日期很不凑巧。星期日印刷厂会休息，所以校对时间必须提前。

对于自由工作者的我，通常为了预留一些时间，会告知较早的截稿日期。不过牧野却斩钉截铁地指示。

「没有讨价还价空间，六日截稿。」

「我会用传真寄出去。」

「校正稿是七日，当天回传。那时候你还在尼泊尔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在可以收传真的地方。」

「好，告诉我那边的电话号码吧。」

我看着记事本，报出电话号码。我一边留意着查梅莉盯着的马表，一边补充：

「这是旅馆的号码，所以不知道谁会接。打电话来请告知要找我接。」「知道了。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这边可以帮忙的吗？」

「各国政府应该会发表评论。如果日本政府的说法出来了，可以请你记下来吗？」

「知道了。」

这时我想起八津田在天妇罗店说的话。尼泊尔国王过去虽然亲自主政，但十一年前就经历了民主化。我把电话筒换到另一只手，继续说道。

「关于毕兰德拉国王的经历，希望可以尽可能调查之后寄传真给我。这样会帮我很大的忙。传真号码和电话一样。」

「真会使唤人。不过看你那边的情况，大概也没办法做这些事。知道了，交给我吧！」

「拜托了。」

牧野最后说：

「太刀洗，你这个人异常地有决断力。如果感觉不妙，即使夹着尾巴逃跑也不算可耻。等到国境封锁之后，想要逃也来不及了。」

「……谢谢关心。」

「你刚刚说一分钟一百五十日圆吧？那就自己保重了。」

他说完就挂断电话。

我继续把电话筒贴在耳朵，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我已经得到版面和经费支出的承诺，接下来就只有行动了。不过还真没想到，成为自由工作者后实质上的第一份工作竟然会遇到这种大事件。

我放下电话筒，查梅莉立刻把马表递过来。

「七分三十秒，一共是一千一百二十五卢比。」

电话挂断之后沉思的时间当然也被计算在内。真糟糕。我从单肩背包拿出钱包，把刚刚好的金额放在柜台。

「请给我收据。」

我拿到写了〈收到一千一百二十五卢比 东京旅舍〉的字条。看来他们大概没有专用的收据用纸。

我付帐之后，查梅莉仍旧留在原处。她似乎有话想要对我说，而我也想要和她谈谈，毕竟目前我熟悉的尼泊尔人只有撒卡尔。我想要听听大人的观点。

「没想到发生这么严重的事件。」

我先从很普通的台词切入。查梅莉点点头。

「太可怕了。接下来是游客变多的时期，却发生这种事……我已经接到好几通电话说要取消订房。」

现在有几个人住在这里？」

「四个人。这个季节只有四个客人，根本没办法经营。」

这么说，住宿客除了我之外，只有罗柏、舒库玛和八津田。

对于生意确实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尼泊尔是以观光立国。抱头苦恼的应该不只是东京旅舍。

「太刀洗小姐，你是记者吧？可以请你告诉大家加德满都没有危险吗？」

「这一点……我还没看到外面的情况，所以还无法保证。」

「是吗……」

「对了，我有几件事想要请教。」

我没有办法帮上查梅莉的忙。没办法在进行任何采访之前，就向她保证会写「加德满都很平安」。但是我却想要问她话。

不过查梅莉抬起头时仍面带微笑，说：

「什么事？」

「……我想要更深入了解事件，请问你认识可能知道详情的人吗？」

我并没有太期待。不过从事这个工作，有时会深切感受到人与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连结。她思索片刻，有些胆怯地回答。

「我先生的熟人被派到王宫工作。」

「王宫？」

我不禁拉高声调。

「是的。他是军人，昨晚应该也在执勤。他可能知道一些内情。」

如果是负责王宫警卫的军人，那会是很完美的情报来源。我不禁激动地说：

「查梅莉，你有办法和那个人取得联络吗？尽可能越快越好。」

「应该可以。他总是很帮忙，应该可以拜托看看。」

我打开记事本，拿起原子笔。

「请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拉杰斯瓦。拉杰斯瓦准尉。虽然个性有点古怪……」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六章 漫长的送葬队伍

六年记者生活当中，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得到了什么。

不过我确实学会了迅速更衣与用餐的技巧。查梅莉告诉我，拉杰斯瓦准尉的回应最快也要等到晚上。向她道谢之后，回到二〇二号房。我确认背包内装了记事本、笔还有指南针，拿起数位相机，并检查备用电池。

接着我开始研究地图。重新整理昨天散步时大致掌握的地理位置，并牢牢记住。我盯着地图直到觉得没问题了，然后背起单肩背包。看看手表，才花了三分钟。

我没有把握能够看到什么、采访到谁。事件发生地点在王宫，想当然耳是无法采访案发现场的。但我无论如何还是想要前往现场，或者至少尽可能接近现场。

推开东京旅舍的铁门，走到街上。加德满都的六月应该已经进入雨季，但天空仍旧和昨天一样晴朗。天空不是透明的，看起来有些雾蒙蒙的，不知是因为风卷起了乾燥的尘土，还是因为大气污染。

一边意识着脖子上挂的相机重量，一边观察着街上。

从地图来看，到半路为止应该可以走昨天和撒卡尔走的路。街角到处可以看到几个男人凑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头版印着大幅的国王照片。

路上的小贩很少，街道旁的商店也有很多家没有陈列商品。我穿过新街时，街上人数虽然看上去和昨天没有差很多，但却有些沉静。

我走到尽头往左转，进入坎蒂街。沿着这条路往北走，绕行公园，就到了王宫街。加德满都是一座小城市，走到王宫的距离并不远。

虽然国王才刚刚被杀害，但街上可以看到西装打扮的男人来来往往，计程车也在没有分隔线的道路路肩等候客人，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变化。不过我察觉到远处传来细微的骚动声，仿佛被那声音吸引过去一般地加快了脚步。

眼前排列着没什么装饰的褐色长方体。左右两端是最小的建筑，内侧则是稍大的建筑。长方体从左右两侧呈阶梯状排列，中间耸立着浅桃红色的塔。塔中央开了梯形的大窗户，反射着由南面而来的阳光。

我怀疑是否搞错了，环顾四周，但没有看到其他大型建筑物。一瞬间忍不住脱口而出：

「真的是这里？」

我承认这是摩登风格的建筑……可是并不是美丽的摩登风格建筑。我之所以停下脚步，不是因为陶醉地欣赏王宫。和加德满都充满历史气息的美丽街景相较，应该是最豪华的纳拉扬希蒂王宫却仿佛自外于这座城市的历史，完全没有个性可言。

仔细看，中央耸立的高塔顶端覆盖着装饰屋顶，令我联想到奈良法隆寺的五重塔。屋檐向外延伸、顶点有宝珠的样式，仿佛只有那里是特地加上去的尼泊尔风格。

王宫正面是南北向的王宫街和东西向的纳拉扬希蒂街交叉成T字路口。更正确地说，我走过来的王宫街一直通往宫殿，可是中间被门阻隔。这道门理应是正门，但也同样是毫无风情的白色铁栅栏。

正门前方聚集了许多人，站立在铁栅栏前方，没有任何的动作。

我举起相机。我把王宫浅桃红色的塔纳入画面中，拍了三、四张照片。但因为众人都朝着王宫的方向，从人群边缘只能拍到后脑勺。我停止按快门，暂时放下相机。现场至少有数百名没有组织的民众聚集。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王宫前方却意外地安静。虽然议论纷纷的声音如浓雾笼罩，但却没有愤怒、悲哀等明确的方向性，感觉只是各自的低语声在回荡。

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似乎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困惑。他们得知令人不敢相信的新闻后冲到王宫，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形成茫然失落的人群。

附近有个穿着整洁衬衫的年轻男子。我拿出笔记本，试图用英语和他谈话。

「你好。」

「啊，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我是日本杂志《深层月刊》的记者。我名叫太刀洗。可以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男人瞪大眼睛。

「你是日本的记者？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们的国王过世了。这是天大的悲剧。」

「我能够理解。」

我向他深深点头。

「真不敢相信是王储开的枪。我无法想像他会杀死替他进行Bhai Tika的妹妹。」

「Bhai……Tika？」

「啊，是这样的。」

男人用指尖点了自己的额头。

「用红色和黄色的粉捺印，称作tika。Bhai Tika是在提哈节的祭典最后一天，由女性替自己的兄弟点上tika的仪式。对尼泊尔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仪式。不可能杀死Bhai Tika的对象。」

我记下他说的话。

「这么说，牺牲者当中也包含王储的妹妹吗？」

「听说是这样……可是政府却仍然保持沉默！」

他加上手势，热切地说：

「请你传达给日本人，我们非常伤心。」

「我知道了。谢谢你。很幸运能够听到你的说法。」

「别客气。」

接着我改变地点，又采访了几个人。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表达悲伤，并批判政府的沉默。有几个人也提到Bhai Tika的事情，不过并不确知死者当中是否包含王储的妹妹。不过我能够感受到，在哀悼国王驾崩的同时，人群中弥漫着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王储是犯人的气氛。

当同样的内容出现两三次之后，我停止访问，开始寻找拍摄地点。我沿着王宫街稍微往南走，找到一家二楼有露台座位的咖啡厅。进入客人不多的店内，请店员带我到二楼。接着我再度拿起相机，以望远镜拍摄群众。

铁栅栏前方排列着穿着迷彩服的士兵。他们拿着步枪，与蜂拥而来的群众对峙。

我告诉自己：

「别担心，没有发生问题。」

透过相机看，士兵与群众的距离大约有一、两公尺，没有人试图更进一步。没有暴动的迹象——虽然我脑中理解这一点，但看到排列整齐的步枪，仍旧感到冰冷的汗水滑落颈部。我屏住呼吸，拍摄人群。就这样持续拍摄着喧嚷的加德满都市民、冷静的士兵、堆积着行李奔驰而过的卡车、仿佛无人的王宫、只有屋顶是尼泊尔风格的纳拉扬希蒂王宫全貌。

算起来总共在王宫街待了一小时半左右，进行采访和摄影。

接着我决定回到东京旅舍。眼下必须取得最新情报，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旅舍看BBC的报导。记者依赖电视新闻感觉有些窝囊，但即使是在日本，最新消息通常也是从通讯社发布的新闻及电视得到，因此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时深切感受到收音机的必要性。如果有收音机，我就可以一边接收情报一边持续进行采访。不巧的是今天是尼泊尔的假日，几乎所有的店都没有营业，不过我还是想要找地方弄到一台收音机。在回程途中，只能在勉强有开的杂货店买到刊登毕兰德拉国王照片的英文报纸。

我拉开绿色铁门进入旅舍。一楼有三个人。罗柏朝着电话用英文激动地说话，查梅莉则盯着马表。舒库玛看到我回来，以严肃的表情询问：

「街上的情况怎么样？」

「比我想像的安稳。新街附近甚至还比昨天安静。王宫前聚集了很多人，不过并没有危险的气氛。只是负责警备的士兵都拿着步枪。」

「哦，这一点在尼泊尔并不稀奇。他们应该不是士兵，而是警察。」

舒库玛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

「市区内状况平静是好事。希望能够一直像这样保持稳定。」

从他的口吻，我听出他在担心特定的事情。

「有什么问题吗？」

舒库玛似乎不打算隐瞒，甚至正等着我问这个问题。他回答：

「我听朋友说，国界可能被封锁了。」

「国界？是指和印度之间的国界吗？」

舒库玛点点头，说：

「印度政府似乎在担心尼泊尔的游击队会蠢蠢欲动。虽然说假使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也不觉得游击队会侵犯印度国界……」

「也就是说，气氛变得很紧张。」

「也许吧。」

这个国家存在着反政府武装游击队。

他们号称毛泽东主义者，在尼泊尔政府无法有效统治的农村地带与山区扩张势力。我甚至听说在某些区域，他们赶走警察与政府官员，开始实行自治。不过我也不知道这样的自治是否得到居民接受并具有实际效力，或者只是游击队夸大宣传成果。

「国界全面封锁了吗？」

舒库玛听我这么问，显出为难的表情说：

「不知道。我只知道印度北方邦已经开始召集士兵。他们可能在封锁国界，也可能只是稍微强化警备。」

「BBC怎么说？」

「关于这件事没有任何报导。我正准备要询问在印度的朋友。」

舒库玛说完，望向依旧朝着电话筒怒骂的罗柏。

罗柏虽然说得很快，不过我还不至于听不懂。我立刻明白他想做什么。

「三天后？该死！我怎么可能等那么久！听好，这种时候，即使是搭飞机也没关系。怎么可能所有班次都客满了？给我查清楚！」

罗柏想要出国。现在虽然保持还算平静的状态，但今后没有人敢断言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因此采取这样的行动也是很正常的。

不久之后罗柏听了电话另一头的人说话，然后说：

「我会再联络。」

说完他就挂断电话。查梅莉停下马表，告知金额。罗柏从口袋中拿出尼泊尔纸币，这时似乎才发现到我。

「嗨。」

他举起手，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

「真是荒唐。巴士票竟然全都被订光了。你能相信吗？」

「应该有很多人想到同样的念头吧。」

「没那回事。是我找错打电话的对象了。」

罗柏耸耸肩。他接过查梅莉找给他的钱，塞入口袋里，然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我不会担心。我有『Chief』跟着。」

Chief有很多种意思，有可能是指主任、长官、局长。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意思。也不知道他自称能替自己撑腰的「Chief」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继续说：

「即使这座城市成了西贡（注4：西贡——胡志明市旧称。越战末期南越首都西贡被越共攻陷，决定了越战胜负。），我也能保护自己，至少还能保护你。」

罗柏的脸上虽然失去血色，但嘴角带着勉强装出来的笑容。他虽然内心极为不安，但还是试图给我勇气。

「别担心。这座城市不会变成西贡。」

我虽然毫无凭据，还是这样回答。对于罗柏虚张声势的体贴，我又补了一句：「谢谢。」

罗柏无力地点头，然后以蹒跚的脚步爬上楼梯。

舒库玛对查梅莉说：

「接下来我想要打国际电话。」

「好的。」

查梅莉按了几次马表的按钮，对舒库玛说「请便」。舒库玛在按电话按键时，查梅莉意有所指地对我使了眼色。

该不会是她已经和拉杰斯瓦准尉谈过了吧？这么说，我能够采访到事件当晚在纳拉扬希蒂王宫的军人？

我想要尽快和查梅莉谈，至少得询问是否能够采访对方，否则会觉得好像悬在半空中无法安定下来。

但是查梅莉立刻又好似刻意回避我的视线，看着马表。虽然我觉得应该不用担心被人听到，但如果她觉得晚点再谈比较方便，那也只能配合了。我听着舒库玛在背后开始讲话，也爬上了楼梯。

二〇二号房正在清扫中。

戈宾使用发出隆隆噪音的吸尘器清洁地板。当他看到我，我便从口袋拿出两卢比给他。

「谢谢你，小姐。」

戈宾暂停吸尘器，用生涩的英文对我说。我不想要妨碍他工作，决定到四楼看电视，才刚转身他就说：

「小姐，主人要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请稍等。」

我没有等多久，戈宾便跑回来了。他手中拿着一叠文件。

「这是寄给你的。」

「哦，谢谢你。」

我瞥了一眼，是日文的传真。我向他道谢之后给了他小费。

我想要在楼上阅读，便走出房间，发觉到二〇三号房的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的文字像是以细笔描了好几次，写着「DO NOT ENTER」。饭店通常会有「DO NOT DISTURB」的牌子，可是写「禁止进入」倒是很少见。我回到二〇二号房，对正准备用小小的身体再度拿起吸尘器的戈宾说话。

「抱歉一再打扰你。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的，什么事？」

「二〇三号房贴着禁止进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戈宾露出不太像小孩子的苦涩表情。

「那是佛斯威尔先生自己贴的。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扫，正感到很困扰。」

罗柏似乎打算关在自己的房间。这也未免太夸张了。

「这不是好笑的事情。」

「我在笑吗？」

我自己没有察觉，但或许我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对戈宾来说，这的确不是笑话。第一，他没办法扫地；第二，这个国家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对于必须以娇小的身躯努力生存的戈宾来说，当然笑不出来。

「对不起，我没有要笑的意思。」

「好的……」

戈宾似乎想要继续工作，又打开吸尘器。我转身背对再度发出的噪音，走向阶梯。

四楼的餐厅没有人。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一点。我把一旁的餐桌椅子拉过来，展开英文报纸与日本传来的传真。然后从单肩背包拿出红色原子笔，打开电视。

频道仍然维持在BBC。

『再重复一次。已知的死者有毕兰德拉国王、艾西瓦娅王后、尼拉詹王子、施鲁蒂公主……』

一开电视就源源不绝的情报，让我来不及抄下国王和王妃的名字，只能从第三个名字开始记下来。由于都是不熟悉的名字，因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拼。我只能用片假名写下自己听到的音节。

接着电视上映出年轻男子的照片。

『狄潘德拉王储伤势严重，医师正持续努力治疗。』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处于台风眼的王储面孔。外表看起来是个年轻男子，戴着尼泊尔传统帽子，留着八字胡，脸颊丰润。我盯着画面看。

BBC是否刻意选了看起来特别温和的照片？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是杀害多人的凶手。不过我当然也不能以貌取人，断定王储的个性。

他的年纪是二十九岁。父亲毕兰德拉是五十五岁。

不久之后，画面切换到现在的王宫前方。我刚刚才看过那边的状况，因此暂时将视线从电视移开。

牧野传来的传真不仅提供毕兰德拉国王的事迹，也简单整理了尼泊尔王室的情况。

根据他提供的资料，现在的尼泊尔君主制度历史并没有很久。

王室消灭加德满都盆地的几个王朝并成立现在的王朝，是在相对较新的十八世纪末期。他们以种姓制度统治山岳民族与南方民族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民、驱走英国东印度公司并确定现在的国土，是在进入十九世纪以后。

人民之间的文化差异并没有导致大型的民族纷争。或许是因为夹在印度与中国两大国之间的外来压力，勉强团结了人民。

但即使如此，也很难说这个国家在王室统治之下是铁板一块。

掌握尼泊尔实权的不是国王，而是宰相家族。拉纳家族以世袭制担任宰相及其他重要职位，并且一再和王室缔结婚姻关系。尼泊尔国旗的两个三角形当中，一个代表王室，另一个则代表拉纳家族。拉纳家族的影响力大到这种地步。我在阅读牧野寄来的资料时，自行解释：如果以江户时代来做比较，尼泊尔王室大概就相当于天皇家族，而拉纳家族大概相当于德川家族吧。

一九五一年经过王政复古，拉纳家族远离了政治中枢，开始由国王亲政。不久之后国民开始追求民主化。在这样的局面下继承王位的，就是这次被杀害的毕兰德拉国王。毕兰德拉虽然也是基于种种政治妥协，不过最终接受了民主化的要求，在一九九〇年制定新宪法，让尼泊尔转变为立宪君主制。也因此，毕兰德拉国王很得人心。人民认为他是和国民站在一起的国王。

「这一来……不知道会如何发展。」

对于尼泊尔人来说，王室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资料上没有提到这一点。王室是长久以来处于阴影中、有名无实的家族，或是在种姓制度中位居令人敬畏的顶端，或是深受人民爱戴？过世的毕兰德拉国王因为民主化的成果而受到尊敬。也就是说，他是因为删减王权而受到爱戴。对于毕兰德拉个人的敬爱是否会扩及整个王室？人们是否不论发生什么事（譬如王储枪杀国王)，都会支持君主制度？我感到一抹不安。

接着我拿起在街上买的英文报纸。

由于政府没有正式发表，因此报纸的新闻仍旧仅止于BBC最早的报导。过一阵子之后，不同媒体才会在情报处理上产生差异。不过我也得到很大的收获，报纸上刊登着王室的家谱。我立刻抄在记事本上。

电视上，BBC再度播报牺牲者的名字。我这次对照族谱，再次确认死者。

死者包括王储的父亲毕兰德拉国王、母亲艾西瓦娅、伯母香蒂与夏拉达、夏拉达的丈夫库马、表叔贾扬帝、妹妹施鲁蒂、弟弟尼拉詹等八人——多亏这份家谱，我了解到国王的子女除了被认为是凶手的王储之外，全数罹难了。

我望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这时电视的声音中夹杂着楼梯发出的嘎嘎声。有人走上来了。

不过声音似乎太小声了。那道阶梯应该会发出更大的声音。上来的人若不是刻意避免发由声音，就是体重很轻。

答案是后者。还没有变声的高频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太刀洗，你在做什么？」

是撒卡尔。他把手交叉在头后方，噘起嘴巴。

「你现在怎么还有闲工夫坐在这里？」

「你又怎么可以随便进来？」

撒卡尔得意地说：

「我不是随便进来的。我告诉查梅莉，太刀洗有事拜托我。」

「嗯？我可不记得拜托过你什么事。」

「我一定可以帮上忙。听戈宾说过了，你是记者吧？我对记者很有兴趣。我来帮你吧。」

我稍微想了一下。带着小孩子去采访会有危险，可是如果要知道城里的反应，管道越多越好，更重要的是可以确保尼泊尔语的翻译。撒卡尔很机灵，一定能帮忙打听到很多事情。虽然他有些太自以为是，有可能干扰到采访，不过这一点只要我多加注意就可以了。只要小心不要带他到危险的地方，他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谢谢，那么就拜托你了。」

撒卡尔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这才对。」

他坐在圆桌的对面，瞥了一眼电视和桌上的资料，突然皱起眉头说：「记者可以只看电视和报纸吗？这些不都是已经有人调查过的东西？看这些东西，不就等于跑输人家一大圈吗？」

撒卡尔会这样想也是难免的。我小时候也以为去挖掘还没有人知道的消息才是「新闻」。

但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事情是无法采访的。记者的角色是捡拾已经有人知道的事情，整理并传达给大众。而且记者也分为很多种类。

「不是只有速度才是最重要的。电视和收音机会在事件发生的当天报导，可是报纸会晚半天，周刊有可能晚七天，月刊甚至可能会晚上一个月。因为不需要赶时效，所以可以进行更多调查，写出更有深度的报导。我从事的就是这样的工作。」

「哼。」

撒卡尔发出嘲笑的声音，指着电视说：

「说得好听，其实就等于承认比不上电视嘛！」

「速度方面的确比不上，不过我的工作也有它的用处，只是功能不同。」

撒卡尔思索了一会儿，似乎颇有心得地说：

「原来是这样。想想或许也对。飞机虽然最快，但还是少不了巴士和人力车。」

我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不过内心觉得这是很不错的比喻。

〔算了，先别管它。不过你应该不会一直坐在这里看电视跟报纸吧？」

「当然了。我只是要整理至今为止的情报，确认有没有新的情报进来。等等马上就要出去了。」

「新的情报？」

撒卡尔似乎正等着我说这句话，隔着餐桌凑上前开口：

「这个我知道很多。你想要听吗？」

「你是指街上的传闻？」

传闻这个词意味着有许多人在谈、但未必可信的内容，具有负面的成分。这点在英文当中应该也一样。可是撒卡尔却反而挺起胸瞠说：

「没错。不过，太刀洗，这座城市是由传闻建立的。大家都喜欢聊这些传闻。」

搜集街头巷尾的传闻当作「当地人的声音」是写报导的固定招数。我也打算搜集一定程度的传闻。虽然说情报来源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令人感觉有些不安，可是此刻的我想要尽可能多听每个人的话。

「我知道了。你说吧。」

「当然，首先是王子……」

我连忙拿起记事本和笔。撒卡尔看到便笑了，似乎感觉很愉快。

「准备好了吗？」

「请说。」

撒卡尔把身体靠在椅背，拱起肩膀想要让小小的身躯显得更大，然后开始述说：

「狄潘德拉王子有个情人，据说是大美女。不过我看过照片，不觉得有那么漂亮。基本上，我不太了解怎样才算美女。」

就算装得再成熟，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我附和一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狄潘德拉王子想要和那位情人结婚，可是国王和王妃却反对。他们说，占卜师说他们的婚姻会招来不幸。据说还有预言主张，王子如果在三十五岁以前结婚，国王就会死掉。」

「占卜师？国王相信占卜？」

撒卡尔听了我的问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当然。就是国王才会相信占卜啊！」

「是吗？」

「嗯。」

或许在这个国家属于常识吧。

「撒卡尔，你知道那位占卜师的名字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没人知道。」

「那么狄潘德拉王储那位情人的名字呢？」

「这我就知道了。因为很有名。她叫杰维亚妮·拉纳。」

我写下名字。因为被反对结婚而行凶……这倒是不无可能，但我还是感到不太对劲。

「王储因为怨恨国王与王后而产生杀害念头，好像说得通，可是昨天被枪杀的不只这两人。」

「没错，就是这点。」

撒卡尔装出很内行的表情说道。

「太奇怪了。狄潘德拉王子随时都可以见到国王和王后。他如果是为了要和杰维亚妮结婚而想干掉他们，大可不必挑选昨天。这一来就只需要杀两个人了，对不对？J

「的确。」

他再度凑上前，压低声音。

「这就是问题所在。太刀洗，我知道很重要的内幕，你想听吗？」

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我内心苦笑，但还是说：

「告诉我吧。」

「这个消息不能免费告诉你。不过真的是很精采。」

我放下笔，说：

「谢谢你，撒卡尔。你说的话对我帮助很多。」

撒卡尔明显感到慌张。

「喂喂喂，你真的不想听？」

「我要打听消息的时候，不会付钱给对方。否则就会有人因为想要赚钱而加油添醋。」

虽然这一点也要看场合，但我想没有必要告诉撒卡尔那么详细。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喂，太刀洗，你会后悔的。」

他继续坚持。即使我不了解儿童心理，面对如此明显的态度我也能猜到，他很想要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你绝对会后悔！」

「是吗？如果你一定要说，就说吧。可是我还是不能给你钱……」

撒卡尔懊恼地扭曲着脸，颤抖着拳头，脸孔胀得通红。或许我开的玩笑太重了一些。

「我知道了！我不要钱。可是如果你因为这个消息大赚一笔，就要分红给我。」

「好好好。」

「听好了，其实……」

撒卡尔突然闭上嘴巴，环顾四周。他看到窗户是开的，便关上百叶窗，然后又窥探楼梯下方，接着才回到椅子上。这个态度未免也太夸张了。接着他终于压低声音说：

「这是印度的阴谋。」

「……哦。」

「死掉的国王知道印度对我们国家虎视眈眈，所以想要请中国当靠山。印度对这点感到不爽，所以就派刺客来杀人。」

「这样啊。」

「这一来你就知道，为什么除了国王和王后以外，晚餐宴会上的其他王室成员也都被枪杀了。是为了杀人灭口。全都杀死了，就不知道谁是犯人。」

撒卡尔发现我没有动笔，有短暂的瞬间显露出不满的神情，但立刻若有所悟地开口。

「你没有做笔记，也是满聪明的。这么危险的消息，写下来不知道会被谁看到。」

「不是这样的。」

我思索着该怎么告诉他。

「……印度担心国王夫妻死亡会造成尼泊尔的动荡，所以听说已经召集士兵到国界了。」

我想要告诉他的是，国王的死对于印度没有好处，但撒卡尔却严肃地深锁眉头，点头说：

「看吧。他们想要攻打过来。」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和撒卡尔聊天很愉快。如果是在平常，我或许会想要多聊一会儿。可是今天还有太多其他事情得做了。

「撒卡尔，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消息。」

他显出受伤的表情。

「你不相信我？」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我知道了。需要的是证据吧？你觉得没有证据就没用了。」

现在没有必要说服撒卡尔。如果他能接受这个理由，我也没有必要否定他。

「的确，如果有证据又另当别论。不过我现在想要做的是拍照。」

撒卡尔靠在椅背上，鼓起脸颊。

「照片到哪里都可以拍。你想要拍什么？」

撒卡尔的这个问题想必是随口问的，但却意外地问倒了我。我想要拍摄什么、想要写什么？虽然自知无法解释得很好，但还是回答道。

「这个嘛……我想要拍摄这座城市和平常不同的地方。」

撒卡尔是否看穿了我的回答并不充分？有一瞬间他露出完全不像小孩子的冷酷面孔。我感到震惊，盯着他的脸。

不过他立刻恢复恶作剧般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这种事情就早说嘛！」

「……你知道可以到哪里拍？」

「嗯。」

撒卡尔瞥了一眼电视。BBC仍旧在播报王宫前广场的喧嚣。

「根据传言，国王被送到陆军医院。这座城市的葬礼一定会在帕舒帕蒂纳特庙举行。你应该也可以拍到送葬的队伍。」

古都迎接日落时分。

加德满都盆地四周高山环绕，因此看不到远方的天空染上暮色的景象。只见蓝天突然转变为带紫的深蓝色，然后周遭突然都暗下来。

撒卡尔打听到更多的消息。陆军医院位于接近加德满都西边边界的地方。送葬队伍在傍晚从医院出发，首先前往纳拉扬希蒂王宫，接着前往位于巴格马蒂河畔、接近城市东边边界的帕舒帕蒂纳特庙。

一直保持沉默的尼泊尔政府终于在葬礼之前正式发表国王的死讯，宣布国王陛下驾崩了，并且有多名王室成员死亡。发表内容仅止于此。没有发表是皇太子枪杀的，而且皇太子因为企图自杀而重伤。

我不认为BBC的报导错误。尼泊尔政府或许想要尽可能隐藏事件资讯，也可能认为没有必要告知国民，或者两者皆是。

我在东京旅舍的电视看过正式发表之后，在撒卡尔的带路之下，前往纳拉扬希蒂街上的超市屋顶。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的人陆续增加。当我注意到时，不只人行道、甚至连面向街道的住家窗户与屋顶也开始涌现人影。他们几乎都穿着白色衣服，表现哀悼之意。

不久之后，送葬队伍从西方缓缓接近。

穿着白衣的人搬运着覆盖金布的国王棺材。丧命的不只是国王。后面跟着好几具棺材。队伍当中，也有看似格格不入的花轿。华丽的轿子据说是王后在婚礼时乘坐的。

我望着漫长的送葬队伍，数着棺材的数量。总共有七具。加上花轿中的王妃，一共有八人死亡。

我今天上午看过王宫的情况。人群虽然涌到正门口，但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呆站着。现在则不同——左右建筑已经挤满了人。没有墙壁的三层楼建筑不知是建造到一半或拆到一半，里面也挤得水泄不通，看上去相当危险。在身体之间或脸孔上方，可以看到别的脸孔也在张望。他们大概都想要至少瞥见一眼国王的送葬队伍。我对此感到有些意外。国王遇害之后，城里看起来仍旧相当平静，因此我原本以为这位国王并不太受到人民爱戴。但事实并非如此。

尼泊尔是印度教的国家。我曾听说印度教不会哀悼人的死亡。他们相信所有生命都会轮回，死亡不是终结。因此有人说，信奉印度教的人甚至会以笑容送走死者。

现在我知道这是谎言，或者至少有个别差异。眼前的群众显然为了国王的死而哀伤。他们哀悼着接受民主化运动、召开议会、公布新宪法的国王死于非命。

悲叹声越来越强烈，凭吊的花朵洒在国王的棺木上——原来这就是国王之死。

我注意到剃发的男人，以为是僧侣，但人数太多了。我问撒卡尔，他便以稀松平常的态度回答我说「那是为了送行」。他的侧脸显得很平淡，仿佛从置身事外的位置观看着大人的悲伤。

我无法问他是否难过。悲伤是属于个人的。

前来目送送葬队伍的数万人当中，没有出现过一次闪光灯。至少我没有看到。我也调整了数位相机设定。即使可能因为光线太暗而拍不到东西，但至少这是对尼泊尔人民最低限度的尊重。

我走下屋顶，在撒卡尔的引导之下换了好几个地点，拍摄盖在黑棺上的金布、搬运棺材的白衣人、目送送葬队伍的民众表情等等。虽然无法拍下宛若来自地底的悲叹声，但我感觉到自己来到尼泊尔之后首度拍下了一些画面。

送葬队伍接近巴格马蒂河。这里是我昨天和撒卡尔来的地方。国王今天就要在这里火化。虽然时间不同，替死者送行的人数也完全不同，但遗体在河畔火化这一点却是相同的。此时我不得不深刻感受到死亡的平等。

前方的棺材终于要抵达帕舒帕蒂纳特庙。我察觉到人群的声音中出现局部的变化。我环顾四周，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距离送葬队伍稍远的地方。有许多人朝着那辆车怒骂。

「那是谁？」

我问撒卡尔，但他似乎也不知道。我接近车子，询问发出怒骂的男人同样的问题。

「那个人是柯伊拉腊。」

他说。

「他是首相。他没能保护国王。」

男人蹲下来，从没有铺装的道路捡起石头，掷向黑色的车子。石头画着抛物线被吸入夜空，从我的位置无法确认有没有命中首相的车子。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七章 葬礼鸣炮之夜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心同时感到亢奋与疲劳，但仍继续拍摄葬礼的照片。当地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虽然撒卡尔表示说不在乎，但我不能继续带着他到处走，所以便请他先回家，自己一个人走动，选择看似会说英文的人采访。后来疲劳开始占上风。当我努力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东京旅舍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乔珍区的大街上虽然还有.一些灯光，但是进入巷子里便一片黑暗，甚至让人感觉到危险。我不时摸着土砖墙壁，凭借着从家家户户装饰精美的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加快回程的脚步。夜深之后，路上的人还是很多。这么多人替国王送行，依依不舍地待到深夜。不过到了东京旅舍附近，路上就只剩我一个行人。

远处传来某种声响。类似钟声的「轰……」的声音是哀悼国王之死而鸣放的炮声，每隔几十秒就会朝天空发射，这一次不知道是第几发。我数到一半就搞不清楚了。我听街上的人说，一共会发射五十五发。国葬鸣炮的次数据说和国王的享年一样。

我看到了旅舍。绿色铁门上的灯往下投射出三角锥范围的橘色光芒。即使只是暂时寄宿之处，不过想到自己终于回来了，仍旧感到身心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旅舍的铁门意外地从内侧打开了。我以为是查梅莉迎接我回来，但走出来的却是舒库玛。他仍旧穿着整洁的白衬衫，不过手臂的部分难免还是多了些皱纹。他和我一样感到惊讶，瞪大眼睛看着我说：

「你工作到这么晚的时间？」

「是的，我去参观了国王的葬礼。你要去哪里？」他有些腼腆地笑着说：

「我想去喝酒。虽然说在这里也能喝……」

「你比较喜欢热闹的地方吗？」

「也不是这样。总之，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再见。」

舒库玛说完就晃入夜晚的街上。在国王过世的次日，会有提供酒类的店家吗？我正思索着，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的黑影中。

我拉开旅舍的铁门。昏暗的前厅里，查梅莉正在柜台后方翻阅帐簿。她看到我，有些歉疚地说：

「太刀洗小姐，还没有回音。」

她指的是我要采访拉杰斯瓦准尉的事情。我藏起内心的失望。

「那也没办法。他既然是王宫的军人，今天想必处于很混乱的状况中。」

「我也这么想。如果有回音，我会通知你。」

「拜托你了。就算我还在休息，也可以叫醒我。」

虽然这么说，不过我要是睡着了，光是敲门或许没办法把我叫醒。

「我知道了。我今晚应该也会很晚睡。」

「如果是因为我拜托的事情……」

查梅莉露出微笑。

「不是。是因为舒库玛先生出去了，要等他回来才能去睡觉。J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东京旅社并没有那么多员工可以二十四小时顾着柜台。查梅莉大概要等到所有房客都回来，才能上锁休息。

我感到很疲倦。虽然脑袋一角仍想着必须先确认今天拍的照片，但我的意识几乎已经朝向温暖的洗澡水与柔软的床。

然而查梅莉却对走向阶梯的我补了一句。

「对了，今晚停水。」

我转头看到她已经把视线放回帐簿。

加德满都长期苦于水资源不足，不时会进行分区停水，每个区域的停水时间不同。虽然早就听说过了，但没想到好巧不巧却是今晚。我感到全身的疲倦倍增，就连脖子上挂的数位相机都好像紧紧嵌入肩膀。舒库玛之所以会外出喝酒，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没有水会有许多不便之处。

我打开二〇二号房的门锁，开了灯。就如分区停水，分区停电在这座城市也是家常便饭。这时应该庆幸至少没停电吗？我想要亲眼确认停水的事实，于是走到洗脸台转开水龙头。残留在水管中的水形成细细的水流，不久便停止了。我把单肩背包丢到床上。暂时不能洗澡了，不过停水会延续到什么时候？刚刚应该问查梅莉停水结束的时间才对。

内心有一股冲动想要追随背包新到床上，但我还有事情要做。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是尼泊尔假日的星期六，或者因为所有店家的主人都去替国王送葬，我在街上没有买到收音机。现在也不能向舒库玛借收音机。这一来，四楼的电视就成了宝贵的情报来源。得至少先去看一下电视新闻。我知道如果坐下来就会失去气力，因此便把相机放在桌上，为了保险起见拿起单肩背包，立刻走出原本应该给我安宁与休憩的二〇二号房。

我注意到走廊有些暗，发现有一颗灯泡熄灭了。锁上房间的门之后，走向阶梯。

当我走到阶梯前方，另一间客房的门打开来，有个男人缓缓走出来。是罗柏。他的下巴长出胡须，脸色苍白。即使如此，他看到我还是露出坚强的笑容。

「嗨，万智。你回来了。」

「嗯。」

「很累了吧？可是竟然停水了。真是伤脑筋。」

「我也有同感。」

在交谈的当中，他不时意有所指地瞥向我。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送秋波，但感觉又不太像。

「怎么了？」

我问罗羊他便明显表现出困惑的神情。

「没有，我是听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我？」

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显得太惊讶，罗柏连忙辩解。

「大概是搞错了。对不起。」

他打算要关门。由于他的样子似乎很沮丧，因此我想要跟他聊一下，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原本就想要采访各种立场的人。如果能够在报导中加入刚好在加德满都的美国旅客说法，或许也满有意思的。

「我没有话要对你说，不过想要听你说话。」

「我？」

灰色眼睛在凹陷的眼窝中透出喜悦神色。他似乎很想和别人交谈。

「是的，不过在这里会干扰到其他客人。」

「如果你方便到我的房间……」

「我也想看电视。我们到四楼吧。」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然后关上门，锁上之后跟随我上楼。

四楼没有人。查梅莉在一楼，舒库玛则外出去喝酒了。没看到八津田，不过他大概也不是那种会紧盯着新闻的人。我打开电视，把一旁餐桌的椅子拉过来坐下，还没开口，罗柏也坐到我的对面。

「你订到出国的票了吗？」

罗柏苦着脸摇头。

「没有。他们每次都只会说『请稍等』，然后要我重打别的电话，最后才告诉我说营业时间结束。让查梅莉赚了不少电话费。」

「这样啊……」

「反正我明天再找找看吧。」

他似乎想开了，很干脆地这么说。

「对了，你要我说什么？」

我举起手制止他说话。刚刚打开的BBC节目中，播报员以紧张的神情念稿：

『政府今晚宣布狄潘德拉殿下继承王位。新国王的意识还没有恢复，暂时由贾南德拉王子摄政，代理公务……』

我惊讶地打开记事本。贾南德拉是因为这次事件而亡故的毕兰德拉国王的弟弟。也就是说，对于据说开枪狂射的狄潘德拉王储而言，他等于是叔父。

播报员还没有说完，罗柏便狠狠地说：

「太疯狂了。竟然要让屠杀者当国王？」

「他目前意识不明。」

他听到我这么说，表情骤变，用仿佛要喷火般的气势质问我。

「那又怎么样？他有可能会恢复。一条生命得救了！太棒了！可是他起床之后要说什么？我杀死了父亲和母亲，可是因为我是王储，所以要继承王位？开玩笑！又不是中世纪！如果枪杀总统就可以让副总统升级，那么白宫每天都会展开决斗了。」

他转向电视。BBC在报导皇太子继位之后，暂时开始播放音乐。或许是哀悼死者的音乐，弦乐器的音色余音袅袅，非常悲伤。

「今晚尼泊尔人或许也想着同样的问题。让弑君者登上王位太奇怪了，搞不好有什么问题。这下子一定会引来骚动。」

罗柏说完又仰望天花板喊道。

「可恶！我真希望在家里的沙发看这条新闻。虽然变得有趣了……可是太近了！」

他为了追求异国情调而来到东方，却因为杀人事件而无法出国。他的心情或许就像是为了看狮子来到动物园、却被关进狮子笼里的游客吧？

「太近了」这句话充满了真实感。看着罗柏激动的侧脸。他说他想要在美国看这起事件。我此刻进行采访则是为了写出给日本读者看的报导。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着新闻的传递者与接受者。我预期的读者是像他这样的人吗？我忽然发觉到，自己当了六年记者，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好好思考过：什么样的人会阅读并欣赏我的报导？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纳入报导中，不过我想要和罗柏多谈一会儿。不，其实我希望和我谈话能够让他稍微放松一些。便拿出记事本出来。

「罗柏，我受到日本杂志《深层月刊》的委托，正在进行采访。可不可以说说你对这起事件的感想？」

他听了眼神立刻出现变化，仿佛同时存在着自豪与反感，又仿佛是感到既喜悦又困惑。

「杂志？这么说，你真的不是学生？」

「我不是说过了吗？」

「你说你已经二十八岁，实在太夸张了，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话哪些可以当真。」

我不禁莞尔。我在学生时代反而常被人说看起来不像学生。

「这个嘛，因为发生了完全没有预期的大事件，所以我很震惊。可以的话，我希望尽快离开这个国家。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虽然我的第一选择是巴士，可是在这种时候，就算得坐飞机也只好接受了。在离开尼泊尔之前，都不能放心。我一再告诉自己，要慎重冷静才行。」

我把他的话翻译成日文记下来。罗柏或许觉得日本文字很有趣，在我写完之后仍旧盯着我的笔。我忽然想要多秀一些给他看，因此虽然没有必要却又多写了「罗柏这么说。据说他有Chief帮他撑腰」这几个字，然后阖上记事本。

「谢谢你。」

「报导什么时候会登出来？」

「如果没有其他更大的事件，大概是这个月中。杂志印出来之后，要不要我送你一本？」

他像小孩子般用力点头。

「一定要。拜托你了！」

于是我也记下了他的地址。罗柏说他要自己写，因此我便把记事本递给他。看着他写下加州的地址，听到远方传来的葬礼鸣炮声。

BBC停止播放音乐，又开始报导新闻。

『政府今晚宣布狄潘德拉殿下继承王位……』

我在凌晨零点左右回到二〇二号房。怀着碰运气的希望转开水龙头，但这次连一滴水都没有出来。看着突然感到口渴，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感觉到水壶有些重量，打开盖子，看到里面有水。我依稀记得好像是自己装的，但记忆并不明确。虽然觉得可能会有危险，不过转念一想，只要煮沸应该就没事，因此便打开开关。

我坐在床上拿起相机。虽然带了很多替换用的电池，但不知道够不够。我没有在海外采访的经验，也是第一次用数位相机采访。因此无法预期电池的消耗量，也不太敢保证在国外买的电池也能毫无问题地运作——虽然我觉得大概没关系。

购买数位相机的时候，我在选择充电式或电池式的机型时犹豫了很久。充电式可以长时间使用，机身也较轻薄。电池式因为是使用电池，无可避免会比较笨重。但是充电式相机如果在户外电力用完就没辙了，相较之下电池式只要有替换电池就可以更换。这次采访之后，我会再次考虑哪一种比较好。

虽然担心电池残余电力不够，不过我还是得确认照片。打开相机电源，检查先前拍摄的我拍了几十张国王送葬队伍经过加德满都街道的画面，有经过古都风格的砖墙与格子门建筑的照片，也有经过二十一世阳风格水泥与玻璃建筑与汉堡店招牌下方的照片。

我原本就觉得自己拍到了东西。这些照片有很多张的构图确实比上午在王宫前面拍的更有意思，但是和自己原先预期的成果相较，都不能算是很满意。不过我想要拍到满意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画面呢？

我叹了一口气。这些照片如果只是要使用并没有问题。为了传给「深层月刊」，得找个可以上网的地方……要思考的事情还有很多。

就在我看着照片时，有人小声地敲了门。我缓缓站起来。这时才突然注意到，房间的门没有窥视孔。

「谁？」

回答和敲门声一样小声。

「我是查梅莉。关于那件事……」

虽然我觉得不会有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挂上门链才打开门。门外只有查梅莉一个人。不知为何，她有些顾虑地一再瞥向楼梯的方向。

「怎么了？」

「没有……我听到那边的房间有声音。」

她这么说，我也听到了好像是移动重物的声音。

「住在这一层楼的只有我和罗柏……罗柏特·佛斯威尔吗？」

「不是，舒库玛也住在这一层。不过他还没有回来。」

「这么说，声音是从罗柏特的房间传来的？」

「是的。如果持续到太晚，我得去看看情况。还有……」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似乎害怕被人听到。

我解开门链。

「请进。」

「……谢谢。」

查梅莉进入二〇二号房。

「你刚刚提到是关于那件事……」

「是的。」

她停顿了一下，说：

「他愿意见你。」

我原本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感觉涌出了新的力量。「他」指的当然是事件当晚在王宫担任警卫的军人。没想到真的能够采访到他！

「你是指拉杰斯瓦准尉吧？」

我配合她压低声音，但她还是把手指放到嘴前。

「小心……他说他希望和你见面这件事能够保密。」

这是很自然的考量。王宫警卫的情报当然是最高机密。更何况在无法防止国王遭到杀害的这个情况下，如果被下达封口令也不意外。即使如此，他仍愿意见记者，当然不会想要让同僚知道。他在这种状况下却愿意见我，会不会是想要说出什么惊人内幕？不，这样的判断未免太心急了。我压抑自己的心情。内心的兴奋不容易呈现在脸上的特质，在这种时候帮上了大忙。

「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别人。」

不论他要对我说什么，想必都会要求匿名的条件。这点没问题，只要当做特殊管道的消息写出来就够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

「这点他说明天再通知。」

他大概不知道何时才能够离开工作岗位。目前完全无法判断明天的局面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但是这一来，我就得一整天待在旅舍了。

「上午或下午都不能确定吗？」

查梅莉露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毕竟不是她在安排时间，被问到也只会感到困扰吧。

「大概是下午吧……他从来没有在上午来过。」

「我知道了。」

电热水壶的水煮沸了，开关发出「喀」的声音切断电源。

「那么，请务必保守秘密。」

查梅莉说完，准备起身离去。我从背后叫住她。

「查梅莉，谢谢你。」

「别客气。你明天再向他道谢吧。」

她转头看我。我又问她。

「还有一件事……停水到什么时候结束？「

查梅莉原本表情僵硬，似乎担心我会问她什么，但听了我的问题就松了一口气。她重新正对着我，说：

「到早上六点。」

今晚果然得放弃洗澡了。

「明天也同样预定从晚上十点开始停水。那么，晚安。」

查梅莉关上门。

不能洗澡很令人遗憾，不过工作方面却得到很棒的机会。心中涌起宁静的兴奋。我拿起杯口朝下放置的马克杯，倒入热水壶的热水。

这时我发觉到加德满都的夜晚变得很安静。即使竖起耳朵，也只听到搬动物体的声音。罗柏不知道在做什么……不久之后查梅莉大概就会去看情况吧？葬礼的礼炮似乎已经鸣放完毕。在我睡着之前，没有再听到好似远方钟声般的炮声。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八章 传言的城市

据说尼泊尔的雨季和日本的梅雨季节不同，不是绵延不断地一直下雨，而是不久前还很晴朗的天空转眼间乌云密布，下起午后雷雨般的倾盆大雨。

今天早上也很晴朗，干燥的风拂过裸露的泥土。我走在清晨的加德满都街上，淋浴后只涂防晒乳的脸上很快就觉得蒙上了一层沙。因为要等拉杰斯瓦的联络，因此没办法走得太远，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买到昨天没有入手的收音机。

想要告诉查梅莉我会马上回来，可是她并不在柜台。员工区似乎有人，但呼唤之后也没人出来。我只好加快脚步，早点办完事情回来。

我知道有两个地方卖收音机。一个是因陀罗广场——在那里买东西应该会很有趣，而且视讨价还价的情况有可能便宜买到。但现在我想要确实而迅速地入手，即使贵一点也没关系。于是便前往自己知道的另一个贩售地点：新街。

我来到尼泊尔已经第四天，对于土砖街景、在湿婆神像上涂红粉祈祷的女人也开始感到习惯了。即使看到小孩子在塞满塑胶袋和蔬菜屑的水沟捡拾垃圾，也不再感到惊讶。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无意中便能感受到加德满都街上的气氛有些变化。

昨天有许多男人聚集在街角，默默地盯着报纸。只有少数人发出声音哀叹。然而今天早上却不一样。

戴着传统尼泊尔帽的半老男人和露出强壮手臂的男子高声怒骂。我甚至看到有人扭打在一起争吵。他们说的都是尼泊尔语，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他们高举着报纸指着新闻报导，就可以知道争吵的原因无疑是王宫事件。到昨天为止，我在街上几乎没有看到怒火。

尼泊尔政府挤牙膏似地发布消息。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王宫发生杀人事件，但正式发表却只提到包含国王在内的八名王室成员死亡。这样的发表本身就引起怀疑，认为尼泊尔政府不打算公开王宫事件的真相，今后或许也不会提出合理说明。人民的挫折感想必是由这种不信任感而引起的。

新街是电器用品街。我记得在贩售卡带、录影带、电线、灯泡等等的各种商店当中，应该也有贩售小型电器制品的店。我进入店门狭小、店内却宛若鳗鱼窝般很深的商店寻找收音机。留着卷须、身材肥胖的店员在收银柜台看报纸。他注意到我，便以和善的笑容问我：「你要找什么？」

他说的是英语。我也微笑回答。

「我要找收音机。」

「收音机呀。你要哪一种？我们也有可以听CD的收音机。」

「谢谢。不过我想要找小台的，可以放进口袋里。」

店员听我这么说，便缓缓走出收银柜台，伸手从柜子上拿取商品。

「这应该是最小的。」

他拿出的是一台银色收音机。虽然无法放入口袋，但应该可以收进单肩背包里。

「我买这台。另外还要立刻用的电池和备用的。还有耳机。」

他利落地将我要买的商品摆在柜台上，然后瞥了我一眼。

「你是来旋行的吗？」

「嗯，差不多。」

「碰到这种情况，当然会想要收音机吧？真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传言倒是有很多。」

「传言？」

我边从单肩背包拿出钱包边说：

「我虽然是到这座城市旅行的，不过现在正在进行采访。我是一名记者，受到日本杂志《深层月刊》委托。我叫太刀洗。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有什么样的传言吗？」

店员抬起头说：

「你是记者？真的？那我就告诉你吧。」

他把手肘靠在收银柜台，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

「前天贾南德拉没有遭到枪击。你知道为什么吗？听说那家伙去了波卡拉。」

贾南德拉是新的摄政，也是亡故的毕兰德拉国王的弟弟。今天早上新闻报导就有提到，他因为没有参加晚餐宴会而躲过灾难。

「波卡拉？」

「那里是我国第二大城市。」

「原来如此。他刚好前往波卡拉，所以才躲过一劫。」

男人深深皱起眉头，说：

「人在王宫却碰巧躲过一劫的是帕拉斯！他是贾南德拉的儿子！老爸刚好没参加晚餐宴会，儿子虽然出席却刚好无伤。你想这会是偶然吗？大家都觉得背后有鬼。不过反正我们什么都不会知道。这个国家就是这样。一千四百卢比。」

「一千四百卢比是隐喻吗？」

「你在说什么？收音机、电池和耳机，总共是一千四百卢比。」

「…….喔。」

经过短暂的讨价还价，最后以一千两百卢比成交。

我看着店员随兴地将收音机抛入塑胶袋，心中思索着：他刚刚暗示这次事件隐藏着某种阴谋。这么想的只有他吗？或者同样的怀疑已经扩散到全国？有一点是明白的，那就是情况有了很大的变化。只凭直觉来说，大概是往坏的方向变化。

昨晚罗柏说的话或许只是出自看热闹的心态，不过他大概猜对了。狄潘德拉的继位会让人民开始怀疑事件暗藏阴谋。当晚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今天要见面的拉杰斯瓦是否知道所有真相，并且全部告诉我？

如果有办法报导事件真相……那岂不就是领先全世界的大独家了？

我辞掉报社工作之后，已经打定主意要当一名自由工作者，不过没有定期收入的生活比我想像的更令人不安。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即使是工作不尽理想的月份、或是只做些例行公事而没有特别表现的月份，帐户里仍旧会有月薪入帐。我不觉得当时比较好，也没有后悔自己的还释，只是当时还没能感受到每个月的租金仿佛逐渐挖空我脚下地面的寒意。

如果能够独家报导王宫事件的真相，我就会一举成名。不奢求十年、至少也有五到六年可以不用担心工作。视情况发展，还有可能出书。金钱很重要。没有收入不仅无法生活，也等于是被断定你的工作没有价值……

「太刀洗！」

我听到有人叫我，惊讶地抬起头。我摇摇头，想要抛开迷惘。撒卡尔靠在东京旅舍的墙壁。他用手掌推了一下土砖墙，朝我跑过来。

「你去哪里了？查梅莉出去了。」

糟糕。难道是拉杰斯瓦联络她了？我只离开旅舍三十分钟左右，竟然会错过通知，运气实在太差了。

「她出去了？去哪？」

「去采买。不然连饭都不能做。她很担心，还问太刀洗去哪里了。」

我果然应该设法告知她自己的去处，如果不行也要留下纸条，这样她或许就会等我了。我正思索着该怎么办，撒卡尔便得意地笑了。

「别担心。她要我传话给你。看。」

他的小手中拿着小小的信封。我接过信封，检视正反面。灰色的信封以胶水黏住封口。不知是否纸质较差，信封感觉软趴趴的。撒卡尔把手交叉在脑后，问：

「内容是什么？」

「对不起，我得保密。谢谢你。」

我给了传信给我的撒卡尔两卢比做为小费。他耸耸肩收下。

我可以回到房间再打开，不过因为太急，便当场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张折成一半的纸条。一张以英文潦草地写：

——下午两点到茉莉俱乐部。单独前来。务必保密。

另一张是地图。我一开始担心会找不到，不过仔细看似乎是在王宫街上。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读信的时候，撒卡尔无所事事地踢着地面。当我把纸条折回两半放回信封，他便立刻对我说：

「对了，我今天去捡破烂了。这一带都没有客人经过，而且你又不起床。」

「我起床了。」

我八点就起床了。

「是吗？可是你没有走出房间。所以我就去了王宫附近。你知道那里现在怎么了吗？」

「不知道。」

这时撒卡尔难得显出严肃的表情，说：

「大人聚集在那里。人数很多。」

「比昨天多？」

「完全没得比。他们和警察对峙，喊着要贾南德拉出来、发表真相之类的。他们好像快要去推挤警察了。如果一个不小心……砰！」

我也察觉到不安稳的气氛。如果聚集在王宫前的人群因为集体心理而变得过度狂热也不意外。守护王宫的警察队应该也有配备步枪。如果情况像撒卡尔所说的，确实很危险。

不过如果已经展开枪击那又另当别论，我不能只因为情势变得紧张就退缩。我看看手表。现在是十点半，距离和拉杰斯瓦见面还有时间。

「谢谢你，我会过去一趟。」

我把手伸向东京旅舍的铁门，准备到房间去拿相机。这时撒卡尔在我旁边说：

「喂，我替你带路吧。」

「不是在纳拉扬希蒂王宫吗？我知道路。」

他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你知道的是从新街绕行拉特娜公园的路吧？我知道另外的捷径，可以缩短十分钟、甚至十五分钟。」

我思索片刻。今后我大概还会前往王宫前采访好几次。如果来回可以缩短二十分钟，那会非常方便。虽然担心能否保护撒卡尔的人身安全，不过只是带路，应该不要紧吧？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撒卡尔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他用拳头敲了两下胸脯。

我在昏暗的走廊上从口袋掏出钥匙。小小的木片吊牌开了孔，用麻绳和钥匙绑在一起。我进入房间，把电池放入刚买的收音机。

我把收音机放在二〇二号房伤痕累累的桌上，打开开关。我调了一阵子寻找BBC，不久就听到英语广播。

『政府预定在这之后重新针对事件进行发表……』

不知是因为收音机的功能、或是因为室内的电波较弱，音质并不良好，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听出新闻内容。不过我还是确认至少可以听，然后又插入耳机。耳机完全没有问题。

我把收音机和耳机放入单肩背包，立刻走出旅舍。撒卡尔在外面等待。

我们走在小巷中。

东京旅舍的斜对面有一座象头神的神祠。先前这里没有人，但此刻神祠前方蹲着一名年轻女性。我走过她背后时听到啜泣声。不知是为了国王而哭泣，或是为了完全无关的理由。

我们来到右转就是新街的十字路口，撒卡尔继续前进，然后立刻走入建筑间的窄巷中。从这里开始就是陌生的路径。

带红色的土砖营造的街景没有太大改变。虽然如此，但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路好像越来越窄。头顶上悬挂着晒衣绳，晒在绳上的白色衣服随风飘扬。我闻到香辛料的气味，不过也可能是献给神明的香。

撒卡尔的步伐毫无迟疑，似乎完全不管跟在后面的我，快步穿过小巷。小孩子走路的速度很快。我稍微加大步伐。

路边有一间神祠。这间神祠和东京旅舍斜对面的不同，不是土墙，而是砖块砌成的神祠。在这间神祠前方也有年轻女性蹲着，同样地在呜咽。啜泣的声调几乎相同。我不禁回头张望。我感觉彷佛是刚刚那个女人绕到我们前方。虽然我知道不是同一个人，但还是让我产生了闯入迷宫的错觉。

越来越窄的道路给我强烈的压迫感。即使知道不可能，但内心深处依旧有一股不安，担心这路会消失不见。路上的行人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撒卡尔说：

「我在其他地方也看过。」

「……看过什么？」

「和你一样的人。记者……还是叫摄影师？我不知道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

尼泊尔国王横死的事件引起全世界的瞩目。世界各地的记者当然会涌入此地。

撒卡尔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想起了那件事。那个人是摄影师，还是记者？反正是什么都不重要。喔，这里要转弯。」

他从狭窄的道路钻入更窄、几乎不能称为路的缝隙。

这是一条没有日照的小径。一踏进这里就闻到一股腐臭味……不，是更干枯、好似已经腐败到最后程度的气味。我看到脚边有黏滑的黑色物体，往前踏的脚不禁停在半空中。那东西看起来好像是香蕉。仔细看，地面上还有果皮、鱼骨头、或许是晒衣时被风吹走而沾满泥巴的衬衫、看似某种粪便的块状物、木片、烂泥状的不明物体……等等。

撒卡尔不知是没有注意到或是不在乎气味，继续朝着阴暗的前方前进。我握紧单肩背包的背带，坚定自己的决心，跟随在他后面。

加德满都的垃圾很多。不论是哪一条道路，两边都会看到被丢弃的食物碎屑、空瓶、瓦砾等，干净的大概只有王宫街一带。不过我没有想到从住宅区的巷子更往里面走，竟然会弥漫着这种气味。或许日照不佳也是原因之一。我虽然觉得大概很快就会习惯了，呼吸还是变得急促。

「你竟然知道这种路。」

我这么说，或许是为了隐藏内心的恐惧。撒卡尔稍微往后瞥了一眼，有些得意地回答。

「那当然。因为我是在这一区出生的。这是秘密通道。我只告诉你……喔，不对。我也告诉过八津田。真有趣，两个都是日本人。」

「八津田也有事要去王宫吗？」

「不是，他只是要我详细介绍这座城市的街道。」

他说完突然变得沉默，没有再回头。

「我哥哥也是……」

他朝着前方，以勉强能够听见的细微声音说话。

「他好像也替记者带过路。」

「你过世的哥哥？」

「嗯。有个受雇于德国人的男人在找可以谈地毯工厂的工作情况、还能带他到工厂里的小孩子。我哥接下这份工作。太刀洗，你之前说过不会付钱买我的情报，可是那个德国人付了钱。哥哥用那笔钱替我买药，还用剩下的钱买了推车。我现在捡垃圾时就是用那台推车。很有用。」

他是否想说，我也应该出情报费？

我感觉不是如此，但是我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这里的地盘争夺很严重。我因为也有在卖纪念品，所以被专门捡破烂的家伙仇视。我得付七成的收入给老大。我猜其他人应该没有出那么多。」

「你们还有老大？」

撒卡尔背对着我笑着说：

「当然有啊，他是个可怕的家伙。」

这时撒卡尔突然往前跳跃。小径到这里就终止了。

路口前方是一块空地，以波浪形的马口铁板围成的空间沐浴在阳光中，地面长着稀疏低矮的杂草。一颗没气的足球掉在地上。一辆轻型汽车停在那儿，似乎只要能够发动引擎就能开走。我听到骚动的声音。虽然听不出任何一句话的内容，不过声音中明显充满怒气，宛若波涛般回荡。

包围空地的马口铁板除了我们刚刚进入的缝隙之外，还有另一处开口。撒卡尔指着那条道路。

「从那里出去，过了天桥直走，马上就到王宫街了。」

陌生的路感觉很长。我并没有办法实际感受到这条路是捷径。不过撒卡尔既然这么说，应该就不会错吧。

「抱歉，我只能陪你到这里。我还得回去赚钱。」

为了感谢他带路，我再度从口袋掏出两卢比的硬币。不知为何，撒卡尔似乎感觉有些意外，困惑地说：

「我可以收下吗？谢谢。」

临走之际，他忽然好像想到什么，说：

「喂，太刀洗，我真的很喜欢哥哥。」

我只能点头回应。

目送撒卡尔消失在小巷深处，然后拿起数位相机。我确定电池残余量没有出现警告之后，便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纳拉扬希蒂王宫前方被群众占据。

人群各自呼喊着。他们没有统一的口号，也看不到标语之类的东西。他们只是在盛怒中各自发出喊声。其中有许多剃了头发的男人。看上去大约有三、四千人的群众当中，有三分之一左右都剃了头发。他们高举着手臂增加气势。

我站在距离群众尾端稍远的地方。从这里往王宫看过去都是人，根本看不到正门前方的情况。撒卡尔说警察和群众产生冲突，不过现在也没办法确认这一点。

我在聚集的人群后方徘徊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强烈而激动，并且充满愤慨。虽然能够把这幅场景写入文章，却没办法拍下照片。要拍下传达现场气氛的照片，必须要到群众的前方。我必须站在最前列往后拍，才能拍下民众的愤怒。

或许有其他通道可以绕到前方，可是能够带路的撒卡尔已经回去了。即使他没有回去，我也不可能带小孩子到这种场合。如果一定要拍摄众人的脸孔，就只能从人群中挤到前面了。然而如果在移动中，人群转变为暴徒或警察开枪，那就无处可逃了。虽然目前应该还不会有问题……

我张望四周，思索着是否有更好的方式。这时发现到附近停了一台装设卫星天线的车，不知是否尼泊尔电视台派来的。摄影师站在车顶，伸长身子在拍摄群众。他们似乎已经放弃前进，毕竟也不可能开着那台转播车闯入人群当中。

我也看到其他几个类似记者的身影。其中我注意到在马路对面谈话的两人。一个是穿着格子花纹衬衫和灰色裤子的年轻男子，另一个是留着胡须、额头绑着头巾的中年男子。绑头巾的那个人拿着相机。虽然和我手中玩具般的数位相机不同，不过以专业相机来说很小台。我觉得这两人应该是日本人。年轻男子穿的鞋子是日本鞋厂的运动鞋。虽然说穿着日本鞋不能断定他们是日本人，不过撒卡尔也说过，问他们是不是日本人，即使错了也不至于被揍。

我越过四线车道走近他们。绑着头巾的人首先注意到我，诧异地对我点点头。我主动开口说：

「你好，我是受到《深层月刊》委托的记者，名叫太刀洗万智。冒昧请问一下：你们是日本报社的人吗？」

「啊，是的。你好。」

回答的是年轻男子。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从口袋中拿出名片。

年轻男子是《中外新闻》的记者，姓池内，绑头巾的男人不是摄影师而是翻译，姓西。就如我猜想的，他们隶属于德里分社。西接过我的名片，冷冷地说：

「我先离开一下。」

说完就离开了。池内拿出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你好。没想到《深层月刊》也派人来了。」

月刊杂志的机动力远远比不上拥有海外分社的报纸与电视，因此难怪池内会感到惊讶。我微笑着说：

「我只是刚好为了别的事情来到加德满都。」

池内叹了一口气。

「那真是好运。我是长途跋涉赶来的。昨晚总算到达，还来不及收集情报，就遇到这么大的群众。真是受不了。」

「昨晚到达的话，应该也采访了葬礼吧？」

「勉强采访到了。不过照片用的是路透社发布的……对了，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情报？」

如果是独家情报，有时会先隐藏起来，不过如果是迟早会流传出去的情报，则会毫不吝惜地彼此交换。从事这一行的人大多比较担心错过其他家媒体掌握的情报，更胜于想要立下功劳的心情。

不过现在我没有太多可以提供的情报。最新情报只能仰赖BBC新闻，而最重要的情报来源则是待会才要去见面。我当然不能说出拉杰斯瓦的事情。我摆出歪着头的姿势回答。

「虽然只是传言阶段……不过我听说，新任摄政的贾南德拉在事件当晚刚好前往波卡拉市，没有参加晚餐宴会，似乎很可疑。他的儿子虽然出席了，但却没有受伤。」

池内轻轻点了两、三下头。

「我也听说摄政的儿子没有受伤，但是我是第一次听到贾南德拉不在加德满都。」

「关于这一点我还没有查证。」

「我知道。提到传言，你有没有听说帕拉斯的传言？」

「他是摄政的儿子吧？」

「没错。」

即使在怒吼声此起彼落当中，池内仍旧有意无意地压低声音。

「我听到不好的传言。贾南德拉原本就不得人缘。他反对民主化是众所皆知的。不过帕拉斯的人缘更差。据说他个性庸俗，很喜欢玩女人，甚至还有传言说他涉及毒品买卖。他好像也曾经开车肇事逃逸而害死过人。可是因为他是王室成员，所以不会受到惩罚。」

「……真是不敢相信。」

毕竟从今年起就进入二十一世纪了。小时候想像的二十一世纪中，并没有杀了人也不会被抓的王室成员。池内耸耸肩说：

「这似乎是广为人知的事情。常到德里分社的尼泊尔外劳听到这起事件，第一个就告诉我这件事。」

知道可能发生过这种事之后，似乎就能够理解王宫前发生骚动的理由。也就是说，这个国家的王室和政府都没有受到信任。政府不被信任，但领袖个人却受到敬爱的情况并不罕见。南斯拉夫境内各民族都为狄托总统之死而哀悼，但改府却无法保住国家。昨天的葬礼之所以有那么多人聚集，或许纯粹是因为毕兰德拉个人的人缘。

「谢谢你。」

「我才应该说谢谢。我住在希夏邦马饭店。如果有事，请随时跟我说。」

「我住在一间叫做东京旅舍的民宿。」

「东京旅舍？有这种旅馆？」

「有的。至少有自来水……不过现在没有。」

池内笑了出来。他或许也知道分区停水的状况。

我们稍微交换情报之后，原本应该要各自继续原先的采访，但这时一阵巨大的声浪冲击我们。聚集在一起的民众几乎都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

「怎么了？」

我以为镇压行动终于开始，但没有一个人逃跑，反而喊得更大声。

「好像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现场陷入惊慌状态，我得确保逃跑的路才行。正当还在观望着人群的状况，担任翻译的西跑回来。

「西先生，怎么了？」

西听到池内的问话，只是歪着头说：

「我也不知道。他们好像在说新闻报导了什么。」

我忽然灵机一动，打开单肩背包，拿出收音机并打开。由于我在旅舍房间调整好了，收音机开始播放BBC新闻。池内瞪大眼睛。

「你的准备真周到！《深层月刊》的……呃……」

「我叫太刀洗。」

我们只说了这些，三人便竖耳倾听收音机。音质不佳的声音在人群呐喊中更加难以分辨，因此我把音量调到最大声。

如果我听得没错，新闻如此报导：

「以上是新摄政贾南德拉殿下的声明。再次重复：摄政殿下先前发表，毕兰德拉国王等王室成员死亡的原因，是因为自动步枪爆炸。根据发表内容。因为枪枝爆炸，导致八人死亡……」

我不禁看了池内的脸。池内呆呆地看着西，西则摆出苦涩的表情盯着收音机。

这种说法没有人会接受。简直就等于宣布不打算追究真相。听着数千人的呐喊，池内喃喃地说：

「我觉得这步棋下得很糟。」

深有同感。

另一方面，我也想到其他的事情。群情激昂到这种地步，现在更不可能到群众前方拍照了。我错失了机会。

但我还是拿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明知只有后脑勺的照片没有用处却仍旧拍照，只能说是无法死心。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九章 王与马戏团

我四度经过茉莉俱乐部前方。

地图上标示出王宫、从王宫延伸的宽敞道路、行人穿越道、做为标识的旅行社招牌。方向感也是记者工作必备的要素之一，因此我也具备一定程度的地图阅读能力，但是眼下却完全找不到茉莉俱乐部。

虽然说是俱乐部，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俱乐部。查梅莉的留言中只提到茉莉俱乐部，我不知道那是社交俱乐部、夜总会俱乐部、咖啡厅、类似舞厅的场所或是鸦片窟。也因此，我得将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怀疑为茉莉俱乐部。

然而在我经过同一场所四次之前，压根没想过这里会有我要找的俱乐部。明明应该映入眼帘了，我却没有看到。茉莉俱乐部位在入口玻璃门上用胶带贴着「KEEP OUT」的废弃楼房内。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从蒙上尘埃的窗玻璃往里面看，找到过去应该闪烁着霓虹灯的电子看板。

我姑且无视于禁止进入的标示想要打开入口的门，但门上却上了锁。幸亏之前算到可能会迷路而提早过来。我孤单地站在水泥铺装的人行道上思索片刻。

「我应该没有弄错。这么说……」

难道是被唬了？拉杰斯瓦准尉难道是因为不想接受采访，因此指定废弃建筑为约定地点来耍我呢？

这种情况不无可能。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失去什么。拉杰斯瓦准尉既然指定茉莉俱乐部为约定地点，那么我不论如何就得在约定时间之前抵达那里。

废弃楼房两侧都有楼房。右边的楼房外墙是奶油色，一楼有乐器行进驻。橱窗内陈列着电吉他，贴着「SALE」的红标签。

左边的楼房是深灰色水泥外墙，上面遍布着几乎像是花纹的裂痕。这栋建筑看起来比废弃楼房还要古老。四层楼的每一层都有招牌，但都是用书写尼泊尔文的天城文写的，因此我看不懂。二楼窗玻璃内侧贴着海报。图片中有个留胡须的男人在喝酒，并没有褪色。这么说，应该是最近才贴的，所以这里并非处于无人状态。

这栋楼房和废弃楼房之间有稍微宽敞的缝隙。里面丢弃着洋芋片的袋子、传单、沾满泥巴且只有单边的鞋子，以及坏掉的挂钟。前方有一扇灰色的门。那是出入用的小门。

我下意识地张望左右，确定没有人注意这里便钻进小巷子里。虽然说主要是因为撒卡尔的关系，不过我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好像就一直走在建筑之间的夹缝，让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这扇小门是铝制的，门把同样是熟悉的铝制。胸口高度以上的部分是玻璃门，上面装了涂成黑色的铁格子。涂漆处处斑驳，露出红色的铁锈。如果小偷要进去，与其打破铁窗，不如敲坏铝门可能比较快一点。我要伸手开门时发觉到一件事：门把并没有很脏。如果长时间没人使用，应该会蒙上更多尘埃才对。我再度伸手握住门把。

轻轻地转动门把，只有些微阻力便转开了。门并没有上锁。

我站在丢弃物散发恶臭的巷子中，抓着银色的门把吁了一口气。包含国王在内的王室成员在可疑状况下被杀害，民众高举手臂要求正确情报。在这样的国家，我现在正打算独自和军人会面。事情或许比自己想像的更危险。

我打开门。

就如想像的一样，废弃楼房中弥漫着尘埃的气味。我担心伤到喉咙，便从口袋拿出手帕蒙住嘴巴。不过待会儿就要与人对谈，不可能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我呼吸几次之后，轻轻把手帕拿开。

我从单肩背包拿出录音机，放在胸前的袋。思索着是否应该按下开关。一般来说，应该先问对方能不能录音再按下开关才符合礼仪。可是视时间与场合，也可能会秘密录音。

这次我决定不要按下开关。没有理由要偷偷录音。而且万一被发现，那就太危险了。

一楼似乎是类似餐厅的地方。我进入的是厨房。这里的食材应该老早就全部清干净了……但是地上却有虫子以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爬行。看起来像是常出现在厨房的那种虫。当然，这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看到的幻觉。看着布满蜘蛛丝的瓦斯炉、门半掩的餐具柜、掉在地上的小单柄锅，准备穿过厨房。这时我听见细微的声响。

「叽……」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划一的机械声。我想要确认是从哪里传来的，便缓缓移动耳朵的位置。耳朵朝着墙壁时，声音变得比较大声。原本以为是业务用的大型冰箱还在运转，不过我猜错了。隐藏在冰箱后方的死角有个配电盘。发出声音的就是这个。这么说，这栋楼房并没有断电。

我穿过厨房，看到柜台前方排着圆椅的区块。地板是红色与白色的格子状，不过因为布满灰尘而使得对比变得较模糊。这里的气氛如此荒芜，却连一张椅子都没有倾倒，感觉很不可思议。椅子之间的间隔不一，可见并没有固定在地板上。我绕过柜台检视椅子的座位面。每一张都同样布满灰尘，可见并没有人使用这些椅子。没有倾倒或许只是偶然。就连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也会让我在意，或许是因为紧张而造成神经过敏。

我原本以为这间餐厅就是茉莉俱乐部，但看样子并不是。穿过通往走廊的玻璃门之后，回头看到门上方有块倾斜的招牌，上面写着「BIGFOOT」。

走廊上没有灯光，不过从窗户射入的阳光洒落在室内，因此还能够确保视线范围。我想到如果有电力的话，灯应该也会亮，因此抬头望了一下天花板，看到日光灯管已经被拔下来了。

从空间大小来看，一楼或许只有餐厅进驻。这么说，茉莉俱乐部应该是在其他楼层。我毫无理由地放低脚步声，走在走廊上。不知道这里是否会有楼层介绍的标示。

我走到走廊尽头附近，找到电子看板。

「……是这个吗？」

霓虹灯管形塑穿着网袜的女人的腿。这条腿过去大概是借由霓虹灯明灭展现伸缩的动作，在此刻没有通电的状态下，就只是个三只脚的诡异物件。店名也以霓虹管描绘。「club jasmine」，心形的箭头朝着下方。

我来到走廊尽头，右边有一道阶梯，往楼上与楼下延伸。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拉杰斯瓦准尉似乎已经到了。禁止进入的废弃楼房地下一楼透出微弱的光芒。

我感觉膝盖突然失去力量。原来这就是腿软的感觉。以前在报社的时候，背后总是有公司做为后盾与救命绳。没有这些依靠，我能够前往地下室吗？我需要鼓起勇气的仪式。过去不曾有这样的需要，是因为在采访中没有感受到危险。虽然在记者会会场或包围采访时，面对激动的采访对象是家常便饭，但我从来没有感到恐惧。因为被怒吼的不是我个人。但现在却不同。我只有单独一个人。为了走下楼梯，我需要某种倚靠。

我为什么要下楼梯？

为什么不是其他人、而是太刀洗万智必须走下楼梯？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我喃喃地说。

「知」是尊贵的，而让众人知道真相也是高贵的。就因为我如此相信，才会决定在离职之后继续从事记者的工作。此刻在现场的是我，所以我必须做这件事。

——只有这样？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从我此刻注视的地底袭来。

我闭上眼睛，摇了两三次头。当我缓缓张开眼睛，笼罩全身的寒气消散了。刚刚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最后推动我前进的是手表。距离约定时间只剩一分钟时，我只凭着「不能让约定对象等候」的常识，一步步走下水泥阶梯，前往茉莉俱乐部。

茉莉俱乐部似乎是舞厅或迪斯可厅之类的场所。楼层空间很宽敞，沿着墙壁有几个小小的包厢座位。吧台后方的柜子上过去大概陈列着许多酒瓶，现在则空无一物。吧台后方有个小门，门后面似乎是厨房。这里或许也曾提供轻食。

壁纸是红色的，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纸屑，就连玻璃球都滚落在地上。我看到一张宣传单,不知为何以红字写着大大的「WARNING！」。

灯光很暗。或许是因为原本应该点亮的灯泡有好几颗都坏了。

在朦胧的光线与干燥的灰尘气味笼罩中，站立着一名男人。

「你很准时。」

男人穿着深绿、深褐与浅棕三色的迷彩服，留着浓密的八字须。即使在昏暗的照明中，也能看出他的脸晒得很黑。他的肩膀很宽，脖子也很粗，细细的眼睛几乎看不到白眼球。他的腰际配戴着枪套，里面放了一支枪。我完全不怀疑这支枪装填了实弹。

我前天在东京旅舍的一楼应该看过他。当时我只看到背影，因此不确定和眼前的男人是否同一人。上次我清楚见到的短发此刻也隐藏在军帽中。

他是个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大汉。沉着的气质让他光是站在那儿就感觉很强，具有近乎恐怖的威严。我考虑到万一发生冲突的状况，刻意站在背对楼梯的位置。我首先开口：「我是记者，名叫太刀洗。我受到日本杂志《深层月刊》的委托来采访。请问你就是东京旅舍的查梅莉介绍的拉杰斯瓦准尉吗？」

他没有移动身体，只动了嘴巴说：

「嗯，没错。」

「她说你是军人。请问你是尼泊尔军方的人吗？」

「是的。」

「查梅莉说，一日晚上你负责王宫的警卫。」

拉杰斯瓦摇头：

「不对。我的确在王宫，但并不是值班警卫。」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在举行晚餐宴会的房间担任警卫吗？」

「是的，我在休息室。」

即便如此，事件当晚他仍旧是在王宫。我感到浑身颤抖。真的接触到震惊世界的大事件的证人了。

「准尉，为了将你的谈话写入报导中，我可以录音吗？」

回答很明快：

「我拒绝。」

他连与记者见面的事情都要求保密，会警戒也是很正常的。采访对象不愿意录音并不是罕见的情况。我立刻说：

「我知道了。那么为了避免错误，请让我记下笔记。」

我拿出笔和记事本。想问的事情多如牛毛。当我知道可以见到拉杰斯瓦之后，就不断思索要问什么问题，并且加以琢磨整理。虽然是简洁的Q&A，但这些问答会成为领先全世界的情报。

然而他挥挥手阻止我。他以浑厚的声音说：

「那是没用的。」

「……什么意思？」

我连记事本都无法打开，只好这么问。

「太刀洗——真是难记的名字。你想要问我有关先王之死的事情吗？」

那当然。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问题要问。

「是的。针对毕兰德拉前任国王之死，我想要请教你一些问题。」

他似乎早已决定答案，对我说：

「我无可奉告。」

我仍旧拿着笔，注视着他的脸。

「可是你指定了这个地点，并且挪出时间来见我，不就是为了要接受我的采访吗？我听查梅莉是这么说的。」

「查梅莉吗？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到这里，稍微转换了话题。

「我曾经跟查梅莉的先生共事过。他为了我而受伤，至今仍旧躺在医院。我欠他一个人情，他也拜托我照顾他的妻子。既然是查梅莉的介绍，我也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才会来到此地，确认你找我有什么事。现在我知道你的用意了。如果是要我谈论先王的事，我拒绝。」

我感觉到仿佛握在手中的东西溜走了。

当我知道可以采访事件当晚待在王宫的军人，我便确信这次的采访能够成功。我或许能够抢先将尼泊尔国王遇刺真相传递给日本——不，甚至全世界。虽然刊登媒体是缺乏时效性的月刊，算是不利条件，但是这则报导一定能够为我拓展人生道路。我如此确信。

即使对方拒绝，我也不能乖乖回答「好的，我知道了」。

害怕自己名字被公布的事件关系人很多。当我在报社的时候，警察总是不愿多谈，但总有一些方式能够说服他们。我思索着对策。

「如果你希望匿名，我就不会在报导中写出名字。采访来源会保密。你不会因此而遇到危险。」

「不是这种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告诉任何人吗？」

「不。」

他毫不留情地说。

「我知道的事情可以告诉我信任的朋友。如果被要求的话，我也会在官方调查与法庭上说出来。但是我不会告诉你。」

「……是因为我是外国人吗？」

「不，是因为你是外国记者。」

我说不出话来。

不行，如果保持沉默，他会断定谈话已经结束而离开。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我得继续说下去。

「拉杰斯瓦准尉，这次事件带给全世界很大的冲击。推动民主化而受到爱戴的国王死于非命。你看到今天王宫前方的骚动了吧？人民要求真相，至少也需要更多情报。传达资讯是很重要的。你能够告诉我吗？」

在飘浮着灰尘的光线中，准尉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用沙哑的声音问：

「重要？对谁重要？」

他只停顿一下，又说：

「至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让全世界知道真相不重要吗？」

「当然了。」

他的语气没有改变——沉重，却又永远保持平淡。

「那并不重要。我国的国王被杀害了。不论是谁下的手，都是军方的耻辱，也是尼泊尔之耻。为什么要让全世界知道这件事？」

国王的死意味着警卫工作失败。他不想要谈论事件，或许也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拉杰斯瓦不只是拒绝。他还问了为什么——为什么需要报导。

为什么。

「……如果能够散播正确的情报，或许全世界会对尼泊尔伸出援手。」

「没有必要。」

「是吗？」

我感觉嘴唇变得干燥。

「即使是现在，这个国家也接受了许多支援。如果王室地位动摇，不就更需要协助了吗？」

拉杰斯瓦准尉首度笑了。

「为了对抗毛泽东主义者？你想要威胁我吗？如果我不给你资讯，世界各国就不会提供帮助？」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他会这么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为了自己的采访工作，竟然扯到全世界。我感觉脸颊通红。

「很抱歉，准尉。我只是希望能够谈论真相而已。」

「我理解这一点，没有要责难你的意思。」

他温和地说完，接着又低声加了一句：

「真相……吗？」

「是的」。

「也就是说，你为了追求真相，无法忍受在不知道理由的情况下被赶回去吗？」

——我无法回答。

我无法说出：由我来采访、而不是其他人，对真相来说才是重要的。我先前试图以世界为挡箭牌来自我正当化。这次不能又拿真相来当盾牌。

准尉锐利的视线直视着我。

「好吧，假设这个国家的确需要援助，再假设真相对于争取援助是有效的。但是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听查梅莉说了，你是日本人吧？」

「是的。」

「那么你写的报导就是日文了。你的报导会在日本受到阅读。这和尼泊尔有什么关联？」

这个质问简洁而强烈。他继续说：

「印度和这个国家有很密切的关系。中国也是。历史上，我们和英国也有许多接触，至今仍有许多士兵受到雇用。和美国的关系无庸赘言也很重要。如果是接受这些国家的记者采访，那么或许可以说真相是具有力量的。但是日本又如何？我把我的见闻告诉你，日本会为尼泊尔做什么？」

日本给予尼泊尔钜额的政府开发援助，绝对不能说毫无关系。但是和邻国印度、中国或是美国相较，是否具有足以决定尼泊尔命运的影响力？而我写出的报导又能对这样的影响力有何帮助？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依旧能够说「真相绝对有用，请你告诉我」吗？《深层月刊》的报导不会拯救尼泊尔。当然这则报导也不能说丝毫没有影响力，一定会有人阅读，可是凭着聊胜于无的影响力而理直气壮地要求采访，是否称得上诚实呢？

没错。要他为了尼泊尔接受我的采访这样的要求方式是错误的。我从拉杰斯瓦口中探听王宫事件的真相、并且写出日文报导，并不是为了尼泊尔。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保持沉默。我相信知的权利是崇高的。也因此，听到有人说没必要去知道无关的事情，我无法保持沉默。

「的确，用日文写的报导对于尼泊尔来说，或许不能派上用场……可是，不论用任何语言写出来，真相就是真相，应该要有人记录。」

知的权利并不仅限于伸手可及的范围。即使是没有直接关联的事情，求知的欲望本身应该是正当的。

「我不这么认为。」

他思考片刻，然后又补充：

「但是即使必须记录真相，为什么要由你来记录？你又不是历史学家。」

「没错，不过我可以传达给历史学家。」

「你有什么资格？我对你的认识程度甚至低于搭乘巴士时坐在旁边的乘客。我怎么能够相是能够记录并传递真相的人？国王之死不是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当晚的事情不能随便板渍染成有趣的故事。」

「我在日本当了六年的记者。」

「所以你要我相信你？」

拉杰斯瓦的话语中没有嘲讽的意味，而是纯粹地进行确认。

因为是记者，所以是传递真相的人。那么我为什么会成为记者？那是因为我在大四展开求职活动，通过笔试和面试，得到报社雇用为记者。这是否能够成为理由？说服准尉相信我的依据，就只有这些吗？

不，不是这样的。应该不只这些——可是我说不出来。

拉杰斯瓦的表情有短暂的片刻变得扭曲，像是承受痛苦，或者想起了某件事。

「没有比真相更容易被扭曲的东西。或者应该说，没有比真相更具有多面性的东西。我告诉你、传达给你的消息，就会直接成为日本人对尼泊尔的印象。如果我在这里说国王是自杀的，那么你们国家的人大概会深信不疑。即使后来有所谓别的真相流传出来，读到之后会改变第一印象的人又会有多少？」

关于这一点，我得承认，几乎没有人会改变既定印象。更正启示的版面通常都很小。

「如果你听了我的话就要写成报导，那么日本人对尼泊尔王室以及这个国家的印象，就会取决于一个人的立场。你没有任何资格，没有经过任何选拔过程，只是拿着相机站在这里。太刀洗，你算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产生回音，然后消失。

我先前在阶梯上的犹豫不是没理由的。茉莉俱乐部是个危险的地方。但这种危险性和我想像的不同。我所信任的价值观对我伸出刀子。

拉杰斯瓦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仿佛是在怜悯我。

「我并不是要责怪你，因为是查梅莉的介绍，所以我才告诉你我不愿接受采访的理由。好了，知道了就离开吧。我也得先回部队一趟。」

即使如此，我仍旧必须继续尝试说服。

「我……我相信这份工作。这点是不能背叛的。」

准尉听了我的话，立即恢复冷峻的声音。

「这是你的信念吗？」

「是的。」

「拥有信念的人的确是美丽的。为了信念而殉道的人，其生活态度总是能够震慑人心。但是小偷有小偷的信念，诈欺犯有诈欺犯的信念。拥有信念并不代表就是正确的。」

我又得为自己感到羞耻。他说得没错。拥有信念、因为相信自己的信念正确而说出的谎言，我应该也听过好多次。

「你的信念内容是什么？如果说你是传达真相的人，那么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理由而传达真相。」

纳拉扬希蒂王宫事件的报导由BBC拔得头筹，日本的报社也已经来到当地。我虽然早就来到当地，处于有利的立场，却晚了一步，并因此直觉地感到危机。当我获得接触拉杰斯瓦这位最有力情报来源的机会，内心因为期待能够写出最棒的报导而兴奋。

这就是自己的信念与专业吗？

我至今没有深入思考过为什么要传达资讯，只是姑且从事这样的工作。我相信在思考之前先动手、动脚才是专业。但现在，我受到质问。有人质疑我，因为相信在思考之前应该先做其他事，因而从未思考过。

我此刻只能想到一个回答。

「……因为我在这里。我不被允许默默旁观。我从事传播的工作，就必须传达真相。」

严厉的声音立刻回应我：

「谁不允许？是神吗？」

不是神，也不是《深层月刊》的编辑部。我应该有其他的理由。但是此时此地，我无法找到这个理由。

拉杰斯瓦叹了一口气。不是表达不耐烦，而像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要责怪你。我只是不想要让你背后那些期待最新刺激消息的读者如愿。」

他刚刚说不想接受采访的理由是因为国王遇害是尼泊尔军队之耻，不想让这种新闻散布到全世界。这点当然也是事实，不过他现在说出不同的理由。

「那是因为你是军人，有义务要保密吗？」

「是的……不，不只是这样。」

拉杰斯瓦稍稍低头，陷入沉默。

接着他抬起头，以细而锐利、但又带着某种沉痛神情的眼睛直视着我。

「我来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吧。我曾经当过英国的佣兵，有一阵子还待过赛普勒斯的维和部队。有一夭，我因为休假回到伦敦……那是一座多雨而弥漫着讨厌气味的城市。我总是待在酒吧。酒保上方有一台小电视。大家都在等着足球比赛开始。电视已经打开，播放着新闻。那是BBC播报世界新闻的短节目。」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茉莉俱乐部。

「我几乎怀疑我的眼睛。根据新闻报导，赛普勒斯的维和军队车列从悬崖坠落，两人死亡，一人受到重伤。国籍虽然不同，但是在那里的都是我的伙伴。我感到脑中一片混乱。赛普勒斯的状况虽然已经稳定，但难道恐怖分子又开始反扑？或者只是单纯的意外？死的是谁？但是播报员十五秒就结束话题，没有人在意这则新闻。」

他缓缓地继续说：

「下一则新闻是马戏团发生的意外。印度马戏团的老虎逃脱了。画面切换到现场某人的手持摄影机影片。我听到男女尖叫声以及狂怒的老虎咆哮。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之间，只瞥见一瞬间的老虎。多美丽的动物！驯兽师被原以为已经驯养的老虎背叛而哭喊。我发觉到酒吧内有许多人都紧盯着这则新闻。有人说，太惨了。他的口吻带着喜悦。」

接着拉杰斯瓦低声补充：

「我也对那则新闻产生兴趣……毕竟那是相当具有震撼性的影像。」

「准尉。」

「如果赛普勒斯的伙伴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火箭弹，并且有现场画面，酒吧的客人大概会像看到马戏团老虎新闻一样高兴。我因此得到了教训。」他的声音中重新恢复力量。

「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剧，是至高无上的刺激娱乐。如果是意想不到的事件，那就更没话说了。看了恐怖影片、读了新闻的人会说，他们得到了思考机会。这种娱乐的特质就是如此。我明明知道，却已经犯下过错。我不会再重犯。」

娱乐这个词刺中了我的心。我无法辩白说不是这样的。我当然不是为了娱乐而写报导，但是阅读的一方呢？情报就如急流。没有人能够一一认真对待。

「譬如我如果提供王室成员尸体的照片，你的读者会非常震惊。他们会说『太可怕了』，然后翻到下一页，看看有没有更耸动的照片。」

他们大概真的会这样做。

「或者将来也可能以此为题材拍电影。如果拍得很好，两个小时后观众会掉下眼泪，同情我们的悲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并不是真的悲伤，而只是在消费悲剧？你有没有想过，在被厌倦之前，必须提供下一出悲剧？」

拉杰斯瓦指着我说：

「太刀洗，你是马戏团的团长。你写的东西是马戏团的表演节目。我们国王的死，就是你推出的重头戏。」

我几乎以悲鸣的声音激烈反驳。

「准尉，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这不是你如何想的问题。我只是要告诉你，悲剧的宿命是成为娱乐。观众为什么喜欢看走绳索？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在期待表演者有一天会掉下来？尼泊尔是个不安定的国家。而昨天，表演者掉下来了。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是发生在其他国家，或许我也很乐意观赏。」

拉杰斯瓦准尉说。

「但是我不打算让这个国家成为马戏团。再也不会。」

这句话代表对话结束。他已经说完了。

——这天剩余的时间，我几乎都只是机械性地进行采访。

我采访街上的民众，又到因陀罗广场上设置的献花台拍照。我在街角的食堂吃了尼泊尔定食，回到东京旅舍的时间比昨天早了许多，才六点左右。

我拉开沉重的铁门回到旅舍，大厅的灯光非常明亮。

我之前从来没有觉得东京旅舍的一楼很亮。也许是换了灯泡，或是把平常关上的灯也打开了。舒库玛和查梅莉在柜台。查梅莉手中拿着马表，舒库玛则正在使用笔记型电脑。除了电线以外还有一条线连到墙壁。他在使用网路。他听到旅舍铁门关上的声音，转头对我微笑。

「嗨，你好。」

我也点了头，不发一语就走上楼梯。

二〇三号房的门上仍旧贴着「DO NOT ENTER」的标示。昨晚一直听到好像在找寻东西的声音，现在则悄然无声。

我进入房间，把单肩背包放在桌上。我走向浴室，转开水龙头。今晚听说十点开始又要停水。我想要冲掉身上的尘土。我觉得自己变得很肮脏，头发和肌肤上似乎都附着了后巷的气味。

水龙头流出的热水撞击着浴缸，房间里回荡着类似瀑布的声音。我坐在床上闭上眼睛。隆隆的水声、全身的疲劳还有睡意扰乱我的思考。我渴求静谧，便用手掌遮住双耳。

拉杰斯瓦向我抛出问题——针对我的工作，针对我的报导，更重要的是：想要知道遥不可及的事件究竟有何意义。

但是我无法回答。我从事这个工作六年，而且在离开公司以后还打算独自一人继续从事这个工作。

「可是我却无法回答。」

我的喃喃自语被水声淹没，没有传递到任何地方。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章 伤痕文字

六月四日早晨，我沿着撒卡尔教我的捷径，来到纳拉扬希蒂王宫前方。

多出昨天一倍的市民集合在这里，发出各式各样的呐喊。口号一再反复。他们的要求是什么？他们是要求追究真相、哀悼先王，或是对无法守护国王的政府与军队表达抗议，或者反对新摄政的就任？我试图访问愤怒的人群，得到以上所有的回答。唯一确定的是，人民的激动情绪呈加速度增长。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意外。不，我心中越来越确信会发生某种事情。于是朝着不断涌入的人潮反方向前进，随时保持在群众的最后方。

这时突然发出干燥的爆破声，宛若打开放了很久的腌菜瓶盖时发出的声音。只有一声。人潮另一端冒出白烟。口号声和无秩序的怒吼有一瞬间静下来了。风从王宫的方向吹来。烟雾也往这边飘过来。

我没有亲眼看过，不过仍直觉到这是什么——是催泪弹。终于开始了！

群众逐渐往后退。我看看手表，确认现在时间是十点半。当我预感到「来了」，有人发出尖叫，然后人群就开始溃散。

众人在奔跑。为了表示哀悼而剃掉头发的男人、看上去一脸状况外的小孩子、留着白胡须的老人，都像被野兽追逐般背对着王宫奔跑。警队一开始就拿着枪。大家都知道他们之所以不开枪，只是因为没有命令，再加上每个人的自制。而现在，枷锁被解开了。抗议时间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我没有听到枪声。如果他们持自动步枪射击，集结在一起的群众大概会死亡几百人。

我从逃窜的人群之间瞥见他们使用的道具。我先看到扎入迷彩服裤管的半筒靴，然后看到类似中国武术棍棒的长棍。警察包围逃得较慢的男人疯狂殴打。

路上可以听见此起彼落的尼泊尔语。我听到有人在某处用英语喊「快逃！」，或许是对我说的。陷入恐慌的人群推挤过来，不可能继续抵抗而留在这里。我心里觉得必须赶快逃走，脚步也开始退后，但还是咬紧牙关拿起数位相机。从正面拍摄那些头也不回地奔逃、想要尽可能远离王宫的民众。

我也看到刚刚还在最前列、此刻则落在最后端的男人被殴打。我的数位相机望远功能最多也只能达到三倍。我扩大到最大倍率按下快门。每拍一张就会插入的短暂处理时间让我焦躁到极点。在尖叫与怒吼声中，我站稳脚步拿着相机持续拍照。

在我画面中的男子躺在柏油路，缩着身体，好像在保护头部。他对于不断挥落的棍棒毫无反应，只是拼命保护着头，其他部位则任凭殴打。

我不知不觉地将眼睛从相机移开，用日语喃喃地说：

「他会死掉。」

我无法救他。而且我也已经落后了。我只是为了摄影停留一分钟，就被群众的洪流淹没。

有人撞到我的肩膀，害我摇晃了一下。如果在这里跌倒，就会被人群踩在脚下。我扭转身体勉强站稳。在分不清是尼泊尔语还是悲鸣的尖叫声与嘶吼声中，我听到用英文喊「救命」的声音。警察追上跑得不够快的人乱棒挥打。那些警察戴着头盔，拉下防护罩，因此看不到他们的视线方向，不过我觉得其中一人好像一直盯着我这里，因此当他手中的棍棒缓缓移动的瞬间，我便拔腿奔跑。

我拼命奔跑在总像是弥漫着烟雾的加德满都街上。路上散落着可乐空瓶与破碎的报纸被跑过的人踢飞。人群似乎是沿着道路直线逃跑，不时有两三人逃入左右两边的建筑缝隙。我也不断奔跑，过了马路，跳入似曾相识的小巷子里。

那是从坎蒂街通往苏库拉街的捷径。我回头看，没有人追来。我用手撑着膝盖不停喘着气。才跑短短两百公尺，呼吸竟然就变得如此急促。手背贴在额头上，发现没有出汗。我也确认了挂在胸前的相机没事。

从水泥楼房的缝隙间往上看。空调的室外机朝着狭长的蓝天整齐排列。我没有听到风扇声。

我调整仍旧急促的呼吸，拿起相机。打开电源，检视刚刚拍的照片。一张、两张、三张。数位相机无法连拍。我只拍了八张。我屏住气息看着拍下的画面。怒气冲冲的人脸、张大嘴巴喊叫的人脸……看完所有照片，我叹了一口气。

「唉。」

照片很有临场感，但是几乎每一张都有人刚好经过镜头前方，看不清照片的内容。虽然也有警察高举棍棒的照片，但是这张没有拍到被打的一方。拍到人群逃窜的照片都晃动得很厉害。报导摄影可以容许一定程度的晃动，不过这些照片晃动得太厉害了。没有一张照片捕捉到关键时刻。

照片不代表一切。传达在现场听闻的事实更具有意义。我这样告诉自己，却无法振奋自己的心情。昨天之前还不会这样，但我现在无法毫无前提地相信传达真相的意义。我想要照片。我想要可以慑服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内的强烈照片。

我重新把相机背带挂在脖子上，回顾刚刚逃过来的巷子。外面仍旧能够听到尖叫声。如果想要拍到好照片，或许现在还不会太迟。我正准备踏出脚步，却有某种想法阻止了我。

警队连续两天忍受挑衅，现在也没有开枪驱赶群众。但是如果我拍摄目前的场景，所有前提都会消失，只留下暴虐的警察殴打奔逃的市民这样的照片。这并不是在报导内文中补充说明就能解决的。照片和最初的报导只会被单独解释。我如果回去拍摄镇压景象，照片就会脱离我的意志，成为呈现残酷画面的作品。

我想这么做吗？这就是我想要传达的吗？

我停下脚步。亢奋的情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我已经无法想像再回到先前的混乱中。如果毫无防备地回去，下一个被包围的搞不好就是我自己。

先回旅舍整理目前为止采访到的情报吧。虽然没有超出既有报导的内容，不过加入一些感想，应该可以有些独创性。更重要的是，现在差不多也该联络编辑部了……其实明天再整理采访内容也来得及，而且我也没有和《深层月刊》约定要定期联络。我找不到前进的理由，只是做为撤退的藉口。即使明知如此，我还是转身背对骚动。

我穿过楼房之间的缝隙，来到坐落在市区内的空地。这里散置着各种垃圾，包括揉成一团的纸屑、堆积如山的铁管，甚至还有满布尘埃的轻型汽车。这块空地可通往回到东京旅舍的近路。地上长着稀疏低矮的杂草，随着吹入空地的少许微风摇摆。

这时我忽然发现空地角落聚集了几个人。

他们是小孩子，穿着橘色与暗红色衬衫，有几个人戴着帽子。大家并肩站在一起，背对着我所在的方向。他们的年龄看起来都是在日本念小学左右的年纪。他们或许是为了街上的状况感到害怕。我不想刺激他们，想要绕路回去，可是他们的样子有些奇怪。

他们俯瞰着某样东西。我缓缓接近，听到低声交谈的尼泊尔语。

「那个……」

我对他们开口。较近的两人注意到我，看着我手中拿的相机。其中一人像是男孩，另一人像是女孩，但我不是很清楚。两人的脸都脏脏的，眼神显得很阴沉，而且他们各个都面无表情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地步。他们挪出空位给我。

有人倒在地上。在垃圾与杂草中，我首先看到穿着斑纹裤子的腿。稍微勾到鞋跟的裤子是深绿、深褐与浅棕色的迷彩花纹……倒在地上的是士兵吗？

当我看到他的全身，我的声音哽在喉咙，发出奇特的声音。男人的上半身赤裸，俯卧在地面，背上有伤痕。细细的红黑色伤痕有好几道。他的肤色和围绕着他的小孩子几乎没有差别，只有从剪得很短的发际到颈部的肌肤晒得很黑。

我并不是没有看过尸体。在工作中，我看到自杀或意外死亡尸体的次数多到一只手数不完。不过我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如此露骨的尸体。我感到脑袋发烫，一阵晕眩。

没错。他肯定已经死了。不过我又没有替他把脉，为什么能确信这一点？我因为无法承受如此残酷的画面而把脸撇开，不过还是勉强转动眼珠子去看尸体。当视线移到背部凄惨的伤痕时，逐渐理解到我判断他死亡的原因。他的伤痕虽然带着血迹，但却不再出血。表示体内已经没有血液循环。活着的人身上的伤痕应该不是那样的。

如果持续注视太久，这幅画面仿佛会印在我的网膜。我不知不觉仰望天空，缓和呼吸，然后没有朝着特定孩子以英语问：

「他是现在死的吗？」

虽然是脱口而出的问话，但也未免太蠢了一点。不过还是有人简短地回答：

「不是。他本来就已经死了。」

高亢的声音接着说。

「他死了，倒在这里。是我发现的。」

接着是带着恐惧的声音。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我不禁偷看左右两旁的脸。

这些孩子脸上的表情都很相似。阴沉的眼珠子朝着上方，窥探着彼此的脸。眼神中带着不安与猜疑。我的表情大概也一样吧？突然有人大声喊。喊出的是尼泊尔语。以这声喊声为开端，接下来是洪流般滔滔不绝的尼泊尔语。

在无法听懂的语言中，我一动也不动。看样子我应该不会遭遇立即的危险。那么就应该先冷静下来。

我首先确认时间。十点四十二分。

有人报警了吗？

倒在地上的男人真的是士兵吗？我虽然乍看之下这么认定，但仔细想想也只有根据穿着迷彩服这一点。警察穿的也是迷彩服。

死因是什么？此刻无法断定是他杀。也可能是有人在意外死亡或病死的人背上用刀刻下伤痕。

各种疑问在我脑中出现又消失。每个问题现在都无法得到答案，而不久之后就会知道，现在只需要先认清事实。当我意识到这一点，便想起自己手中有相机。我用双手轻轻捧起挂在序孑上的数位相机。

有~瞬间我对于拍摄尸体有所踌躇。不是出自对死者的敬畏，而是因为尸体照片无法刊登在杂志上。尤其是身上有如此残酷的伤痕，更不可能——

下一个瞬间，有点为自己感到可耻。我是为了观察记录而在这里的。即使只是短暂的片刻，我竟然会觉得卖不出去的照片拍了也没用。

感觉到自己拿着相机的手微微颤抖。我在有人来吓阻之前及早拍摄尸体，包括全身、被迷彩服遮盖的下半身、头发修剪得很短的头部、黝黑的颈部，还有伤痕累累的背部。

「……啊。」

我不禁喊出来。

我原本以为男人背上的伤痕是乱割的，但或许不是。我刚刚因为惨不忍睹而无法直视，但现在透过相机，我发觉到伤痕有一定的规则……不，冷静下来看就很清楚。男人背上刻的伤痕形成字母。

从右边肩胛骨到腰际刻了几个字母，换行之后从背部中央左右开始。上面没有连字号。第一个伤痕只有纵向的一划。这是「I」。第二个伤痕在两条纵线之间有斜斜的一笔连结，可以看成「H」，不过大概是「N」。

I……N……F……O。

文字很难辨识。我放下相机，直接检视每一个字。

接下来是「A」或「R」。第二行则是「M」、「E」、然后又是不知是「A」或「R」的文字做结尾。

「……INFORMER？」

男人背上的文字可以读成「INFORMER」。第一行到「INFOR」，第二行是「MER」。虽然大概能猜到意思，不过我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单字的正确含意。

当我想要再拍一张照片而把眼睛凑向取景器时，尖锐的警笛声响彻整块空地。穿着制服的四名男人奔向这里。他们的制服不是迷彩花纹，手中也没有拿着步枪。包围尸体的小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圆圈，打算悄悄离去。他们大概是怕麻烦吧？

这些男人的处理态度非常蛮横。他们刚到现场，就对还没走的小孩子怒吼。他们推开没有做任何事的男孩，并且朝着我以粗暴的手势要我把相机放下。小孩子分头逃跑，改由穿着制服的男人包围尸体。

两人面对尸体蹲下来，剩下的两人则背对着尸体，像是要牵制那些小孩。其中一人满布皱纹的脸上没有表情，另一人是年轻男子，留着不太适合的短胡须，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表情。我问那名年轻人：

「抱歉，我是日本杂志《深层月刊》的记者。请问你们是警察吗？」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对他开口，瞪大眼睛，接着像是要弥补错误般收起表情，回答：

「是的。」

「有人报警吗？」

他们也可能由接获报警以外的管道得知这里有尸体。我为了谨慎起见询问，警察很严肃地点头。

「没错。我们接获电话报警，立刻赶来。」

接着我将视线转向倒在地上的男人，询问道：

「你知道尸证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询问容易回笞的问题可以使对方放松心情。警察立刻得意地回答。

「当然了，大家都知道那是军服。」

然而这时另一名站着的警察锐利地插嘴。

「一切还有待调查。现在不能回答任何问题。」

我向警察道谢后便退下。

蹲着的两名警察比手画脚地在交谈。不久之后，一人伸手推尸体的肩膀。尸体发出「咚」的声音转为仰卧的姿势。

背上被刻上伤痕文字的死者是尼泊尔国军准尉，拉杰斯瓦。

发现尸体的一个小时后，我回到东京旅舍自己的房间。

我没有打开房间的灯，将双肘放在焦糖色的桌上，双手的手指交叉，贴着额头。

昨天才谈过话的人，今天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这并不是第一次的经验。

曾经数度采访的创业家、什么时候死掉都不足为奇的无赖、壮年时期就病死的伯父、还有来自异国的重要朋友——我过去曾经面对好几次的死亡。但即使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毫无所动。我发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膝盖也是。我全身用力，想要止住颤抖。

拉杰斯瓦没有告诉我任何事情。他只是质问我，除此之外就完全排拒我。

他说王宫事件是耻辱。他无法忍受尼泊尔王室的纷争传布到全世界。全球各地的一般人平常对尼泊尔没有兴趣，甚至不知道这个国家是王国，只有在发生耸动事件时才会注意到尼泊尔。他厌恶这一点，而他也有他的道理。他的拒绝想必是来自尊严。我无法回答任何质问。我太天真了。我明明应该回答，却无法说出口。

视野渐渐变得模糊。我是否在哀悼他的死亡？或者是因为再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而懊恼？或者只是……对出现在眼前的死亡感到恐惧？

我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擦拭眼睛。

此刻我手边有了照片。我如此渴望得到的强烈照片——裸露的背上有伤痕，穿旧的迷彩裤覆盖着军靴。虽然没有拍到小孩子的脸，但光是把他们瘦小的手脚纳入背景，就会给人异样的感受……这是很强烈的构图。

我站起来，从波士顿包拿出电子辞典。我面对桌子打开电源，等候液晶萤幕稳定下来，然后输入一个个字母：I、N、F……

我输入INFORMER，按下翻译按键。出现的日语翻译很简短。

——告密者。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一章 需要注意的杰作照片

告密者。

我直盯着这个词。

先前我就隐约猜到了。

这个词由INFORM开始，指的应该是某件事情的告知者。但是电子辞典显示的词却远远超乎想像地强烈。

拉杰斯瓦是被杀鸡儆猴的。只有这样想，才能解释为何他的背上刻着『告密者』，被弃尸在室外。

夹杂尘土的风吹进来。厚重的窗帘只有微微晃动。焚香的气味飘来。我惊觉地转向窗外。我感觉到有人在看这里……是我多心了。窗外隔着狭窄的道路并列着民宅，视线范围内的窗户都是关上的。即使如此，我还是站起来，关上二〇二号房的窗户。老旧的窗框发出摩擦的声音，房间变得更加昏暗。我把手放在窗上，站在原地思索。

告密这个词在我心中制造不安。拉杰斯瓦被曝尸是为了制裁，还是为了杀鸡儆猴？他是因为告密何事而被杀的？

他昨天见了我。如果有第三者知道他见了杂志记者，自然会认为他提供记者有关纳拉扬希蒂王宫杀人事件的情报。会不会因此而被认为是告密与背叛行为，害他被杀呢？

也就是说——

拉杰斯瓦会不会是因为见了我而被杀的？

这个可能性非常高。拉杰斯瓦原本就排拒采访。他说他之所以见我，是为了战友之妻查梅莉的人情。既然如此，他不太可能会去见其他记者。如果说他的死是因为接受采访而遭到惩罚，那么原因无疑在于我。

当然也有其他的可能性。撒卡尔曾说拉杰斯瓦是「印度的间谍」。虽然不知道这个说法正不正确，但他是军人，而尼泊尔夹在中国与印度之间，国家运作随时处于紧张状态。或许他是在和我毫无关系的场合做出被指责为告密的行为。

我再度回到桌前，和刚刚一样双手手指交叉，贴在额头上。感觉到汗水沾湿了肌肤。在思考要如何处理拉杰斯瓦的照片之前，有个更急迫的问题。

我是不是也面临危险？

杀害拉杰斯瓦、在他背上刻了「告密者」文字的人会放过我吗？

如果说那些人有绝对不能外泄的情报，而光只是因为怀疑泄漏情报就清算拉杰斯瓦，那么他们不可能不会找上我。在情报扩散之前，他们应该更想要及早封住我的嘴——甚至在拉杰斯瓦之前。

但是我还活着，而且没有受到任何人胁迫。这应该做何解释？

杀死拉杰斯瓦的人还没有发现到我吗？拉杰斯瓦应该隐藏了他去见记者的事实，也因此或许情报不够充分，使得凶手无从得知记者的身分与所在地……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此刻应该正在找我。

在空气循环停止的房间内，我感到背脊发凉。

六年的记者生活当中，我被彻底灌输一项原则：「安全第一」。只要有些许危险，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撤退。

——这项原则并不是所有从事报导的人都遵守的。如果说记者的信条不论何时都是安全第一，那么这世界上发生的悲剧几乎都不会获得报导。然而日本记者（尤其是任职于企业的记者）之所以把安全第一当作原则，不是没有理由的。

一九九一年的长崎县，云仙普贤岳观测到大规模火山活动。在火山冒烟期间，有许多记者前往当地想要近距离拍摄火山爆发。他们当中有些人为了拍到具有震撼力的照片，踏入了禁止进入的区域。

后来发生大规模的火山碎屑流，涌至山麓。火山活动是不可预期的。碰到突发的火山碎屑流，几乎没有逃跑的时间。普贤岳采访活动造成四十三人死亡或失踪的惨剧。

我当时是高中生。后来进入东洋新闻时，学长告诫我一句话：

「在事件发生的前线，记者无可避免会面临某种程度的危险。但是你要记住，我们绝对不能把计程车司机也卷入危险。」

在普贤岳的采访意外中，想要带回深入禁区的记者的当地消防团成员、带记者到可以拍摄震撼照片的地点的计程车司机也都死了。他们是无端被卷入而遇难的，而造成悲剧的原因无疑就是记者。害死圈外人的悔恨继承下来，至今仍旧存在于新闻界的意识底层……至少形成了某种倾向：因为担心发生万一时遭到社会批判，因此采访危险地区时不会指派报导机构的员工，而会派自由工作者。

那么我是否应该记取云仙的教训？应该回避危险撤退吗？

我本能地想这么做。我想要立刻订机票离开。如果订不到，即使取道陆路，我也想要逃离这个国家。我想要把照片、采访、一切都抛弃，回到日本，早日忘记拉杰斯瓦背上残酷的伤痕。《深层月刊》或许不会再给我工作，但是牧野应该也不会要求我冒着生命危险采访。

我仰望着有裂痕的天花板，做了深呼吸。

让脑袋冷静下来。试图从置身事外的角度思考，让思考客观化。我理性地整理至今为止听闻的事情。

「……我很害怕。可是……」

我仔细思索，就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打心底在害怕。尸体的凄惨模样当然令人胆怯，但是在被恐惧吞没之前，还有一些疑问。

假设拉杰斯瓦是因为见了我这个记者，因此被怀疑泄漏秘密而杀害。

这么说，凶手等于是完全没有具体掌握拉杰斯瓦与我谈话的内容。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而且就如刚刚考虑到的，我仍旧安全无事，没有受到威胁，由此可见凶手还没有掌握到记者的身分与所在地。

凶手有可能不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只知道他见了记者吗？假设真的有如此片断的消息走漏，在这个阶段就会有人想要杀死拉杰斯瓦、在他背上刻字曝尸吗？

还是很奇怪。即使是私刑，也未免太躁进了。

没错。假设凶手无论如何想要保守某个秘密，只杀死拉杰斯瓦而放过我一点意义都没有。就算先杀死拉杰斯瓦，也应该要隐藏他的死讯，否则记者就会逃到国外，根本无法封口。可是他的尸体却被刻上文字，而且虽然是弃置在楼房之间的隐密空地，但也算是曝尸街头。为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凶手并不觉得需要杀死记者。

也就是说，对于凶手而言，拉杰斯瓦接触记者这件事本身是背叛，理应处决，但却对采访他的记者不感兴趣……这样太奇怪了。

有某个环节出了差错。到底是哪里错了？

姑且可以推测的是，我并没有被盯上。至少现在没有立即离开的理由。

……可是，另一方面，我有不离开的理由吗？

理论上，我认为现在逃跑还太早了。不过自己曾试图采访的对象遭到杀害、而且被刻上告密者的文字，这一点是确实的。我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从肚子涌起一股冰冷的恐惧。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禁喃喃自问。

就某种程度来说，记者面临危险是无可避免的。说得极端一点，只要不是窝在家里，或多或少都会遇到危险。但我仍旧相信自己的工作是传递真相，才会坚持守在现场。

不过，报导王宫事件真的是有意义的工作吗？

就如拉杰斯瓦所说的，把这条新闻传送到日本，只会被消费为远方国度发生的恐怖杀人事件。如果说「安全第一」是报导的原则，那么「悲剧会成为数字」就是报导的常识。一国的王储杀害国王与王后并且自杀的新闻，包含种种阴谋论，或许能够提供短暂的娱乐……然后就会被下一则新闻掩盖——或许是东名高速公路的连环车祸，或许是政治家失言之类的新闻。大部分的新闻只会被当作娱乐而被消费。事后只剩下悲伤被公诸于世的当事人。

然而一万人、十万人当中，或许会有一人从新闻当中得到收获。或许有人打心底需要这则新闻。即使有九成九的读者只是说声「好可怕」就忘记，或许也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读者得到助益。所以我要传达真相……如果被问「为什么要传达」，那么这大概就是标准答案。

但是我真的是为了这个理由而留在加德满都吗？纳拉扬希蒂王宫发生的事件已经被大幅报导，日本各大媒体也纷纷进驻当地。大部分的事实已经传达到日本了。基本上，如果只需要情报，光是接收BBC的报导不就够了吗？

然而我却仍旧待在这里，想要继续采访。为什么？

「不是为了别人。」

我在昏暗的二〇二号房喃喃自语。我一开始就看到了难以承认的结论。果然只能归结到这里。

「因为我想要知道。」

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人们为何而喜、为何而悲？他们的价值判断基准是否和我相异，或是相同？

在阿拉斯加捕螃蟹的诀窍是什么？

黄石国家公园的树木白化的原因是什么？

白金汉宫的晚餐是英国料理吗？

佩特拉古城遗迹的墙壁摸起来是什么触感？

日本陆军皇道派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制纸业界大规模合并的传言是真的吗？

蒙古政府是否能够掌握游牧民族的人数？

日本经济失落的十年能够追回来吗？

失去国王的尼泊尔今后命运将会如何？

拉杰斯瓦准尉为什么会被曝尸？

我重要的南斯拉夫朋友为什么必须丧命？（鸭子注：见前作《再见，妖精》。）

为什么没有人能够救她？

我想要知道。我不能不知道。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一边畏惧着眼前的死亡，一边为了看清危险而待在这里。如果问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答案会归结到自我主义。求知的冲动驱动着我，让我提出问题。如果说这是偷窥狂性格，那么我也无法否定。不论遭受何种批评，我还是想要知道，甚至觉得必须要知道。

我一直认为「知」是尊贵的。现在应该补充一句：我认为对我来说，知是尊贵的。我无法期待其他人也这么想。

……可是这只是一半的答案。

我听到敲门声。稚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刀小姐。」

我一边感到这个简称颇为怪异，一边回应。

「谁？」

「扫地。还有换床单。」

我走向挂着门链的门，打开一道缝。服务生戈直立在门口。

「我知道了。我马上空出房间，你稍等一下。」

我拿起放入贵重品的单肩背包，然后伸手要拿仍放在桌上的相机。

这时我突然产生某种预感。我拿出数位相机的记忆卡，打开书桌抽屉找到圣经，随便翻了一页。

我记下页码……二二二页。

我把记忆卡夹入里面，阖上圣经。我朝着门后方喊：「再等等。」

戈宾似乎仍旧在门外。他立刻回答：

「好的，小姐。」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二章 茶话

我怀着千头万绪的想法伫立在走廊。应该走上楼还是下楼？下楼等于是要穿过铁门、再度踏上加德满都的街道。上楼到四楼的餐厅，我可以再让心情稳定一点。我选择上楼。我提着单肩背包，走上没有扶手的陡梯。

才走到一半就发觉有其他人先到了。我闻到烟味飘来。在天空色墙壁环绕的餐厅里的是八津田。他今天也穿着黄色袈裟，深深吸了一口很短的香烟。圆桌上的马口铁烟灰狂内也插着十几根烟蒂。当他注意到我，只是微微地用眼神打招呼。我也回应他的招呼，然后从一旁的餐桌拉出椅子。

「要不要抽一根？」

他问我。

「不，我……」

「你不抽烟吗？最近好像越来越多人不抽了。」

「我以前抽烟，后来戒掉了。」

八津田有些愉快地说：

「是吗？那么我就不应该显得太享受了。」

他把火焰几乎碰到指尖的香烟戳到烟灰红里。我已经戒烟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有人在我面前抽烟，也不会受到诱惑，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他如此体贴。八津田卷起袈裟的袖子，看了看手表。

「哦，已经是这种时间了。」

现在时刻应该已经过了一点。他微笑着问我：

「你吃过午餐了吗？」

我只有早上前往王宫的途中吃了炸面包。这个时间应该要吃点东西，但我并没有胃口。

「不，还没有。」

「没有食欲吗？其实我也一样。」

他说完缓缓站起来。

「那么我去泡茶吧。」

我准备站起来。

「要泡茶的话，我来……」

「不，请别在意。你就等我泡茶吧。」

餐厅附设小小的厨房。八津田毫不踌躇地进入厨房，把水壶放在瓦斯炉上开始烧开水。在水电供给都时有时无的加德满都，不太可能只有瓦斯资源丰沛，不过瓦斯炉的火力相当强，摇曳的蓝色火焰发出「轰」的声音。我望着火焰发呆。听说海拔越高，水的沸点越低。不知道加德满都的水在几度的时候会煮沸？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样的问题。

即使有着火力强、海拔高的要素，水煮沸的速度感觉也特别快。八津田大概已经泡过一次茶，而水壶里的水还保留了余温。不久之后他就拿着马口铁杯子和茶壶回来。茶壶的颜色是猩红色，手把是藤制的，大概是从日本带来的。

「没有茶杯有点麻烦。茶很烫，请小心。」

八津田把茶倒入马口铁的杯子里。或许是因为众多神祠中所烧的大量焚香，使得加德满都随时都弥漫着某种香气。在这当中，绿茶的香气轮廓格外鲜明强烈，使我在喝茶之前就不禁有种想哭的感觉。

「这是什么茶？」

「这是宇治茶。我有朋友住在大坂，心血来潮就会寄好茶给我。」

八津田也替自己倒了茶，坐在我的对面。

我摸摸茶杯。八津田说得没错，茶杯烫到不能拿。只能抓着茶杯上方，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真好喝。谢谢你。」

八津田笑咪咪地点头。

我喝茶时忽然发现到一件事。

「请问你穿的是平常的袈裟吗？」

袈裟的颜色依旧是褪色的黄色，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似乎比较高级。八津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哦，对了。」

他哺喃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问题。记者的眼光果然很锐利。你察觉到不同吗？」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八津田轻轻挥动袈裟的衣摆。

「这是平常那件袈裟，不同的只有穿法。虽然同样只是包覆在身上，不过这种穿法比较复杂。虽然很久没这么穿了，不过我以前很习惯穿着，所以身体还记得怎么穿。」

「这是正式的穿法吗？」

「是的。」

他点点头，摸了摸手边的杯子，又说：

「这算是我一点点的吊念之意。」

在因为国王之死而陷入困惑与混乱的加德满都，一个日本人透过改变袈裟穿法的方式表达吊念之意，不知为何有种庄严感。

八津田拿起杯子，发出声音啜饮一口。他满足地点头，放下杯子，以闲聊的口吻问我：

「你的工作进展如何？」

「嗯……还可以。」

「局势演变到出乎意料的状况。你一定也很辛苦吧？」

我一开始以为他知道拉杰斯瓦死亡的事，但应该是不可能的。八津田指的当然是王宫事件。

「是的。毕竟我是第一次以自由工作者的身分面对这种突发事件，有许多事情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让我感到很困惑。」

「是吗？那真是辛苦你了。」

八津田的语气不只是讲客套话，而是衷心表达同情。他又问：

「街上似乎发生了危险状况，你有没有碰到可怕的场面呢？」

说到可怕，我最害怕的时候就是想到拉杰斯瓦死后，接下来是否轮到自己。不过我并不想要说出这件事。除此之外，我也碰到过可伯的场面。

「刚才王宫前的人群被驱逐的时候，我也在现场。看到有人被殴打……但是却爱莫能助。」

八津田点了两三次头。

「你能够平安无事，就值得庆幸了。」

「我拍了照片。」

「那是你的工作吧？现在这座城市因为悲伤与愤怒而失去控制。希望你能够写出很好的报导。」

很好的报导。

这句话沉重地回荡在我心中。我把代替茶杯的杯子放在桌上，杯中的绿茶剧烈地摇晃。

「我原本也希望能够写出很好的报导。」

「嗯。」

八津田没有特别反应，悠然地喝茶，没有看着我便说：

「如果你有心事的话，不妨说出来看看。」

「也没什么值得说的，只是……」

我说不下去。

失去回答对象的问题流离失所而形成漩涡……我为什么要传达资讯？

我的工作是奠基在求知与传布。关于求知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或许这种承认方式有些厚脸皮，不过我开始觉得即使如此也没关系。

但是关于传布这一点又另当别论。

我会挑选情报。不论是任何媒体，都没有无限的时间与版面。写出某些事情的同时，也会有某些事情不会写出来。有时候可能不会写出某某人想要得到的资讯。当然，也可能写出某某人不希望传开的话题——就如天真而不负责任的八卦爱好者。

求知的欲望或许是自我主义，但我相信其中仍有一丝尊贵。纯粹基于求知欲而持续调查学习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然而有什么理由要将这些知识宣传给其他人呢？

经济理由……当然也是存在的。这是很大的要素。播映版权、稿费还有广告收入，都因为有人要传播某件事而产生。但我不希望只是如此。我们不应该只是为了卖钱而去调查他人的悲伤。不应该只是为了经济利益的动机，而忽视当事人想要遗忘、不想被打扰的愿望。

我的工作有一部分是将他人的悲剧当作展品。我不否定这一点。问题是，我是否拥有即使如此仍要传布的哲学。

我无法完全相信「或许有一天会帮上某人」这种话。如果把拉杰斯瓦的照片刊登在杂志上，就等于是满足了群众、还有我自己心中也难免存在的、想要从安全处观看残酷景象的根本欲望。另一方面，我怀疑这样做真的会有一天帮上某个人。所以是否应该就此闭上嘴巴？如果我想知道，那么只要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如果有其他人想要知道，那应该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吗……

我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不过终于还是开口。

「我无法回答为什么要写出报导的问题。」

八津田没有显露出特别有兴趣的反应，只是回了一句：

「这样啊。」

他放下杯孑。

接着他摇晃身体，缓缓地挥了挥袈裟的袖子，然后重新靠坐在折叠椅中。他用聊天气般的口吻说道。

「我是一介破戒僧，不是很了解你的工作，只是我刚好想到一个故事，可以当作喝茶聊天的话题跟你说说吗？」

我无力地笑了。

「是说教吗？」

「哈哈哈，既然是和尚的谈话，当然有可能是说教。如何？」

「好的，请说。」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发表一席演说吧……你听过梵天劝请的故事吗？」

我回答没有，又说：

「我听过梵天。我记得他是印度教的最高神祇，Brahma。」

「你知道得很多。日语当中，挖耳棒附的棉球也叫做梵天。」

「你要说的是挖耳棒的故事吗？」

「不是的。」

八津田摇摇头。

「就如你所说的，是最高神Brahma的故事。不过他在这个故事只是个小角色。你既然知道梵天，那么应该可以跳过释迦牟尼悟道之前的故事吧？释迦牟尼诞生为某个国家的王子，经历了种种遭遇，在今日称为菩提伽耶的地方悟道。释迦牟尼总之就是吃了饭，恢复活力，然后想要跑到外面去玩。」

或许这是八津田的话术，但我却乖乖上钩了。

「去玩？」

他露出开玩笑的表情。

「这是我的说法。总之，我想要说的是，释迦牟尼并没有试图要向世人宣传他所悟的道。」

接着他又用平稳的声音说：

「辛辛苦苦向世人展示自己悟得之道有何用……自己的悟道微妙而难以理解，听者有可能会擅自曲解。对于释迦牟尼本身来说，要一一更正错误、仔细解说、一点一滴传达自己真正的意图，并不是非常愉快的工作。他不想要背负不必要的苦劳。自己的悟道就留给自己，不要宣传给众生——他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后来还是决定传道。」

「没错。就在释迦牟尼认为没有必要把自己的领悟告诉他人的时候，梵天出现在他面前。梵天一再劝说释迦牟尼宣传他所悟之道。」

「怎么劝说？」

「很遗憾，他的论述并没有详细流传下来。大概就是劝释迦牟尼，世间也有不受地上尘埃沾染的众生……也就是说，这世上一定有人会理解。从原典来看，我觉得释迦牟尼不是被逻辑说服，而是因为对方纠缠不休，终于折服。」

八津田喝了一口绿茶。

「当然，我们也很难相信如梵天这样的神明会从天上降临凡间，特地说服释迦牟尼，所以这个故事应谈是后人创作的。印度教的最高神祇请求释迦牟尼宣扬佛教——创作这样的故事，或许是为了强调佛教的优越性。不过，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释迦牟尼一开始认定自己一定会被误解的模样，感觉非常可爱。」

我轻轻点头，又问：

「如果释迦牟尼真如传说中所说的，担心自己不被理解，那么他的忧虑成真了吗？」

八津田毫不犹豫地说：

「应该是成真了。今日的佛教和释迦牟尼的教诲相差很大。譬如在早期佛教中，并没有特别提到死后的事情。释迦牟尼对于死后的世界，采取完全不知道、所以完全不提的态度。就和孔子一样，不语怪力乱神……实际上，早期佛教与其说是宗教，或许更接近哲学。对于无法解释的事情就保持沉默，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可是现在的和尚却被请去主持丧礼，总不好意思说自己对死后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不便评论吧？」

我忍不住反驳。

「你现在不就说了吗？」

八津田搔搔自己的头说：

「这个嘛，就当作因为我是破戒僧吧。」

我并没有学过东洋哲学，无法判断八津田的话有多少程度是正统说法。不过我还是认为：

「释迦牟尼如果现在复活，大概会很懊悔吧？」

八津田哈哈大笑。

「也许吧。他或许会很恨梵天，跟他说，看吧，早知道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他笑完之后喝了茶，突然又说：

「不过，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释迦牟尼本人的看法并不重要。」

他说得太过直白，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有许多人不断思考、并且不断讲述该怎么做才能以平稳的心情生活，该如何承受生命的痛苦。释迦牟尼如果保持沉默，也只是让其他的说法扩散罢了。」

或许如此。可是……

「那么梵天的劝说是白费了吗？」

八津田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俗话说，祸从口出。自古以来，说任何话都会成为被轻视、诽谤、误解、曲解的原因。另外也有『屋下架屋』这样的成语。这是在嘲笑说，已经有好诗存在，再写作类似的诗有什么用处。这世界上已经有无数的诗、无数的绘画、无数的教导。然而人类还是继续写诗、画画、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忍受充满痛苦的生命……这是为什么呢？」

我无法回答。

为了展现自我？为了生活？

这些当然不算错误答案，但也并非本质。我勉强回答：

「为了让世间富于多样性吗？」

八津田的神情变得柔和。

「原来如此，这是不错的答案。不过多样性本身并不一定就代表良善。」

「……是的。」

「我的想法有些接近，但是不一样：我们在追求完成。我认为不论是诗、绘画、教导，都是为了完成集结人类睿智的作品，各自苦心研究、绞尽智慧。释迦牟尼在哲学领域中添加了一个组件。这是非常大、非常关键的组件。这一来梵天的劝说就不是无用的——这是我的想法。」

我无法点头。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释迦牟尼的教诲被曲解了吗？」

「我是这么说的吗？」

八津田摸摸下巴。

「我或许说过，和释迦牟尼的教诲相差很大。但是这点不是问题。他的哲学没有必要是完成品。释迦牟尼尽自己所能思考，创造了很大的组件。在得到这个组件之后，龙树大师、达摩大师、弘法大师、传教大师，还有众多无名人士付出全心全力，各自加上了适合他们生存时代的想法。我先前说过，我们都在追求完成。不过随着时代变化与技术进步而不断进行调整，这件事本身就称得上是完成，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

八津田表面上在谈论佛教，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我才讲了一两句，感觉就好像被看穿心中的想法。

我先前想着，BBC、CNN、NHK已经传达的事情，由我再去传达有什么意义。但如果依照八津田的说法，或许可以这么想：BBC、CNN、NHK传达过之后，再加上我去传达，才能接近完成。

可是这样做要完成什么？不是诗、不是绘画、也不是哲学，或许也不是「新闻」。我追求的是什么样的「完成」？

我无法问八津田这个问题。如果想要得到答案，我必须自己思考。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所以我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报导和释迦牟尼的宣教，格局差太远了。」

八津田大笑说：

「没这回事。是干屎撅。（注5：干屎撅——禅宗用语，意指干掉的粪条（也有解做擦粪的木片），代表污秽之物。禅宗当中为了打破既有概念，往往会以干屎撅比喻佛或禅僧。）」

他说完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剩余的茶。

下一个瞬间，我听到仓促的脚步声。

我来不及思索发生什么事，东京旅舍狭窄的餐厅就闯入四个男人。

他们的衬衫上别了肩章，戴着素色领带。在发现拉杰斯瓦尸体的空地上，我也看到同样的制服。

他们是警察。

发生特殊事件的时候，我养成了确认时间的习惯。时刻是一点四十分。其中一名警察以口音很重的英语开口问道。

「你就是日本来的记者吧？」

餐厅的出入口只有一处，此刻被这群男子堵住。不过假设还有其他出口，逃跑也无疑是最糟糕的选择。我点点头回答：

「是的。」

「太刀洗万智？」

「是的。那个……」

我才刚开口，男人便怒吼起来。

「过来！」

他伸手要抓住我的双臂。我在刹那之间反射性地扭转身体并后退。当我想到「糟糕」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你想反抗吗？」

后面三人举起警棍。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不打算做任何动作，但是我不确定是否传达给他们。他们的情绪都非常激昂。

「请等等。」

八津田霍地站起来，以平静的表情又说了一些话。他说的是尼泊尔语。警察先前似乎没有注意到八津田，因此显得相当惊讶，不过听到八津田的话便乖乖点头，放下举起的警棍。

我等候尼泊尔语的对话结束，朝着八津田开口。我本来差点要说日语，不过在警察面前使用他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太危险了，因此我便改以英语说：

「你刚刚说什么？」

八津田像是要让我安心般露出微笑。

「我刚刚说，她会乖乖跟你们走，请不要动粗。」

光是这么说，就能够让激动的警察冷静下来？或许是我的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八津田补充说明。

「人要衣装，臭和尚也要袈裟。有时也是会有效的。」

我之前也听说过，僧侣在尼泊尔普遍受到尊敬，但没有想到这么管用。多亏如此，让我得救了。

「谢谢你。」

他摇摇头表示没什么，然后忽然又以严肃的表情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你走。需不需要联络日本大使馆？」

我思索片刻。虽然一开始感到惊讶，但警察似乎并非奉命要逮捕我。这一来我可以稍微安心一点。

「现在还不用。不过如果到了晚上我还没有联络，到时候就拜托了。」

八津田点点头，以清楚的发音说：

「我知道了。晚上七点之前如果没有联络，我就会把情况告知日本大使馆。」

这句话大概不是对我说，而是讲给一开始用英语说话的警察听的。八津田在暗示，如果无意义地延长羁押，日本大使馆就会提出抗议。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效，不过还是很感谢他的好意。我对他点头致意。

「走吧。」

警察用比刚刚平和许多的声音说。

「有没有带护照？」

「有的。」

我拿起单肩背包。

当我开始走路，四名警察当中有两人绕到我后方。

我想到他们是为了避免我逃跑而前后包夹，心里终究不是很舒服。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三章 侦讯与搜索

从事新闻记者工作的六年当中，我听过各式各样的英勇事迹，譬如在黑道办公室十几名大汉包围下访问组长、前往事件现场时找不到交通工具就搭了宅急便轻型卡车的便车、为了获得搜查协助者的评论而在香烟店屋檐下枯等三小时……等等，都是职场前辈和同僚得意地告诉我的。

虽然听过很多夸张的故事，但还不曾听过在语言不通的异国被当作杀人事件证人而被警察带走的。我一开始觉得好笑，嘴角不禁上扬。

不过这当然不是开玩笑的。我走出东京旅舍，来到尘土弥漫的路上。我迅速开始思考。

我担心的是，拉杰斯瓦之死会不会在没有公正捜查的情况下，就让我背上黑锅。虽然没有理由认为尼泊尔警察是不公正的，但也没有理由安心相信他们是公正的。现在担心也无济于事，不过姑且得先准备好该如何解释昨天到今天早上自己在哪里。

我又想到另一件值得忧虑的事情……这些人真的是警察吗？

由于拉杰斯瓦被曝尸之后，我仍旧安然无事，因此我推测自己没有成为目标，但靠绝对确信。即使他们外表上是警察，也不能保证就一定是警察。

发现遗体的时间是十点四十分左右，也就是三小时前。仅仅三小时，警方就能查出我的名字和住宿地点吗？他们会不会是从昨天就一直在找我？

我脑中浮现背上被刻了字的拉杰斯瓦尸体。这不是开玩笑的。还有许多事要做，我得动动眼晴和脑袋才行。

我被前后包夹，走在昏暗的巷子里。在素烧陶制神祠献花的年轻女人惊讶地缩起身子。托钵的僧侣默默让路。我只能看到戴着制服帽子的后脑勺，看不到男人的脸。我观察他们的背影。两人腰际挂着警棍及手枪。走在前面的两人佩戴的肩章和腰带质感和颜色似乎都相同。不过在制服帽子方面，右前方和左前方的男人戴法稍微有些不同。右前方的男人戴得稍微往后倾斜。不过光凭这点也无从判断。

如果他们是假警察，想要对我不利，那么是不是应该会试图用手镑、绳索之类的东西拘束我的行动？

面对真正的警察时，若是试图逃走，好一点会被逮捕，最糟糕的情况有可能被当场枪杀。但如果面对的是假警察，光是观望情况搞不好会拖到太迟。在我思考的当中，东京旅舍已经越来越远。

他们先前用英语盘问过我。应该多少能够用英语沟通。我咳了一下，清了清因为干燥的风而不舒服的喉咙，然后开口：

「我被逮捕了吗？」

右前方的男人回答：

「闭上嘴巴走路。」

他的态度粗暴而冷淡。不过至少没有装作没听见。

「拉杰斯瓦准尉已经死了吗？」

「我说过，叫你闭嘴。」

「很抱歉。我只是想要知道他的安危。」

男人转头，用不耐烦的声音说：

「我们只有被吩咐要带你回去，详细情况不清楚。你自己问长官吧。」

「长官在哪里？」

「在警察局等你。」

看他的态度不像是在撒谎，不过还不能放心。既然他愿意对话，那么多谈一些，比较容易得知更多事实。

「如果你嫌我太吵，那还真抱歉。不过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可怕的现场，所以很难平静下来。」

男人嗤之以鼻。

「是吗？你看起来很冷静。」

「我的情绪比较不会反应在脸上。」

「别啰嗦，闭上嘴巴跟我们走。」

他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烦躁的样子，应该能够继续聊一些话。不知是否能问出一些线索……在想出好问题之前，我为了争取时间随口问道。

「拉杰斯瓦是军人。你们也是吗？」

我一问这个问题，男人的表情出现变化，转回头的侧脸有一瞬间像是闻到讨厌的气味般变得扭曲。他说：

「不是。闭嘴。」

「是吗？」

我点点头，然后闭上嘴巴。

我曾经看过几次刚刚那种表情。被误认为海上自卫队军官的海上保安官、被询问是不是县政府职员的市政府职员，都曾经像那样皱起脸孔。在职务微妙重叠的组织之间，会产生独特的紧张与反感。被误认为对手会有种莫名的厌恶……这种感情应该是不分国家共通的。

这当然不能成为任何证据。不过我直觉相信他们是正牌的。刚刚的侧脸好像在说：别把我跟军队当成一伙的，我是警察。

我短促地吁了一口气。在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时，我总是会吁一口气。从小这就是我的仪式。

即使来到警察局前，我的疑心仍旧没有完全消除。矗立在坎蒂街的四层楼建筑看起来是平凡无奇的楼房，即使说这是警察局也很难立即相信。直到我在楼房门口看到「POLICE DEPARTMENT」的文字，才稍微安心一些。

我们经过了大厅，看到穿着浅蓝色制服的警察匆忙穿梭在其间，我仍旧没有接受任何说明，就被丢入一间小房间。

「在这里等着。」

带我来这里的途中和我对话的男人说完之后，四名警察没有留下看守，全都走出了房间。虽然感觉很不小心，不过或许在尼泊尔这是常见的情况，要不然就是因为市区的混乱而导致人手不足。

这间房间大约是四个半榻榻米的大小，大概是侦讯室吧。

墙壁就如这座城市的众多建筑，是以土砖砌成的。或许是因为不会晒到太阳，因此比外面的建筑偏红，填缝材料则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只有朝外面的墙壁不是砖块，而是裸露的水泥。在伸手勉强能够摸到的高度开了一扇采光窗，理所当然地装了铁窗。一根根铁条很细，并浮现红色的铁锈。

房间中央有一张很大的木桌。桌子看起来很老旧，桌面变成酱油色，仔细看有无数抓痕。我避免去想像这些伤痕是在什么状况造成的。

我把没机会背起来而一直拿在手上的单肩背包放在桌上。椅子是折叠椅。塑胶椅面是鲜艳的橘色，在这间色调沉稳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虽然没有人请我坐下，但坐着应该没关系吧？我这么想并把椅子拉过来，这时门没有敲就打开了。

两名警察走进来。他们的长相和体格都非常相像，几乎令人怀疑是双胞胎。我对默默无言的两人说：

「你好。」

但他们只是摆出一张苦瓜脸，没有开口。他们的制服和其他警察一样，不过我注意到这两人戴着白手套。一人拿着褐色小瓶子，另一人拿着镊子和喷雾瓶。拿着镊子的人快步接近我，突然抓起我的手腕。

「好痛！」

我忍不住发出的抗议声是日语。不过即使我用尼泊尔语说出来，我也怀疑他们会理我。褐色的小瓶子画的是脱脂棉。警察用镊子夹出脱脂棉，把我的手打开，用喷雾瓶在手掌上喷水。冰凉的感觉只维持瞬间，就被用力压上脱脂棉。因为压得太用力，镊子的尖端不时刺到皮肤。每次刺到我就会皱起眉头、扭转身体。可是他并没有放松，反而更用力地抓紧我的手腕。

首先是右手，接着是左手。双手都被脱脂棉擦拭过后，两名警察用尼泊尔语说了些话。

我挥着麻痹的手腕，说：

「可以请你们解释这项检查的意义吗？」

但他们没听我说完，就把脱脂棉放回褐色小瓶子，随即走出房间。门发出「砰」的声音关上。这时我才注意到门上也有附铁窗的小窗子。

门才关上又再度打开。另外两名警察像是替代先前的两人般走进来。这回的两人长得完全不相像。其中一人胖到制服布料都被撑平，留着八字须，眼神游移不定。他拿着笔记本和夹板。

另一个人很特别。他长得很瘦，颧骨突出，个子也很高，必须稍微弯腰才能穿过门口。他的眼睛很细，显露出来的少许眼珠子显得很阴沉。在报社的时候，采访警察对我来说是日常业务。他们对于奔到事件现场的我，往往显露出无力而好似在表达排拒一切麻烦事的沉滞眼神。此刻看着我的眼神也让我联想到那些疲惫的警察眼神。不过相似的只有表面。更阴暗、更不透露感情的眼神默默地观察着我。

他缓缓地开口。

「你是万智·太刀洗吧？」

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

「请坐。」

我点点头，把折叠椅拉过来。

两名警察坐在我对面。肥胖的警察展开笔记本，拿起笔。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显露出对另一人的顾虑，大概是阶级不同。他们完全没有说明为什么要把我找来，当然也不会端茶给我，就开始问问题。

警察最先问：

「你有没有带护照？」

我依照他们的要求打开背包。虽然包包只打开一瞬间，但我觉得瘦警察的视线似乎迅速移动，完全掌握了里面的情况。我把红色护照放在桌上，轻轻用手指推过去。警察拿起护照翻阅，并一一询问我上面的事项。

「太刀洗·万智？」

「是的。」

「太刀洗是你的姓？」

「是的。」

「日本人？」

「是的。」

「居住在东京？」

「是的。」

在回答的途中，我开始不明白他的话是否发问。虽然英语的句尾上扬，但警察对于我的回答几乎毫无反应。

「入境时间是五月三十一日？」

听到他说出较长的句子，我才注意到他的英语发音很好。声音虽然沙哑，但发音清晰而容易辨识。

「目的是什么？」

这时警察首度抬起视线。我无法直视他阴暗的视线，不禁低下头。

「我受到日本杂志《深层月刊》的委托，来采访加德满都的旅游状况。因为造访尼泊尔的日本旅客增加，所以我们想要收集当地资讯刊登在杂志上。」

「这样啊。」

侦讯官把护照滑过桌面还给我。当我把护照收回背包，他以更加冰冷的声音询问。

「来采访旅游的记者，为什么会接触拉杰斯瓦准尉？」

当初警察来到东京旅舍餐厅的时候也是如此。警方已经完全掌握我曾经见过拉杰斯瓦准尉的事实。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眼前的情势不容我反问。我只能照实回答。

「入国第二天，就如你们所知的，贵国国王驾崩了。我立刻联络日本《深层月刊》编辑部，告知他们除了原本的旅游情报采访之外，我也能够报导发生在尼泊尔的这起事件。《深层月刊》编辑部接受我的提议，告诉我他们想要立即刊登这则报导，因此重新委托我优先采访。」

书记官动笔的声音不知为何让我感到不安。瘦削的警察插嘴。

「那个编辑部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牧野。牧野太一。」

「电话号码呢？」

我告知背起来的号码。他要求我再放慢速度说一次，我便把数字一个个区隔发音。

「零，三……」

我原本以为他们会立刻打电话确认，但两名警察都没有动作。牧野如果知道我被警察带走了，一定会非常紧张。也因此看到警察不打算打电话到日本，我感到既安心又有些意外。

「你想要写旅游报导，可是却被卷入王宫事件？」

警察向我确认。我无言地点头。他没有变化表情地说：

「那真是不幸。值得同情。」

「……谢谢。」

书记官停下笔。刚刚的对话不知道是否也记下来了。

「接下来呢？」

「这个……」

我首度语塞。介绍拉杰斯瓦给我的是查梅莉。如果说出来，会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呢？对于记者来说，隐匿消息来源是最高原则之一。即使面对警察或法院命令，也要保护消息来源。要不然，提供情报者就会陷入危险。对于同事和上司，我们会共享消息内容。但是关于消息提供者，有时候即使对他们也不能说。

当然，现在我被问到的并不是报导的消息来源。只是做为杀人事件的证人，被询问相关行动而已。我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在没有取得查梅莉同意之前，仍旧本能地对于供出她的名字感到踌躇。

瘦削的警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等候着我的回答。我感到手心渗出汗水。我勉强这么说：

「我想要找了解事件当晚情况的人采访。后来我听某人提到拉杰斯瓦准尉的事情。」

「『某人』吗？」

警察果然没有放过这一点。我的表情或许变得稍微僵硬。他接下来说的话出乎我意料之外。

「是东京旅舍的查梅莉吧？」

「你或许想要保护她，但是没用。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全部说出来吧。」

他这番话让我了解到状况。

拉杰斯瓦的尸体被发现后，为什么才过三小时，警察就找上了我？我原本以为是拉杰斯瓦留下了笔记，但大概并非如此。大家都知道拉杰斯瓦常常到东京旅舍，所以警察应该立刻就去找了查梅莉问话，而查梅莉供出了我的名字。

我并不恨她。在这座城市做生意，不可能要求她欺瞒警察。而且这一来我反而容易回答。

「很抱歉，的确是这样。我得到查梅莉的介绍，请她询问拉杰斯瓦准尉是否愿意接受采访。这是二日早晨，我记得是八点多的事情。」

「几点？」

高亢的声音插嘴。胖警察抬起头，皱着眉头问我。

「八点。」

「二日八点？」

「是的。」

这时瘦削的警察嘴角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对胖警察说了些话。胖警察的脸上现出胆怯的神情，像是逃离般把视线拉回笔记本。大概是被指责这个问题不重要吧。

瘦削的男子用下巴向我比了比。

「继续说。」

「是。」

我唤起记忆，回答：

「查梅莉是在二日深夜告诉我拉杰斯瓦准尉的回答。我记得当时为了悼念贵国国王，正在鸣放葬礼的礼炮。她说拉杰斯瓦准尉愿意见我。」

「所以你们见面了？」

我点点头，回想起那次短暂的会面。

「是的。我们是在三日下午两点见面的。采访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十到十五分钟。然后……」

那天下午的工作没有太大的成果。

「我在街上采访民众，得知因陀罗广场设有献花台，便去拍摄那里的场景。回到旅舍的时间是六点左右。在那之后我就没有离开旅舍。」

两名警察稍稍对看了一下。瘦削的警察再次向我确认。

「是六点吗？」

「是的。应该没错。」

「六点之后，你就没有踏出门一步？」

我点头。

「有人能作证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当晚我几乎都待在房间里，有机会遇到人吗？我想了一会儿，想到并非完全没有接触。

「我在六点左右回到旅舍时，查梅莉和住宿在旅舍的印度人也在大厅。印度人似乎在利用大厅的电话线上网。」

「印度人吗？名字是什么？」

这时如果隐瞒名字，只会让自己留下不好的印象。警察只要问查梅莉，她一定会立刻说出来。

「他自称舒库玛。我不知道他的全名。」

「舒库玛吗？」

痩削的警察哼了一声。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或许舒库玛这个名字就像山田太郎、铃木花子或是约翰，史密斯之类的名字，听起来很像假名吧？

「舒库玛上网在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他或许想要知道很多事情吧？」

警察细细的眼睛瞬间变得凶狠。

「不要说多余的话，只要回答我问的问题。」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不可能回答得出只是住在同一旅舍的舒库玛上网在做什么。我只能说：

「我知道了。」

两名警察以尼泊尔语低声交谈。他们的对话中出现几次舒库玛的名字。接着胖警察在笔记本上写字。瘦警察提问。

「你还见到谁？」

「没有了……」

我在外面吃过晚餐，再加上当天要在停水前提早洗澡，因此也特别早上床。我没有见任何人。

「不过刚刚我也说过，查梅莉和舒库玛都在大门旁边的大厅。不过另外也有不用经过大厅的后门。」

瘦警察挥挥手，似乎是在示意这种事早就知道了。

「只要调查舒库玛这家伙的电脑，就可以确认上网时间了。太刀洗，就我们的立场来说……」

他说到这里，侦讯室的门被敲响三次。敲门声有些腼腆，声音很轻。瘦警察皱起眉头，不悦地用尼泊尔语回应。门打开，有个男人走进来。那是用脱脂棉擦我手掌的警察。

警察之间彼此低声交谈并交换小纸张。在这当中，他们不时把视线瞥向我。我感到毛骨悚然。或许他们发现某项对我不利的事实。我虽然与这起事件无关，但如果被恶意拼凑片断的事实，有可能导出任何结论。我感觉口渴。这座城市的空气总是很干燥。

最后瘦削的警察说了些话，刚刚进来的警察便离开房间。阴暗的眼神再次注视着我。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要说的是……」

他的声音很低沉。

「检查结果出来了。你没有开枪。回去吧。」

我的身体似乎在不知不觉当中一直紧绷着。当我听到他说的话，全身的力气顿时消散了。我甚至因为虚脱而感到晕眩。

他们之所以用脱脂棉擦我的手掌，是为了检查硝烟反应。我只有看到拉杰斯瓦尸体的背部和脸，不知道死因。既然被调查硝烟反应，那么他想必是被枪杀的。我在被擦拭手掌的时候隐约也有察觉到，不过还是很担心警方是否会认真看符检查结果。

光是调查手掌上的硝烟反应，并不能确保是否真的没开枪。只要戴上手套就可以瞒过去了。不过他们只做了例行检查就释放我，代表眼前的警察似乎并没有把我当成犯人。他们并没有显出太失望的表情，也不像是执着于调查我的样子。当然这或许只是伪装，也可能会有人跟随并监视我。

瘦削的警察用和先前一样的沙哑声音说：

「真是了不得的女人，脸色毫无改变。」

「谢谢。」

我明明感受到从事记者工作以来——不，甚至是这辈子——史无前例的紧张，但却得到这样的评语。我原本就自知内心情感不容易表露在脸上，但我没有想到这个瘦警察会说这么轻松的话。趁现在或许可以问他几个问题。

「请问拉杰斯瓦准尉是在几点左右死亡的？」

回答的声音很冷淡。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因为我是记者。」

虽然有诸多动摇，不过为求方便还是要利用这个身分。

「哼，说得也对。」

「你只要在能说的范围告诉我就行了。」

警察不耐烦地说：

「如果在过去，早就把你赶出去了。算你幸运。自从民主化之后，上级就命令要对记者客气点。他是在七点死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三日晚上七点左右，大概是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

如果是七点，我刚好在洗澡。人类的命运真是无法预期。

「还有……」

「你要问问题没关系……」

他插嘴说。

「不过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去。四点就开始实施外出禁令了。」

「外出禁令？」

「你既然采访过，应该知道状况吧？市区内的气氛一触即发，军队也采取警戒。现在必须先让大家冷静下来。我先说好，在这个国家，实施外出禁令期间如果在外面游荡，就有可能随时毫无警告被枪杀。」

我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三点半。从东京旅舍到警察局大约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的确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我站起来，把单肩背包背在身上。

不过在我临走之前，警察反而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对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手正要握住门把，听到这句话便转头。

「……什么事？」

『你看到拉杰斯瓦准尉的遗体，有没有想到什么？」

我歪着头，老实说出心中的感想。

「如果他因为当了『INFORMER』而被杀害，为什么我会没事？这是我想到的问题。」

「原来如此。」

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不过警察首度露出微笑。

「我也想着同样的问题。」

距离外出禁令开始时间剩下不到三十分钟由加德等街上的行人消失了。所有店家都拉下铁卷门，没有铁卷门的店则把商品都撤走了。或许是因为收拾得太仓促，我看到泥土裸露的道路上还滚落着西瓜。

我记得从坎蒂街到东京旅舍的路。从新街走是最简单的路径，但应该还有更短的路。不过如果走不熟悉的路而迷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走绳索般的紧张状况。赶紧看看手表，快步奔入无人的街道。

途中我好几次看到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堵住道路中央的吉普车上乘坐着四名士兵，新街上也有三人倚靠在铁卷门上抽烟。他们都默默地注视着奔跑中的我。不知是在催促我，或者是在嘲弄我，也有士兵踏着扎入裤管的军靴，发出喀喀声。枪口随时都有可能对着我。当手表指着三点五十分时，我开始自己的判断错误。应该在外出禁令解除之前请求在警察局接受保护，或请警察护送我回旅舍。当然即使要求了，也未必会得到许可。从现况来看，警察不太可能有多余的人力。

我最后只能努力狂奔。尽力奔入乔珍区，在尘土飞扬当中跑过土砖墙夹道的狭窄巷弄。当祭祀象头神的神祠进入我的视野，我边跑边看手表。三点五十四分。虽然应该不至于一到四点就有子弹飞过来，但我仍旧感到忧心。我抵达东京旅舍的绿色铁门，推了门把。门发出「喀」的声音，给了我硬邦邦的反应。门无法打开。

「别开玩笑！」

我真希望是哪里搞错了。

的确是搞错了。门是要拉开的。我几乎滚进大厅。时间是三点五十六分。

我用手撑着膝盖，调整激烈的呼吸。

我因为吸入过多尘土，口中感觉带着沙子。当我走向阶梯时，有人在背后叫住我。

「太刀洗小姐……」

是查梅莉。她站在通往员工区的门口，表情有些尴尬。她或许对于我被警察带走感到有些歉疚，或者也可能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早被释放。

「嗨，我刚刚回来。」

「是、是嘛？」

「房间应该打扫完了吧？」

查梅莉微微点头。我道谢之后，开始爬楼梯。我想要尽快先漱口。手里握住口袋中的木制钥匙吊牌。

我上了二楼，把钥匙插入二〇二号房门的锁孔。我瞥了一眼罗柏住宿的二〇三号房，门上还贴着「DO NOT ENTER」的纸。那张纸是什么时候贴上的呢？

我进入二〇二号房。

在这瞬间，我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全身绷紧起来。

我先凭直觉感到不对劲，然后才缓缓地开始观察哪里不对劲。

拼贴花样的棉被变得凌乱，桌上的台灯朝向怪异的方向。旅行包好像也被动过了。我应该没有放在那么靠近窗口的位置。

有人进来过。那个人未必已经离开房间。我没有锁门，竖起耳朵站在原地等了一阵子，但没有听到声音。

我握紧拳头，一边留心背后，一边缓缓打开浴室的门。没人。浴帘也是拉开的，没有可以躲人的阴影。

重新检视房间。如果有人躲在房间里，应该是在床下或衣柜内。我接近衣柜，猛地打开……里面只有我的换洗衣服挂在衣架上。

最后我缓缓跪下。压抑着害怕看到有双眼睛盯着我的恐惧窥视床下。果然没有人。

我叹了一口气，准备锁上房门。正要转动门把时，我突然停下来，先到走廊上检视锁孔。

东京旅舍客房的门锁是常见的圆筒锁。以前在采访防盗相关报导时，我曾经学过开锁的基础。只要有足够时间，我也有办法打开这种类型的锁。我凑向锁孔检视。

「……唉，果然有伤痕。」

我不禁自言自语。

即使在走廊上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到锁孔周围出现新的伤痕。虽然说钥匙尖端碰到也会造成类似的伤痕，但十之八九是被偷开过了。

我回到房间，把手放在背后关上门锁。护照和钱包在背包内。原本只打算在戈宾扫地时离开房间，不过随身携带贵重物品是正确的决定。其他有可能成为目标的东西是……

「应该还是那个。」

我先前把拍摄拉杰斯瓦尸体的记忆卡夹在圣经里藏起来。

我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陈旧的圣经。书本沉甸甸的。我把纸张边缘已经泛黄而变得脆弱的书本放在桌上，记得页数是二二二。

不过我不需要确认页数，记忆卡就扮演书签的角色，自动打开到二二二页。记忆卡仍旧原封不动地夹在书页中间左右。

我深深叹息。虽然还得确认里面的资料是否完好，不过应该没问题。

走到盥洗室，用塑胶杯装水含在嘴里。我漱了两三次口，冲掉尘土，总算感觉清爽许多。

我用毛巾擦拭嘴巴，看着镜中的自己。

如果是警察，应该会向查梅莉借备用钥匙。可是捜寻这间房间的人却偷偷开锁进入。这个人不是警察。

我默默地瞪着镜子。

镜中的我微微皱着眉头。根据多方意见，太刀洗万智这个人似乎很少会表露出内心情感。

而在打定主意绝不服输的时候，我似乎就会显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是新发现。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四章 秃鹰与少女

我在桌上展开笔记本，拿起笔。

牧野给我的版面是六页。换算成稿纸，虽然还要看照片大小，不过大概是十六张到二十张左右。我列举这四天采访到的种种事项。

象头神像。焚香的气味。进入雨季却干燥的城市。卖纪念品的男孩。早餐时间。加德满都的天妇罗店。深夜报导的国王之死。人民的困惑。BBC重复了多少次同样的新闻，而这时其他电台播放什么。送葬队伍。和国王年龄相同次数的葬礼鸣炮。献花台。人民的疑惑转变为愤怒的过程。不信任、阴谋论、疑问。拿着步枪的警队。外出禁令。我把这些关键词一一写在笔记本上。

杂乱陈列的关键词包围着刻意留白的笔记本中央。这次报导的核心是什么？

我停下笔。我知道自己想要填入什么关键词。「拉杰斯瓦准尉」。土砖与水泥并存的市区中一块空地上，有一名军人惨遭曝尸。这样的照片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当尼泊尔政府将王室之死定调为「步枪爆炸造成的意外」、使人民心中产生种种疑惑，拉杰斯瓦背部被刻上告密者文字而遭杀害的照片，一定会在读者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而且那张照片拍得很好，可以给予报导更沉重的分量。

我操作数位相机，重新找出那张照片。拍摄的几张当中有一张拍得最好，我在内心命名为「INFORMER」。

既然拍了这张照片，就只能构思以此为轴心的报导。但不知怎的，我对于在笔记本中央写下「拉杰斯瓦准尉」或「INFORMER」都会感到踌躇。

为什么？

「……因为太卑鄙吗？」

我手中拿着笔停在半空中，喃喃地说。

照片会引起什么样的回响？留给读者的会是什么样的强烈印象？

「INFORMER」给人强烈联想，认为准尉是因为说出某些事情而遭到杀害。在尼泊尔政府没有提供充分情报的现况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被隐匿的王宫事件真相。也就是说，那张照片会牵制尼泊尔政府。

这一点其实反倒是报导工作该尽的本分。但是我又会有何下场？

「搞不好会变成『秃鹰与少女』。」

我联想到获得新闻摄影最高荣誉普利兹奖的那张照片。

一九九三年，在内战不停的苏丹，新闻摄影师凯文·卡特发现一名女孩。这名女孩蹲在干燥的大地，四肢瘦弱，腹部因营养失衡而肿胀。在女孩数公尺后方，有一只停在地面的秃鹰望着她的方向。

照片中只有呈现这样的画面，但这张照片引起强烈的联想。秃鹰为什么会在那里盯着蹲下来的少女……是为了以即将丧命的女孩为食物。人类因为饥饿而死，而鸟类想要吃掉尸体。

这张照片因为蕴含强烈讯息而获得普利兹奖。然而摄影师不只获得称赞，也遭到众多责，批判者说：「为什么不救那个女孩？你在现场，却只是拍摄照片，没有为快死的女孩做任何事吗？」

摄影师反驳说事情并非如此。他并没有见死不救。他确定女孩自己站起来走向配给处之后才离开现场。然而摄影师并没有拍下女孩平安无事的照片。

在疑问与批判中，获得普利兹奖的凯文·卡特后来自杀了。

「秃鹰与少女」对新闻报导提出本质性的疑问。当记者报导世间的悲惨状况，代表自己也在现场。为什么不帮忙？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种问题其实毫无根据。即使记者拍了照片，也不能证明他没有做任何事情。或许他对于悲剧已经竭尽自己所能帮忙，最后才按下快门。或许他自己也已经耗尽粮食，在饥饿痛苦当中拍下那张照片。然而照片可以引发联想，却不能传递事实。既然画面中出现秃鹰与少女，就会引发联想，认为摄影师在秃鹰虎视眈眈盯着女孩时什么都没做。

背上刻着「INFORMER」字样的男人照片，或许也会引起读者这样的疑问：告密者是什么意思？这个可怜的男人是对谁说出什么内容而被杀死的？

不久之后，或许有人会说，他是因为告诉拍这张照片的记者某个秘密，才会被杀的。太刀洗万智这名记者必须为他的死负责。

我自认为此处所指的告密对象不是我。认为自己向拉杰斯瓦提出采访请求和他被杀的事件之间没有关联。可是这样的推测无法阻止读者联想。不论如何，我都没有证据。

也就是说，刊登「INFORMER」有可能使我遭受致命的负面评论，甚至有可能终结记者生命。

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在笔记本中央写下拉杰斯瓦准尉的名字，是为了这个理由吗？之前曾对拉杰斯瓦说，报导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不被容许默默旁观。他虽然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但我并没有放弃报导。然而我却不打算报导「INFORMER」？这张照片清楚呈现出尼泊尔陷入的混乱，可是我却因为害怕自己遭受批判，而想要束之高阁？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实在是太卑鄙了。我是个应被唾弃的嘴炮王。为了实践自己所说的话，应该要刊登这张照片！

我这样告诉自己，但仍旧没有动笔。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怕把那张照片刊登在《深层月刊》，写出有关拉杰斯瓦准尉的报导。我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那么应该不是这个理由。不是因为我是个卑鄙的骗子，才对刊登那张照片感到踌躇。一定还有其他理由。我为了探究自己的心理，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我在白纸上写着大大的「INFORMER？」。

这时有人敲门。我还没回应，门外的人就出声：

「太刀洗小姐，你在房间里吗？」

是查梅莉的声音。

「是的。」

「太好了。有你的电话。」

是警察吗？我的嫌疑是否还没洗清？想到这里我不禁全身僵硬，但查梅莉告诉我的却是别的名字。

「从日本打来的……他说他叫做牧野。电话还没有挂断，你要接吗？」

在企划还没有确定的阶段，这时候不是很想跟他谈。我仰望天花板，放下笔，轻轻合上笔记本。

「我马上去。」

到开发中国家或昔日苏联掌控的东欧或中欧国家等通讯网路不佳的地区时，和日本联络有个诀窍：从采访当地打电话给日本时往往无法连线，但是从日本打电话到当地就比较容易连上。

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真的。我总觉得比较像某种都市传说，甚至类似祈求好兆头之类的。不过请对方从日本打电话有一个明显的好处，那就是计算经费比较轻松。

电话筒传来牧野的声音，劈头就问：

「太慢了，太刀洗。不是一分钟一百五十日圆吗？」

「那是从这家旅舍借电话时的价钱。从日本打来的话，就依照一般国际电话费用计算。？」

「那么一分钟就超过两百日圆了。你那边怎么样？」

昨天以来发生的种种事件在我脑中迅速闪过。如果要一言以蔽之，就是：

「很混乱。」

「嗯，怎么说？」

「因为官方发表事件起因于步枪爆炸意外，刺激了民众的情绪。上午警察用催泪弹镇压市民，下午四点开始发布外出禁令。不过还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够稳定局面。」

「这样啊。唉，爆炸这个理由应该是说不通的。总之，你要多小心。」

「好的。」

我决定不要告诉他，我已经被警察带回局里一趟。这还是属于个人方面的事情，目前和报导无关。

「报导写得出来吗？」

「可以赶上六日截止日。我会在下午时间尽快传送，可以吗？」

「笨蛋，要在早上时间尽快传过来。」

说得也是。

如果要赶上早上九点，考虑时差的话，截止时间是五点四十五分。我可以借用东京旅舍的传真机。加德满都的人都很早起。虽然必须先确认，不过查梅莉应该已经醒了。

「我知道了。」

「好。」

牧野的声音似乎变得有点低：

「关于这则报导，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内容？我想要先想好宣传词。」

「关于这一点，事实上……」

我内心浮现迷惘，因此说话不是很干脆。

「我拍到照片了。」

「什么样的照片？」

「军人的照片……已经死了。」

「……喂喂喂。」

我脑中浮现电话另一端的牧野在椅子上调整坐姿的景象。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反击的市民杀害吗？」

「不，不是的。是非自然死亡的尸体。」

「非自然死亡？」

「他的上半身衣服被脱下来，背上以刀子刻着『INFORMER』。这是告密者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他在国王被枪杀的那一天也在王宫。事件发生后，他也曾经接受杂志采访。」

「喂喂喂。」

牧野再度发岀这样的声音，仿佛是为了要理解我说的话而拖时间。

「你不要说得那么轻松。这不是很大的新闻吗？」

「顺带一提，这张照片应该没有其他人拍下来。在我拍照之后，警察就过来封锁现场了。」

电话筒另一端传来叹息般的声音。

「太刀洗，你果然在某方面很幸运。国王一家几乎都被杀害，尼泊尔政府却宣布是意外事件。另一方面，当天在现场的军人接受采访之后，就被刻上告密者的文字被杀害，而且其他家都没有掌握到这条新闻。这是很惊人的独家新闻。」

「……的确。」

牧野注意到我没有随之起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

「有两个问题。」

我回答他。

「第一是关于采访那位军人的杂志。」

「是哪家？是当地杂志吗？」

「不，是《深层月刊》。」

电话筒有几秒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接着总算听到牧野带着泪水的声音：

「是我们家……」

又隔了数秒。

「应该说，是你……」

「我向他报上身分，说我是名叫太刀洗的记者，受到日本《深层月刊》的委托来采访。」

「你报出我们家的名字了……虽然说，这的确是事实。」

牧野呻吟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他的习惯。他现在大概抱着头趴在桌上吧。

「……没办法。虽然我们不敢称为『大众』，不过毕竟也是『媒体』，总不能在这里退缩。」

「我想最好先询问编辑部的判断。」

「你也知道吧？我们家的编辑部在这种时候就会变得格外英勇，一定会支持刊登的。太刀洗，不要紧吗？」

「我？」

牧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关怀。

「你只是照平常的工作方式——相信我，我真的是这样想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得告诉你，你会被指责为杀人凶手。」

这点我已经考虑过了。我很感激牧野也替我设想到同样的状况。

「那也是没办法的。」

「是吗……喂喂喂……」

一分钟超过两百日圆的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不久之后，牧野似乎重新振作起来，又问：

「另-个问题是什么？」

「啊？」

「你刚刚不是说有两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什么？」

我说过这种话吗？

我确实还有些犹豫，是否应该把拉杰斯瓦的死当作报导的主干。不过能够以言语表达的问题出在哪里？

牧野以有些自暴自弃的口吻说：

「你都已经求证到这个程度，还有什么问题？只剩下写出来了吧？」

求证。

原来如此。

我紧紧握住电话筒。没错，就是这个。

「谢谢你。」

「喔？怎么了？」

「就是这点。牧野，这张照片还没有经过求证。」

牧野以困惑的声音问道。

「求证？可是你亲眼看到现场，还拍下来了吧？有什么好求证的？只要写出你看到的事情不就好了？」

新闻报导要写的是事实，或者至少是可以强烈推定为事实的内容。拉杰斯瓦在事件发生当晚人在王宫、他见过身为杂志记者的我、尼泊尔政府主张这是一场意外、拉杰斯瓦在见过我的次日被刻上「告密者」而遭杀害——这些都是事实，而连结这些事实则全凭读者想像。

但是我知道「读者大概会如何想像」。既然如此，切割自己的责任就不是诚实的做法。连续写出一、二、三，却摆烂地说是你们自己要想像接下来是四——这并不是正当的工作方式。

我总算明白了。这就是我犹豫该不该刊登拉杰斯瓦照片的理由。

「不对，牧野。这张照片并没有经过求证。」

「你这是什么意思？」

「拉杰斯瓦……就是这位死亡军人的名字，他的死和国王的死之间，并没有证据显示是相关的。说极端点，他也可能只是死于车祸。现阶段不能把它刊登在报导国王之死的新闻里。」

「可是你不是说……他的背上……」

「这样还不够。」

背上的伤痕文字不能断定是在责难他和我接触这件事。理由是身为另一个当事人的我平安无事。这一点是我最初就想到的，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连结到无法写出报导的理由。看来我是被那张照片的完成度所迷惑了。

牧野似乎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你竟然能够在这种时候冷静下来。」

「不，我也在反省。我应该更早发觉的。」

「已经没时间了。今天不是发布外出禁令了吗？」

「明天晚上之前如果还没有办法把拉杰斯瓦和国王之死连结在一起，我就排除那张照片。」

「……是吗？我知道了。」

电话里的声音恢复平时轻松的调性。

「总之，拜托你了。可恶，讲太久了。电话费可以从你的稿费扣吗？」

「我会勒你的脖子。」

电话筒传来哈哈哈的笑声。

「那就约定六日。」

「好的，六日下午尽快寄达。」

「你真不会开玩笑。」

「是吗？」

我放下电话筒，吁了一口气。

我感觉到心中的雾霾消散了。

我必须求证照片内容，亦即去了解拉杰斯瓦为何被杀、背上为何被刻上「INFORMER」的文字。这不是简单的事情。就如牧野所说的，时间不多了。身处异乡也没有可以利用的关系。用常识来想，根本没有调查成功的可能性。

即使如此，相较于边工作边迟疑着是否能够刊登的状况，此刻内心突然涌出无比强大的力量。我在昏暗的大厅对自己说：

「好！」

我的声音中充满力量。

通完电话之后，查梅莉回来了。她的表情仍旧显得胆怯。虽然对她没有任何怨恨……不过她来得正好。我仍旧拿着电话筒，对她开口：

「查梅莉。」

「什、什么事？」

为了让她放松心情，我堆起笑容说：

「我得在六日早上五点四十五分之前，寄传真到日本。可以借用旅舍的传真机吗？」

「五点四十五分？」

查梅莉皱起眉头。我原本以为加德满都的居民都很早起，不过仔细想想，查梅莉直到深夜才睡，或许她早上会较晚起床。

「如果你还在睡的话，我会自己想办法。」

「……不！没问题，我会准备好，让你可以在那个时间使用传真。请你到大厅来找我。」

「呃……真的不会太勉强吗？」

「当然，请你千万别在意。」

她搞不好是因为对警察招出我的事情，因此想要设法补偿我。如果是这样的话，感觉好像抓住她的弱点，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既然已经提出要求了。要是取消先前所说的话，又好像辜负了对方的好意，感觉也不太好。还是乖乖请她帮忙吧。

「谢谢你。还有……」

「什么事？」

「请告诉我八津田先生的房间号码。」

查梅莉似乎在担心我会问什么，听到这个问题就松了一口气，说：

「那是……呃，现在是三〇一号房。」

「现在？」

「是的。他每次为了更新签证出国的时候，就会更换房间。他已经住过所有房间好几轮了。」

为了不让长期住宿变得呆板，换房间或许是个好方式。我道谢之后，离开了大厅。

如果我在晚上七点之前没有回来，八津田就会联络日本大使馆。我必须通知他，自己已经从警察局回来了。我上了楼梯。

我去过四楼餐厅好几次，不过却是第一次进入三楼。我不自觉地观察走廊的墙壁和天花板。由于附近楼房密集，因此这里和二楼一样，自然光线很难照进来。或许是为了省电，走廊上的灯没有打开，因此显得更加昏暗。原本想像三楼或许是大套房，不过格局似乎和楼下相同。

三〇一号房的门微微打开。门上挂着门链，门板与地板之间夹着报纸，大概是为了换气吧。我心想，原来还有这一招。

敲已经开着的门感觉有点奇怪，不过门内马上传来回应：

「谁？」

「我是太刀洗。」

「喔喔！」

八津田没有发出脚步声就走近门口，拆下门链。门打开了。

他在房间里也穿着黄色袈裟，隐约长出胡须的脸上绽放笑容。他一再点头说：

「太好了，你没事。」

「是的。」

「真是太幸运了。尼泊尔的警察风评并不是很好。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话中充满温暖。相较于从警察局被放出来的时候，此刻八津田为我庆幸的样子让我感到更高兴。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别这么说……」

八津田摇头，接着似乎想到某件事，又说：

「对了，要不要到楼上再多聊一下呢？」

老实说我还有别的事情想做。在下定决心要寻找拉杰斯瓦之死与王宫事件的关联之后，我想要重新检讨采访档案。不过我也无法断然拒绝关心我的八津田邀请。

「好的。」

八津田听到我的回答，笑咪咪地说：

「那么请你先上去吧。我去请查梅莉替我们准备『奇亚』。」

我听从八津田的指示上楼，来到餐厅。

天空色的墙壁上开着大窗，窗外可以看到飘浮着云朵的蓝天、加德满都的街道还有喜玛拉雅山。在这个宛若空档般的时间，我首度陶醉于窗外的景色。我呆看了好一会儿，听到两人上楼的脚步声便端正姿势。

我原本以为查梅莉会在四楼的厨房替我们准备奇亚，可是她却端来放上两个马口铁杯子的银色餐盘。杯子还没放到桌上，香辛料的气味便飘过来。

查梅莉放下杯子之后，没有久留就下楼了。她没有要求付费，是因为这是免费饮料，或者会计算在住宿费呢？如果是八津田请客，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请。」

他劝我喝饮料，使我失去询问的机会。

我喝了一口。

……甜度有如巨浪打过来般。我虽然预期应该会很甜，但这个甜度远超出我的想像。我几乎噎到。

八津田以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我的反应，轻轻把杯子举到嘴边。

「查梅莉的奇亚总是这么甜。」

「这种甜度在尼泊尔是很平常的吗？」

「这个嘛，好像比平常的甜度更甜。不过我很喜欢。」

八津田边说边露出轻松自在的表情。他曾说自己九年前就到尼泊尔，我也听说六年前撒卡尔的哥哥过世时，他曾给了茫然发呆的撒卡尔点心。他大概在东京旅舍也待了很久，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吧。

甜味过去之后，除了红茶香气，还有肉桂、丁香，以及其他我无法辨识的好几种香辛料余韵萦绕在口中。我再喝一口，或许是因为对于甜度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因此也能感受到味道的层次。

「这是Chai吧？」

这种茶和印度奶茶「Chai」很像，或许是同样的东西。八津田点点头。每喝一口，甜味就渗入身体。现在不是放松心情的时候，不过此刻短暂的休息似乎能够让我振奋心情，迎接即将展开的困难工作。

「在警察局——」

我先开口。

「我被质问了有关市内发生的杀人事件的几个问题。被害人是我曾经采访的对象，所以他们似乎想要确认他的行踪。」

「哦。」

「侦讯的警察会说英文，所以沟通上没有问题。经过简单的检查之后，嫌疑似乎也厘清了，所以他们很快就放我走。」

拍下被害人照片的事情因为和被带到警察局无关，因此我没有提起。八津田深深点头说：

「那真是太好了。我刚刚在警察面前虽然那样说，不过要是真的必须联络大使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谢你的关心。」

八津田笑咪咪地点了好几次头。

接着他放下杯子。

「对了……和你的灾难相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我也遇到一点点麻烦。」

在他邀我到餐厅的时候，我就猜到大概有什么事情。我也把杯子放回桌上，把手放在腿上。

「什么样的麻烦？」

「事实上……这个嘛……」

八津田摸摸剃光的头，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也许记得，我跟你聊天的时候曾经提起过，我委托天妇罗店的吉田帮我带佛像给日本的朋友。」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于是默默点头。

「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吉田没办法去日本了。」

「没办法去……是指没办法出境吗？」

罗柏曾经哀叹，或许是因为王宫事件的余波，害他买不到出境的票。不过吉田应该很早就决定要回国，应该已经取得机票了。

八津田摇摇头。

「不是的。」

「那么是什么理由？」

「吉田身体出了些状况。」

我回想起八津田在一日带我去「吉田」的情景。吉田在忙碌中仍旧面带和善的笑容，是一个感觉很亲切的人。

「他的情况很糟糕吗？」

「不，事实上……」

八津田不知为何有些吞吞吐吐的。

「毕竟碰到这样的局势。吉田是抱着赌上生涯的决心开店，因此也很担忧吧。所以……不，即使如此也不能合理化……」

「怎么了？」

他又摸摸头，然后拍了一下，似乎下定决心。他抬起头说：

「他吸了大麻，卧床不起。」

「哦。」

在这座城市，只要有心的话，应该很容易取得大麻。虽然他大概也不是这几天一时兴起才染指的……

「因为是很重要的佛像，所以我也不方便交给意识朦胧的人。所以想要请你帮忙。」

八津田稍稍凑向前说：

「你在采访一阵子之后就会回日本。届时如果能够把我的行李放入行李箱的一角，就能帮上我一个大忙。」

原来如此。

这段时间曾受到他不少照顾，不过我的波士顿包并没有太多空间。

「……大约多大呢？」

八津田张开手掌。右手和左手之间大约有二十公分距离。

「大概是这样。」

如果要问能不能放进去，这点大小的确是没问题。不过我又想了一下，然后这样回答：

「我很想帮忙，不过毕竟在这样的状况下，回到日本也不确定能不能稳定下来。有时候也可能见面讨论之后又得立刻赶回去。在工作前途还没有确定之前，我没有办法贸然答应。很抱歉，这件事请让我暂时保留。」

八津田立刻挥手说：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请不要在意。你的理由很正当，我不该随便请求的。」

「不。你这么关照我，我却无法帮上忙，真的很抱歉。」

八津田晃动着袈裟拿起马口铁杯子。我也随着他的动作，喝了稍微冷却的奇亚。我在口中稍稍享受残暴的甜度扩散的滋味，然后吞下去。

这时我发现八津田注视着我。

「嗯。」

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看来你的工作应该越过难关了。」

我摇摇头。

「没这回事。我还没越过任何难关。」

「不，当你发觉到难关的存在，往后通常就会很顺利了。我也会替你祈祷工作顺利。」

我用双手捧着杯子说：

「能够由专业人士祈祷，感觉应该很灵验。」

八津田说的祈祷或许只是一般惯用的引申意思，因此他呆了半响才说：

「原来如此。如果我这种和尚的祈祷也帮得上忙，我就来念个经吧。」

说完他就哈哈大笑。

我们各自拿着空杯子下楼。八津田走入三楼的走廊，站在三〇一号房前方。他从袈裟内侧拿出钥匙，发出类似铃声的清脆声响。

他似乎注意到我站在原处，回头看看我。我再度对他低头致意。

八津田露出似有似无的笑容。

「请加油。」

「谢谢。」

我回答之后，没有目送八津田进入房间，就直接走下楼梯。

八津田说得没错。我发觉到难关的存在。

我看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半。剩下时间大约有三十六小时。

接下来才是重要关头。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五章 两名警察

天亮了。

我梳洗完毕，首先到东京旅舍的四楼看电视。虽然急着想要求证照片内容，不过还是得掌握最低限度已经报导的新闻。餐厅里，舒库玛今天也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坐在位子上。我想要先煮开水，正要进入厨房就被他制止了。

「在尼泊尔通常不喜欢让不同阶级的人进入厨房。虽然这里应该是住宿客人用的，不过还是最好先问一下查梅莉。」

「我不知道这件事。谢谢你的提醒。」

我道谢之后，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不过八津田在厨房替我泡过茶，没关系吗？」

舒库玛笑着说：

「他是常客，或者几乎可以说是住在这里。而且虽然是外国人，不过他是佛教僧侣，所以或许受到特别待遇吧。」

「请问你也是从以前就固定住宿在这里吗？」

「是的……」

他忽然露出仿佛眺望远方的眼神，喃喃地说：

「这一带乔珍区以前是很乱的地方，聚集了很多旅客，还被称作怪人街（Freak Street）。」

「怪人？」

「这里是嬉皮聚集的地方。像你这么年轻，应该不知道嬉皮吧？」

我虽然知道什么是嬉皮，不过的确没有直接见过典型的嬉皮。

「他们总是在吸大麻。当时我根本不会接近乔珍区。后来市区旅行业的中心往北移动，这一带就变得比较平静。再加上平常住宿的旅馆倒闭了，我偶然晃进这里，就开始住下来了。现在查梅莉通常都会替我空下二〇一号房。我有时候还会利用东京旅舍二〇一号来接收邮件。」

我注视着他的侧脸。他的五官端正，肌肤也很光滑，就算说是二十多岁也不奇怪。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呢？」

「你是问我最早住在这里的时候？这个嘛，大概十年前了。比八津田开始住宿的时间还要早一点点。」

「……恕我冒昧问一句，你现在几岁？」

「我？今年就四十了。」

完全看不出来。我虽然也常被认为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不过和舒库玛相较，实在是望尘莫及。他温柔地微笑，说：

「如果有机会到德里，请务必来找我。我们可以聊聊当时在尼泊尔遇到的灾难。」

他从口袋掏出名片，把英文名片递给我。我只是他在工作场所遇到的人，并没有特别亲近，但他却特地给我名片，让我感到有些惊讶。上面写的名字是「Sukumar Das」。

「谢谢你。很可惜，我现在身上没有名片。」

「是吗？那么有机会再给我吧。」

今后还会有机会见到舒库玛吗？人生的际遇是很难说的。我茫然地想到，或许哪天真的有机会在德里见到他。

电视上，BBC以紧张的语调报导昨天发生的事情。

受重伤的王室成员之一——毕兰德拉前任国王的弟弟——过世了。

被认为是枪击犯的狄潘德拉国王也在意识不明中于昨天过世。葬礼在外出禁令发布期间举行，已经火化。和数万人参加送葬的毕兰德拉相较，这样的待遇实在是太冷清了。BBC也没有播放影像。或许是连媒体员工都无法外出吧。

只当了两天国王段潘德拉过世后，由摄政贾南德拉继位。他保证会调查王宫事件的真相，并宣布设置调查委员会。虽然新国王登基了，但BBC的报导方式没有祝贺之意也没有开朗的语调，只是由播报员平淡地念稿。

新闻也报导，昨天市民在王宫前被镇压时，至少有十八人受到轻重伤，一人死亡。死去的会不会是我看到的那名从四面八方被棍棒殴打的男人？或许是，不过我希望不是。此外，在外出禁令发布后，有一名外出的市民遭到枪杀。我在警察局受到的警告并不是空言。我没有看到与拉杰斯瓦有关的新闻。或许是颁布口令，或者是更单纯地因为王宫事牛相关新闻占据太多时间而被排挤掉了。

我在确认电视新闻播报了一轮、开始重复同样的资讯之后，向舒库玛道别并起身。虽然说尼泊尔的早餐时间是十点，不过得先吃点东西才能支撑体力。

我出了东京旅舍，前往因乔陀罗广场的方向。我要去的是来到这座城市的次日、罗柏带我去的店。昨天和前天我都以油炸点心代替早餐，不过在胜负关键的今天，我无论如何想要吃到米饭。我无视于用手吃定食的尼泊尔客人，拿着汤匙把米饭、腌白萝卜、煮豆子送入嘴里。回到日本我想要悠闲地享受早餐，包括若布味噌汤、竹荚鱼干、加上鹌鹑蛋的山药丝。为了这个目标，我得先完成报导才行。

吃完早餐，回到东京旅舍，看到撒卡尔靠在绿色铁门的旁边。

「嗨，状况怎么样？」

「还好。你呢？」

「我刚刚完成一件工作，收获满丰富的。」

撒卡尔这句话似乎不是虚张声势。他拍拍自己的口袋，接着他的视线飘移到其他地方。

「大人的情绪都很紧绷。你拍到很棒的照片了吗？」

「还好。」

撒吉有些诧异地问：

「太刀洗，发生什么事？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耸耸肩。如果说有任何变化，只有一个：工作终于开始了。撒卡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笑了一下，用大拇指指着旅舍。

「里面有客人。是来找你的。」

「哦？」

「小心点。虽然没穿制服，不过他们是警察。」

我不记得做了什么会被便衣警察找上的事情，不过我好歹也是杀人事件的证人，所以警察会来找我或许也很正常。

「是吗？谢谢你。」

我正准备打开铁门，撒卡尔又笑咪咪地说：

「你果然变了。」

大厅里的确有访客。

访客有两人，都穿着格子衬衫。其中一人穿的是浅蓝色与浅褐色格子，另一人穿的是红色与黑色格子。查梅莉在柜台后方显出困惑的表情。

穿着红色与黑色格子衬衫的人笑容可掬地对我说：

「你是太刀洗小姐吧？」

他说的是日文，不过音调很奇怪。

「是的。」

「你好。我叫巴朗。他，詹德拉。我们想谈二下。」

「没问题。要不要换个地方？」

巴朗夸张地挥手。

「不！在这里就好。可是，对不起。我日语不好。听说你会英语。英语也OK？」

「OK。」

我这样回答，巴朗便绽放笑容。

「谢谢。我去过日本，可是已经不太会说日语了。说英文会容易许多。」

我重新检视两人。

穿着红色与黑色格子衬衫的巴朗大约四十岁上下。脸孔虽然还很年轻，但头发已经掺杂着白发。他的脸颊和下巴有些肥肉，使得脸部看起来很柔和。看起来表情笑咪咪的，声音也很温和。我不知道撒卡尔是如何看出他是警察的。

穿着浅蓝色与浅褐色格子衬衫的詹德拉又高又痩，大约二十多岁，搞不好甚至才十几岁。他以傻傻的表情听着我和巴朗的对话，并且很好奇地环顾着大厅。我以为他听不懂英语，不过当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便以流畅的英文报上名字：

「我叫詹德拉。你好。」

我也对他点头致意，并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负责回答的似乎是巴朗。他摸摸掺杂白发的头开口说「事情是这样的」，然后转向查梅莉，用尼泊尔语说了一句话。查梅莉立刻转身退到里面。如果是不想被人听到的内容，只要换个场地就行了，可是他刚刚却说要在这里谈，反而要求查梅莉离开。虽然我不觉得他们像警察，不过至少感觉到他们习惯命令他人。

查梅莉离开之后，巴朗重新开始说：

「很抱歉可能会让你很惊讶，其实我们是警察。」

「是吗？」

「咦，你好像没有很惊讶。」

「我很惊讶，只是不太容易显露在脸上。」

巴朗笑容满面地说：

「跟我们Chief（长官）说的一样。昨天侦讯你的警察是我们的上司。他命令我们过来。」

「原来如此。」

我看着穿着格子衬衫的两人问道。

「你们应该不是要带我回去吧？」

「不是。Chief的命令是要保护你。」

这倒是意外的答案。巴朗拍手说：

「太好了！你刚刚感到很惊讶吧？」

「……是的。你说要保护我，那么是要防谁呢？」

「你不知道吗？」

我点点头，巴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詹德拉依旧环顾着四周。或许他是在检视建筑结构也不一定。

「我们这种职业的人，绝对不允许同伴被杀。」

他的语气虽然开朗，但内容却冷酷而沉重。

「国军也一样。由于拉杰斯瓦准尉遭到杀害，部分军人出现不寻常的动作。而目前已知，最后接触准尉的人是你。」

「我只是……」

巴朗挥挥手，打断我的话。

「当然，这是指军队以外的人。他见过你之后就回到部队的休息室。不过拉杰斯瓦的同僚并不认为犯人在军队中。他们应该会想要报仇，只是找不到对象。」

「所以他们就盯上我？」

「有可能。」

巴朗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这个动作不知怎地感觉有些西欧味道。

「他们当然也没有笨到认定白天短暂见面的记者会杀死拉杰斯瓦。警方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我不是在吓你。譬如说，他们至少可能把你拐走，试图问出情报。」

他说得颇有道理，不过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没有想到警方会这么亲切。」

在日本，我从来没听过警察会担任一介记者的保缥。

先前沉默不语的詹德拉这时说了一句。

「现在如果他们对外国记者出手，就会变得很麻烦。」

巴朗补充说道。

「有人这样认为。」

我点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

警察和记者总是处于微妙的关系。对警察来说，记者一方面要求给予情报，另一方面却不肯交出自己手中的情报，是很烦人的存在。记者一方面对这种单方面的要求感到有些愧疚，另一方面又认为必须有人防止警察落入自以为正义的心态，并相信自己对此有所帮助。

在正常情况下是无法想像和警察一起去采访的。记者的原则就是要隐藏消息来源，而和警察同行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不过原则毕竟只是原则，任何事情都有例外。我点头说：

「我了解状况了。」

巴朗露出微笑。

「很高兴你是个懂得变通的人。」

「我才应该感谢你们的协助……不过，你们要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

巴朗仍旧笑咪咪地摊关手。

「我们不打算拘束你的行动。尼泊尔是开明而民主的国家。请自由进行采访。我们自己会跟着你。」

「……谢谢。」

「希望你能够早日回到日本。这不是Chief的意思，而是我个人的希望。」他笑容可掬地这么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为了准备采访，我必须先回一趟房间。警察待在大厅，并不打算上楼。我不知道是否基于某种规定，或者他们认为只要守住出入口就没有必要跟来。

我上了二楼，看到走廊上有个人影。高大的人影弯着腰，显得很拘束。这个人是罗柏。这几天，我光是应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耗掉所有精力，不过内心一角还是挂念着他。他在房门上贴着「不要进来」的纸条，不论早晚都没有出现。

「罗柏，早安。」

我对他打招呼，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即使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也能看出他的下巴和脸颊上留着没有剃干净的胡子。在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颜色似乎有些淡。我虽然察觉到他的样子不太寻常，不过还是用平常的口吻对他说话：

「我刚刚去了你带我去的那家店。我吃过几家餐厅，还是那家最好吃。」

「呃……是、是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方便的话，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我的工作会告一段落。」

罗柏明显回避我的视线。他把脸别开，说：

「这个嘛，我会想想看。」

他说完就回到二〇三号房。门上仍旧贴着「DO NOT ENTER」的纸条。我有意无意地望着那张纸好一会儿。他为什么如此警戒呢？

我重新振作精神，进入二〇二号房，拿了采访需要的东西。不过大部分的必要品都放在单肩背包里了，需要拿的大概只有防晒乳和备用电池。为了保险起见，我想要带电子辞典，便试着放入单肩背包，但是因为包包变得太鼓而放弃了。

我回到大厅。巴朗、詹德拉和查梅莉正在用尼泊尔语交谈。他们似乎是在开玩笑。我看到巴朗抿嘴在笑，不过查梅莉的表情却有些僵硬，似乎笑不出来。仔细想想，拉杰斯瓦是查梅莉丈夫的战友，照撒卡尔的说法也常常造访这家旅舍。恩人过世了，查梅莉不可能没有受到打击。她能够像平常一样打理旅舍，不得不敬佩她的坚强。

詹德拉注意到我，向巴朗眨眨眼睛。他回头，对我笑着说：

「嗨，你的动作真快。准备好了吗？」

「好了。J

我走下楼梯。查梅莉连忙退回里面。

巴朗拍了一下手，问我：

「你待会要去哪里采访？纳拉扬希蒂王宫？帕舒帕蒂纳特庙？还是因陀罗广场？这些地方和昨天相比，都已经平静多了。」

虽然这些都是重要的地点，不过我摇了摇头。

「我要到空地。」

「空地？哪一个空地？」

「我不知道名称。就是从坎蒂街进去、发现拉杰斯瓦准尉尸体的那块空地。」

身穿不同颜色格子衬衫的两名警察都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是为了防止拉杰斯瓦的同僚找我报仇而来保护我的，想必不希望我去扯上拉杰斯瓦事件。

「虽然那里可能被警察封锁了，不过只从外面看也可以。」

我暗示那里有警察在，应该很安全。两人虽然仍旧没有好脸色，不过没有提出异议。

「好吧。」

我们走出旅舍。待在外面的撒卡尔看到我带着两个男人，露出极度嘲讽的笑容。

就如巴朗所说的，城里的情况似乎稳定了。昨天为止，街上到处都有几个男人聚在一起，以严肃的表情看着报纸或激昂地说话。今天虽然也有人在街上看报纸，但聚集在报纸周围的人显然少了很多，也没有看到有人聚在一起激烈讨论。

「设置调查委员会似乎满有效果的。」

我向走在斜后方的巴朗说。可是他只是稍稍耸肩，没有回答。或许他对于政治情势不想发表意见。做为警察，这是很正常的态度。

我自己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是正确的。我来到加德满都，虽然只待了五天，不过也稍微能够理解街上的气氛。民众与其说对于调查委员会的设置抱持期待，不如说经过爆炸说和昨天的镇压之后，已经开始放弃查明真相了。王室就如黑箱，在其中发生的大事件不会告知大众。新国王的儿子开车肇事逃逸的传言扩散时，最后事件还不是被隐瞒了……因为无法求证，所以也不能写入报导。不过当我看到格外宁静的街角，不由得会觉得城里弥漫着人民放弃的心境。

看到众多死伤的报导，民众会退缩而放弃也是难免的。只是那样激烈的愤怒应该不会烟消云散，只是隐藏起来而已。

平时挤满了旅客与购物客人的新街，此刻也只有干燥的风吹拂。王宫事件的次日，访客和店家都还充满活力，但后来就一天天变得闲散。或许是因为我跟警察在一起，虽然是便衣，不过原本纠缠不休的纪念品小贩现在都离我远远的。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件刚发生时，还有一些留在加德满都的旅客，但经过三天之后，国外旅客因为事件而取消机票的影响应该很明显了。

在首都，军队朝市民发射催泪弹；在地方，则担忧武装游击队的活动会变得激烈。如果为了观光，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来到加德满都。要不是为了工作，我也想要回去。不过内心深处感觉好像有那么一点想念一直跟上来推销佛像的小贩。

「今天早上所有地方都像这么安静吗？」

我想要找个谈话的契机，便再度问警察。这时他露出嘲讽的笑容。

「不。因陀罗广场一带非常热闹。」

「你是指，和平常一样吗？」

「也不是这样的。因为大家昨天傍晚就无法外出，今天也被告知会发布外出禁令。」

「哦。大家都去采买了吧。」

我在附和的同时，内心感到焦虑——时间剩下不多了。听到今天也有可能会发布外出禁今，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我也没有对策。如果稍晚不能外出，那么只好在那之前尽可能多查明些事实。

我们来到坎蒂街。

「在这里。」

既然决定要去了，巴朗似乎希望速战速决，于是就走在前面替我带路。当我进入楼房之间的缝隙，便看到熟悉的景色。

发现拉杰斯瓦尸体的空地上，此刻没有任何人。

我问巴朗，得知这块空地似乎没有名字。

「詹德拉住在附近，所以不会错。这只是普通的空地。」

我重新观察现场。

空地一边五十公尺左右，大致呈正方形。我们进来的那一边以及对面的一边都有建筑堵住。前方是水泥建筑，后方是土砖砌成的民宅，左右两边围着波浪状的马口铁板。马口铁板的后方应该也通往道路。否则这么大的土地就毫无用途而只能作废了。

墙壁和马口铁板上都有喷漆涂鸦。顽童的涂鸦似乎不分国界，放诸四海皆同。涂鸦多数使用罗马字母，几乎看不到书写尼泊尔文的天城文，倒是颇有意思的现象。

拉杰斯瓦尸体所在的位置附近树立着柱子，围成直径十公尺左右的空间，并拉起禁止进入的带子。原本以为会有保全现场的警察，不过我猜错了。或许是经过例行鉴定作业之后不再需要严密的警备，或者也可能是因为全国处于混乱状态而没有进行鉴定作业的余裕。我首先接近带子围起的场所。

「请不要进入里面。」

巴朗理所当然地警告我。我点头回应。

不过站在带子外距离太远，顶多只能观察到好像有血迹。我想过拿出相机用望远功能来看，可是巴朗和詹德拉可能会不太高兴，而且其实也没有不论如何都想要看的东西。从这个距离，我也能够清晰地想起昨天看到的拉杰斯瓦的尸体。

他对我非常亲切。

采访被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但是他却说明为什么拒绝采访，并指摘我的想法当中过于天真的部分。这不是普通的亲切能够做到的。当自己想法错误时，会无偿予以斥责的大概只有家人和学校老师。其他人几乎只会发泄怒气，或什么都不说便断绝今后的往来。他对我的态度其实是亲切的。

我并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论如何，他已经死掉了。

我蹲下来，跪在地上，合掌并闭上眼睛。

真希望能够再次跟你说话。再见。

……我张开眼睛站起来，回头看两名警察。巴朗和詹德拉露出困惑的表情。或许在尼泊尔，没有在发现尸体的现场替死者祈祷的习惯。或者他们可能觉得非亲非故的日本人特地来祈祷很奇怪。不过他们或许也明白我的行动是凭吊，因此没有询问行动本身的意义。

开口问话的是我。

「巴朗先生，拉杰斯瓦准尉的死因是什么？」

「呃，这个嘛……」

「你只需要告诉我可以透露的范围。如果还不能公开任何资讯，我也不会勉强你。不过我知道，他的背上被刀刃刻上伤痕，他曾被枪射击，而子弹没有贯穿身体。」

我接受了硝烟反应的检查。也就是说，拉杰斯瓦是被枪杀的。但是我昨天看到他的背上只有刀刃刻上的文字，没有枪伤，可见子弹没有贯穿他的身体。

不过即使他受到枪击，也不见得就是致命伤，因此我必须问这个问题。

巴朗的答案很慎重。

「死因没有公布。」

「我知道了。」

「我不能告诉你详情。只是……子弹伤到了大动脉。」

「……谢谢。」

这样就足够了。我再度环顾四周。

脚边生长着稀疏低矮的杂草。绿草之间的地面和加德满都其他地方一样，都是红褐色的。最明显的特色就是大量垃圾。虽然之前就知道了，可是重新检视，就会发现情况很严重。

空罐、空瓶、铁桶、塑胶油桶、塑胶袋、纸袋、揉成一团的纸屑、没有揉成一团的纸屑、报纸、杂志、圆桶、土砖堆成的山、只有躯干的人体模型、文字剥落的立式招牌、脚踏车、摩托车、人力车，最夸张的是还有轻型汽车丢在这里。所有车类的轮胎都被拆下来了。

我心中忽然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也许是曾经见面的人死在这里的事实，让感觉产生落差吧。

虽然的确很脏乱，不过也不是这块空地特别脏。我忍不住喃喃问：

「这座城市为什么有那么多垃圾？」

巴朗和詹德拉只是面面相觑。对他们来说，这或许不是稀奇的光景。加德满都的垃圾多，或许有某种文化理由，也可能是因为行政能力追不上人口的增加。

我重新检视先前拉杰斯瓦遗体倒在地上的范围。

我是在十点四十二分看到尸体的。有几个小孩子围在这里，低头看着拉杰斯瓦。几分钟后，警察赶到现场，把我们驱离。从前后关系来看，最初发现尸体的时间应该是在我经过此地之前不久。

要严格探究「尸体发现时间」很困难。有可能更早就有人发现，但因为怕卷入麻烦而假装没看见。不过一般来说，都是以报警时间做为「发现时间」。我问巴朗：

「有人通报这里有尸体吧？」

「嗯，是的。」

这是容易回答的问题，因此他很轻松地给我答案。可是关键问题是下一个——

「那是在几点左右？」

他停顿一下，才用不太情愿的声音说：

「十点三十五分。是电话报警。通报人身分不明。」

「是一般市民吗？」

「不知道，不过目前还没有怀疑是犯人亲自报警。据说电话里的人很慌张地通知有尸体之后，没有报上名字就挂断了。」

「这样啊。」

通报者不报上名字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问发信源头是市内电话、手机还是公共电话，但如果问得那么详细，一定会彻底地被讨厌。这是我在记者生活中自己锁悟到的心得，不论对方是谁，在对方说出「拜托别问了」之前能够问的问题数量有限。最好道是不要浪费。

我环顾空地，用日语喃喃自语。

「死亡推定时间是晚上七点前后，尸体发现时间是次日上午十点半左右。」面对大街的水泥建筑是办公大楼，到了夜晚基本上就没人。另一方面，土砖房子似乎是民宅，或许会有目击者。我想到这里，望向雕刻精致的窗框，忽然发现到一件事：

「没有窗帘……」

东京旅舍的二〇二号房挂着厚重的窗帘，然而环绕空地的民宅窗户上都没有窗帘。如果只是一两间或许还不足为奇，但放眼望去所有窗户都没有窗帘，可以想到的结论就只有一个：

「巴朗先生，那边的建筑该不会都没人住吧？」

「这个嘛……」

「……很抱歉。我不该依赖你，应该要自己调查才行。」

只要去敲敲民宅的门就知道了。我正要走过去，巴朗像是放弃般叹了一口气。

「不用麻烦了。这的确不是什么秘密。从事这个工作就会变得格外守口如瓶，希望你不要在意。」

「我了解。」

「谢谢。没错，那里没人。居民已经撤退完成，即将开始进行摧毁。因为人口增加，到处都是工程。」

他这种说法似乎想要接着说：害得他忙到不行。

这么说，这个地点在晚上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可以说很适合做为杀人现场。拉杰斯瓦在十九点左右在这里被杀害，次日早晨十点半之前都没人发现吗？

……这一点让我无法接受。

加德满都的居民非常早起，民众天亮就开始活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小孩子已经围绕在尸体周围，因此这里也不是完全没人经过的地方。尤其是昨天，隔着公园的大街上有数千名气焰高昂的市民聚集。从天亮到十点半的几个小时当中，如果都没有人发现尸体，那就太奇怪了。

我环顾包围空地的楼房和民宅，接着仰望天空。

「好暗。」

我说的是日语，因此巴朗和詹德拉都没有反问我。我再度环顾空地，注意到轻型汽车。这台车是铃木汽车，车身是白色的。我走过去，巴朗和詹德拉也无言地跟来。不过当我把手伸向车门时，终于被询问了。

「你打算做什么？」

「没有特别要做什么……」

车门没有上锁。我注视着握住门把的手，觉得好像沾到了一些沙子。

话说回来，这台车是从哪里进来的？

民宅与民宅之间的缝隙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行走。楼房之间则有较大的通道，如果是推车或许还能通行，但不可能通过轻型汽车。这么说，这台车是这块空地围起马口铁板之前就放在这里的吗？

我走近波浪状的马口铁板。这时我发现到原本看似一整面墙的马口铁板有一部分其实是门。成许是为了工程车辆出入使用，这扇门相当大。不过现在这扇门上了链条和很大的锁封闭了。锁孔已经生锈，沙子钻入里面，锁也蒙上尘土。大概有好一阵子没有使用了。

这样看来，这台铃木汽车在马口铁板围绕之前就放在这里的猜测或许比较准确。

我回到轻型汽车的旁边。我把上半身探入车内。没有看到钥匙。另一方面，我也没有看到直接连结线路发动过引擎的痕迹。

手煞车没有拉起来。四扇门都没有上锁。我几乎是用爬的把身体挪出轻型汽车。

「你在做什么？」

警察再度问我。我不喜欢把没有确实证据的推测告诉别人。即使有了确实证据，我也担心别人会觉得我太张狂，所以还是不太想说出来。也因此，我的回答总是太过简短。

「我觉得太暗了。」

「太暗？」

「是的……」

轻型汽车停在距离办公大楼两公尺左右的位置，车头朝着墙壁，拉杰斯瓦则倒在空地另一边的民宅附近。

「什么意思？」

我被问了三次，终于下定决心，转向巴朗说：

「这块空地没有灯。现在是日照较长的季节，但这座城市因为群山环绕，所以日落时间很早。到了晚上，除了从楼房透出的光线和月光以外，应该没有其他光线。」

「光线……」

「民宅既然是空屋，那就更暗了。虽然说七点这个时间还算早，办公大楼可能还有灯光……」

巴朗摇头说：

「不，到了七点应该就没有人了。」

当地人都这么说，那应该就没错了。巴朗继续问：

「那么你为什么要检查车子？」

「在这块空地有可能成为光源的，就只有这台轻型汽车的头灯。我想要确认它有没有点亮过。」

「哦。」

巴朗发出这声呻吟，以全新的眼光兴致盎然地检视这台铃木汽车。

「可是即使引擎还能发动，应该也没办法照明吧？」

「是的。」

检视铃木汽车和尸体的位置关系，会发现刚好形成直线，只是车头方向相反。车尾朝着尸体，因此即使引擎发动了，头灯也只会照在楼房墙壁。尾灯虽然也能够成为光源，但是亮度太微弱了。

「车头也不可能转过来。」

「的确。」

轻型汽车的轮胎被拆下来了，无法移动。巴朗追随着我的视线，耸耸肩说：

「轮胎可以卖到很好的价钱，而且比铁块更容易搬动。虽然需要拆卸工具，有点麻烦，但是迟早会被拿走……话说回来，这又代表什么意义？」

「没有太大的意义。」

巴朗皱起眉头。

我不太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有一部分理由也是因为常常碰到这样的反应。我转身准备离去。这里姑且调查到这里就足够了。

「等一下，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巴朗边说边追上来。

时间不足让我心急，被要求说明则让我心情沉重。我不知不觉加快脚步，离开发现遗体的现场。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六章 INFORMER

我们三人来到饺子店。

正确地说，是贩售尼泊尔语称作「momo」、类似蒸饺的食物的店。我想起八津田告诉过我，尼泊尔人的早餐是十点左右吃的，因此便邀请两名警察，他们非常开心地跟我到店里。我在八点吃过定食，因此并没有很饿，不过看到仿佛会出现在日本中式餐厅的蒸饺，心中油然兴起乡愁，因此也点了两颗。

这家店位于新街边缘，兼具摊位和小小的内用区，距离柏油道路只有几公尺，因此可以看到卡其色的汽车和手持步枪的士兵进入视线范围。我坐在店头的可乐空箱上。铝制餐桌上积了一层肉眼也看得见的尘埃。我忍不住用面纸擦拭餐桌表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警察空手抓起momo，不过我还是要了汤匙。momo的皮较厚，内馅带有香辛料的气味，不过口感与味道和蒸饺一模一样，感觉会在新宿一带用「咖哩蒸饺」的名义贩售。我自己点了两颗，但立刻就吃完了，只能看着两位警察用餐。

餐后端上了奇亚。有把手的马口铁杯子里装得很满。多层次的香气掺合在一起，飘散出甜甜的味道。和查梅莉在东京旅舍提供的相较，香气有微妙的不同。

我看看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剩下的时间大约是十九个小时，其中至少要留下两个小时写稿。夜深之后，就很难去采访别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今天也可能发布外出禁令。考量到这一点，就无从得知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不论如何，时间都不是很充分。现在不是吃饺子的时候……不过这样的焦虑也在奇亚的香气中加解了。在这种局面，很容易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行动，可是任何时候最重要的都是整理与计画。我喝下比体温稍热的奇亚。它的甜度给了我暂时停下来思考的勇气。

巴朗和詹德拉都拿着装了奇亚的杯子。我毫无前兆地问：

「拉杰斯瓦准尉是在哪里被杀的？」

两名警察似乎对于这个问题并不感到太意外。巴朗拿着银色的杯子说：

「没有可能是在那块空地吗？」

「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有些问题。」

「哦。」

我放下杯子，伸出食指。

「假设前天晚上尸体就在那里，发现时间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半，不会太晚吗？」

「嗯。」

巴朗苦涩着脸，仿佛刚刚还很甜的奇亚突然变苦了。他说：

「那里的确是当地居民偶尔会使用的通道。日出之后应该有几十个人经过。可是那里也不是特别容易引起注意的地方。只要盖上毛毯或塑胶布，大概有一阵子没有人会注意。」

「找到毛毯或塑胶布了吗？或者说在十点半前后，曾经有人目击拿着布走出空地的人物？」

「……很可惜，还没有。」

即使没有被目击，也不能断定没有。不过这一点姑且不论。

我接着伸出中指。

「而且血迹未免太少了。如果子弹伤及他的大动脉，应该会大量出血，可是空地的地面上并没有留下大片血迹。」

「的确。可是他的上衣被剥下来了，血液有可能被衣服吸收吧？」

巴朗的回答有气无力，似乎连自己都不相信。

「不会吧……」

光是一句「不会吧」就够了。如果说衣服能够吸收大量血液、并且不会渗出到地面，那么拉杰斯瓦应该是穿了吸水性很高的衣服。譬如羽绒衣的羽毛或许就能发挥这样的功用。可是他下半身穿的是迷彩花纹的军服，上半身通常应该也会穿军服才对。

当然，如果他因为某种理由而穿着特殊的衣服，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不过这一点也姑且不论。

最后我伸出大拇指。

「那个地点太暗了，并不适合在晚间与人见面。」

拉杰斯瓦的推测死亡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到七点半。现在是六月上旬，位于北半球的尼泊尔日照时间变得较长，可是加德满都是四面环山的盆地，因此太阳很早就下山了。六点半还勉强有些光线，到了七点或七点半，那片空地应该是完全漆黑。

另一方面，拉杰斯瓦也可能不是与他人见面，而是在那个地点偶然遇到某个人就被杀了。他不时会造访东京旅舍，因此有可能常常使用那条通道……即使如此，仍旧很难想像有人在黑暗中埋伏等候拉杰斯瓦、枪杀他、然后剥下他的衣服在他身上刻字。

巴朗无力地举起双手。

「我服了作了。你刚刚想到这些事情吗？」

「不只是这些，不过差不多。」

「就如你所说的，警察也认为犯罪现场不是那里。虽然没有讨论到发现尸体的时间和现场光线的事情，不过光凭血迹就足以这样推测了。」

詹德拉发出短促的声音。巴朗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安抚他，大概是说没办法之类的吧。巴朗将奇亚一饮而尽，转向摊位的店主摇摇空杯子。

「……警察现在碰到好几个问题：真正的犯罪地点在哪里？要如何搬运那个大汉的尸体？如你所知，进入陈尸现场的通道很窄，车子无法开进去。而且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要搬运。」

「没错。」

新的奇亚端上来。巴朗喝了一大口，又说：

「首先要调查他在三日的行踪，不过这点还没有查明。话说回来，捜查也才刚刚开始而已。」

我点点头，说：

「那天我和拉杰斯瓦准尉道别的时间，最晚也在两点半左右。我听说他后来回到军队的休息室。如果说没有掌握到他的行踪，就表示他曾经再次外出。」

「是的。」

但这一点让我无法理解。

「拉杰斯瓦是国军的准尉。」

巴朗和詹德拉似乎不了解我特地提起此事的用意。

「现在这个国家处于特殊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他愿意见我已经让我感到惊讶了，可是他却再度外出，这一点很奇怪。我不了解军队的内部情况，不过我不认为他有那么多的时间。」

这时两名警察面面相觑。他们微微皱起眉头，没有看我。他们的表情似乎掺杂着困惑与警戒。

一定有内情。没有材料就无法贸然追究的某种内情。

我还没开口，巴朗就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咯哒」的硬质声音。他问：

「你想要知道这起事件的什么层面？」

这一点我迟早得说出来。不，我反而应该更早提及这一点。我也放下杯子，说：

「我答应要写关于毕兰德拉国王逝世的报导，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在其中提及拉杰斯瓦准尉之死。」

我从单肩背包拿出数位相机，打开电源，把拍摄拉杰斯瓦尸体的照片显示在萤幕上。我把萤幕朝向两名警察，他们都瞪大眼睛。

危险的赌注。照片有可能因为不明确的理由而被查扣。不算绝对友善、但也并画对的这两名警察很可能因此改变态度。不过我认为隐藏自己的目的而继续接受保护是不公平的。

我询问凝视着照片的两人。

「从他背上刻的文字来看，很难不去联想他是因为说出关于国王事件的秘密而遭到杀害。但是我并不确信是否真的如此。巴朗先生，詹德拉先生，在可以透露的范围内，能不能告诉我……拉杰斯瓦准尉的死和王宫事件是否有关？」

两名警察的视线没有离开相机。

干燥的风吹着裸露的泥土。

不久之后，巴朗说：

「不知道。」

「……是吗？」

「我不是要保密，而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答案非常充分。加德满都警察、至少眼前的警察并不确信拉杰斯瓦的死和国王遇害的事件有关。

「我想要反过来问你，你是否想过他的背上为什么会被刻上『告密者』的文字？」

我一直在思考这一点，但还没有整理出一个答案。在这个阶段，虽然我对于告诉他人有些踌躇，不过巴朗既然率直地告诉我，我也想要有所回报。

「我认为有可能是为了威胁。」

「威胁？」

「是的。凶手在威胁采访他的某人，也就是我。这个词或许意味着：拉杰斯瓦接受你的采访，所以得到这样的下场。如果你不保持沉默，接下来就轮你……」

巴朗微微眯起眼睛。他的眼神变得严峻。

「你碰到让你疑虑的事情了吗？」

我摇摇头。

「没有，所以我才无法确信。即使是威胁，我也不知道应该害怕什么。是要我别写出任何报导，还是要我立刻离开尼泊尔，或者是我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得知对某人不利的消息？」

「嗯。」

「只是……」

我说到一半。巴朗没有错过。

「怎么了？」

我虽然犹豫是否该在此刻说出来，不过既然被问到，就无法回避。

「老实说，我在旅舍的房间好像被人闯入过。那是在四日下午、我被带到警察局的时候发生的。」

我瞥了一眼两名警察的表情，似乎没有特别的变化。

「我原本以为，或许是警察进去的。」

回答非常干脆：

「不，没这回事。」

「是吗？」

我不认为他们在说谎。我想起二〇二号房的锁孔有尝试偷开锁的新伤痕。但如果不是警察，又会是谁？为什么要进入我的房间？

「你有什么看法？」

巴朗询问一直默默喝着奇亚的詹德拉。詹德拉仍旧板着脸，瞥了我一眼。他似乎不赞同在外国民间人士面前谈论捜查的事情。不过他还是回答：

「可能是故意要让人以为是封口。」

「哦？」

「凶手想要让别人以为……犯人在军队中。」

我认为这个答案是有可能的，但巴朗却持不同意见。他以尼泊尔语说了一些话，马上又改回英语。

「那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

「你应该了解他们吧？他们会因为有人说溜嘴，就杀死伙伴曝尸街头吗？看到那具尸体，真的有人会以为是内部肃清吗？」

对詹德拉说话的时候，巴朗的英语变得有些粗糙。

「你不会以为，我不会以为。也就是说，如果犯人想要让人以为是内部肃清，那就是大失败。是这样吗？」

詹德拉无言地喝了奇亚，回问一句：

「不是吗？」

「你说呢？我认为不是。」

如果是威胁，就缺乏具体性。如果是为了误导捜查方向，也没有效果。

不论怎么想，都会回到同样的疑问。

「到头来还是这个问题：『INFORMER』代表什么意义？如果不知道这个答案，就不知道拉杰斯瓦准尉为什么被杀。」

「我也有同感。」

「犯人会不会是想要贬抑拉杰斯瓦准尉？昨天侦讯时我没有机会提起，不过他非常排斥接受采访。我不认为除了我之外，他曾经对其他记者说过话。伤痕文字暗示的『告密』会不会是和王宫事件无关的其他秘密？」

如果没有解开这个谜，就无法写出报导。我陷入沉默，两名警察也没有说话。不久之后，巴朗放下杯子，缓缓交叉手臂。

「意义……」

詹德拉说：

「一定有某种意义。用刀子刻上文字很花时间和工夫，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接着詹德拉用尼泊尔语对巴朗说了一些话。巴朗以严肃的表情回答，然后两人用尼泊尔语交谈了一阵子。他们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意义不明的语言。

我的杯子也空了。我模仿刚刚的巴朗，朝着店主摇摇杯子。不久之后，新的奇亚就端到桌上。我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微微的温暖，脑中思索着种种问题。

犯人为什么要写英文？

英语在尼泊尔的确很通行。当印度成为英国殖民地，英国东印度公司乘胜攻入尼泊尔，从此之后尼泊尔和英国就有很深的渊源。BBC以英语播出，而做为旅客的我只要说英语，还没有遇到不便的情况。就连十岁左右的撒卡尔也能说流利的英语。

但即使如此，这个国家的母语并不是英语。「INFORMER」的文字当然必须让懂英语的人看到才有意义。

尼泊尔语是以「天城文」书写。这种文字的曲线很多，的确不适合用刀刻划。如果我要在死者的背上刻下指控的文字，应该不会写曲线很多的平假名，而会选择较好刻的片假名吧。凶手之所以刻英文而不是尼泊尔文，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

或者……凶手不会写天城文？这个国家的识字率并不高。

我摇摇头。这种想法未免太跳跃了。不认识天城文却懂得英文字母的尼泊尔人——不太可能有这样的文盲吧？

或者凶手根本就不懂尼泊尔语？

我思考着种种可能性，不禁用日文喃喃自语。

「刻上文字这件事，一定有某种意义。」

巴朗听了便问：

「你刚刚说什么？」

我摇摇手表示没什么。他们的任务虽然是负责保护我，不过在警察面前说出无法沟通的语言，是我太轻率了。

「我刚刚说，刻上文字这件事，一定有某种意义。」

我不认为这是很特别的评论，不过巴朗却皱起眉头。

「刻上文字这件事具有意义？」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文字具有意义？」

我正要说「这不是一样吗」。

但这句话梗在我的喉咙。不对，不一样。

文字具有意义，意味着「INFORMER」这个单字有某种含意。但「刻上文字这件事具有意义」，是指行为本身具有意义。

我没有想过，或许有意义的不是文字，而是刻上文字这件事。

对了……也许是这样。

我隔着餐桌凑上前，说：

「巴朗先生、詹德拉先生，要在拉杰斯瓦准尉的背上刻文字，必须先做什么？」

巴朗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回答：

「这个嘛，必须先控制他的行动，避免他抵抗。在这次事件中就是杀死了他。」

「的确。然后呢？」

詹德拉说：

「要准备刀子。」

「的确。然后呢？」

「要脱下他的衣服。」

这让我想到一件事。

「脱下衣服？」

我忍不住反问。巴朗苦笑着说：

「那当然。要先脱下衬衫，才能……」

就是这个。

「现场有找到衣服吗？」

巴朗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没有。」

我原本以为凶手是为了在拉杰斯瓦的背上刻文字，而脱下他的衣服，但这只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发生的事情有两件：凶手脱下他的衣服。凶手刻上文字。

昨天拍照的时候，就已经感觉有点怪怪的。这张照片有哪里不对劲。我再次打开数位相机，显示拉杰斯瓦的照片。我仔细检视他的衣服。

他的上半身没有穿任何衣物。这时我首度发现他没有戴手表。他之前有戴手表吗？我想不起来。但我此刻在意的是下半身。

迷彩服的裤子盖住了他的脚踝。看起来很坚固的军靴从裤管露出来。

我像是被弹开般抬起头。眼前的柏油道路上站着拿步枪的士兵。我看着他们，再看照片。

两者明显不同。

「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

我指着照片的军靴部分。

「是裤袜——迷彩裤的裤袜。现在站在那里的士兵把裤袜塞入靴子里，但是准尉的裤袜却拉到外面。」

「……的确。」

两人的反应并不热烈，或许他们早已发现裤袜拉到靴子外面的事实。他们的态度似乎在问我那又怎么样。我说：

「或许裤袜没办法塞进去。」

「呃，也就是说……」

「你们不了解吗？」

干燥的空气和奇亚的甜度、再加上急着陈述自己想法的紧张，使我感到极度口渴。我吸入空气，一口气说：

「是犯人替准尉穿上衣服的。因为是替死者穿上衣服，所以裤袜才会跑出来。替别人穿上裤子的时候，要把裤袜塞入鞋子里很困难。尤其是像拉杰斯瓦准尉穿的军靴，没有缝隙，所以必须先脱下鞋子再穿上裤子，然后再从裤子上面把鞋子套上去、绑軽带。裤袜会变得皱巴巴的，立刻就会发现是别人替他穿的。或者也可能是犯人不知道军人会把裤袜塞入鞋子里。」

「可是上半身却没有穿上去。」

「也许是没办法吧？」

我用手指比出枪的形状，朝向自己的胸口做出射击的动作。

「准尉上半身被枪击，伤到大动脉而大量出血。可是当时他没有穿军服。如果尸体直接被发现，就会被察觉到他死时没穿衣服。这一来对犯人来说会很不利。虽然想要让他穿上衬衫，但是上半身和下半身不同，没有办法穿上。这是因为上半身遭到枪击，但衣服上却没有留下弹痕或血迹。就算单独射击衬衫想要开孔，位置也一定会偏移。这种事没办法重来，必须一次就成功，所以无法办到。

或许是因为这个理由，犯人才会装成是为了刻上文字而脱掉衣服的。事实上，或许刚好相反：因为没办法替上半身穿上衣服，所以才刻上似乎具有意义的文字。」

两名警察皱起眉头，同时张开嘴巴想要说话。

但两人都说不出话来。詹德拉板着脸闭上嘴巴。巴朗不久之后不情愿地说：

「这也是有可能的。」

我和他们的立场不同，也没有共同的目的。只是因为我们同样都得思考拉杰斯瓦之死，因此彼此提出想法。

「被杀的时候——」

开口的是詹德拉。

「拉杰斯瓦没有穿衣服吗？」

原来如此——巴朗喃哺地说。

「他死在不穿衣服的场所。也就是说，犯罪现场是情妇的家……」

「或是妓院。」

两名警察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们究竟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看来他们并非完全不知道事件内情、只被命令来保护我。至少巴朗知道许多事件相关资讯。我不清楚尼泊尔警察的系统，不过他或许是搜查组的成员，却接到担心国际关系的上司命令，违背己愿来担任护卫。从两人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想要参与捜查行动。

我问：

「有没有可能更单纯一点，只是在洗澡？」

詹德拉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性，不断地眨眼。

「……也许吧。」

他喝了一口甜茶，苦着脸说：

「为了不让人注意到尸体没穿衣服，才在背上刻字——听你这么说，的确很有可能。可惜我们之前竟然没注意到。」

然而巴朗突然高声说：

「不对！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他从口袋拿出小记事本，翻开密密麻麻写着天城文的内页，用手指着其中某一页。

「这是原本不能告诉民间人士的捜查情报，不过既然到这个地步，我就说吧。拉杰斯瓦是被点三八口径的枪射击，入射角度几乎水平。子弹大约命中胸部正中央，打碎肋骨，伤及大动脉，撞到背脊停住。」

我默默地点头。巴朗无法掩饰兴奋，继续说：

「接着，请你听好了，发射残渣留在下巴和脖子……应该说，只有在下巴和脖子。」

手枪射击人的时候，从枪口飞散的火药燃烧残渣与金属微粒会附着在射击者的手上。在此同时，也会飞散到前方。

我虽然也有这点知识，不过毕竟不是专家，因此便问道。

「也就是说，拉杰斯瓦准尉没有开枪。被射击的时候，枪口飞散的硝烟等附着到身上，是这个意思吗？」

「手上没有反应，并不能证明他没有开枪。」

巴朗稍微叹了一口气，然后快速地说：

「我想说的是，如果他被杀的时候没穿衣服，胸口应该也会出现发射残渣。很明显，拉杰斯瓦准尉被杀害时有穿衣服。」

警方既然已经调查到这个地步，应该不会有错。虽然我对自己的推论也没有万全自信，但是得知与事实不符之后，还是让我有些失落。

「是吗……那么是我想错了。」

然而巴朗摇了摇头。

「不，拉杰斯瓦被杀害时没穿衣服这个想法是错误的，但是我并没有否定背上刻字是因为没办法穿衣服这个想法。」

詹德拉也说：

「的确，这个想法值得再深入思考。」

两名警察很有毅力地继续思考我的假说，我也不能轻言放弃。

巴朗交叉着手臂。

「你的假说很有说服力。我们的确被尸体背上的文字吸引注意力，而没有去考虑衣服被脱下的事实。如果说犯案时拉杰斯瓦穿着衣服，那么你的假说会如何修正？」

我努力思考。

拉杰斯瓦被枪击时穿着衣服。子弹贯穿衬衫，应该染上大量血迹。犯人脱下他的衬衫，上半身保持裸露并刻上文字，下半身则重新穿上裤子，然后也穿上鞋子。

「这么说，犯人把他的衣服脱下来，只让他穿上裤子。」

「没错。」

詹德拉稍微凑上前，问：

「为什么？」

没错，为什么？

当我沉思的时候，巴朗似乎试着要把脑中想到的事情先说出来，以不确信的口吻说：

「……军服上留下了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才要脱下来，换上别的军服。裤子没问题，可是衬衫因为没有弹痕，所以没办法穿上。」

一旁的詹德拉皱起眉头说：

「军服没有那么容易入手。」

有些国家的军服相对地比较容易入手，然而那些主要是已报废的制服。要拿到现役军人使用的制服，往往需要克服很高的障碍。毕竟穿上制服就能够轻易谎称是军人或警察，因此会有某种规范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这样也能够入手，那就是军队内部的人做的。不过詹德拉继续说：

「而且拉杰斯瓦准尉穿的裤子十之八九是他自己的。尺寸非常合身，而且还缝上头文字。」

「嗯。」

巴朗搔搔头。

「说得也对。换上其他军服的可能性消失了……」

他们以英语对话。如果用尼泊尔语交谈，我就会听不懂，因此他们是刻意要让我参加讨论。

我总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我心中有种茫然的不安，好像遗漏掉了很简单的事情。

詹德拉大口喝了奇亚，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叩」的声音，然后说：

「如果必须要先脱掉军服、再帮他穿上，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哦？说说看。」

巴朗的口气带点挑衅，但詹德拉只是淡淡地说：

「就是衣服湿掉的情况。譬如说拉杰斯瓦掉进巴格马蒂河，但必须隐藏这一点，所以就只好帮他换衣服。先脱掉衣服，晾干，然后等干了再帮他穿上。」

「不，这未免……」

「很奇怪吗？」

「或许不奇怪，可是……」

我边听两名警察的对话边喝茶。原本端来时就已经偏温的茶，因为放了一会儿都变凉了。甜味留在舌头上，感觉很黏腻。不过如果把它看做这种饮料的特征，就不会感觉讨厌。

詹德拉提出为了晾干而脱下衣服的意见很锐利。这一来的确可以解释为什么要脱掉拉杰斯瓦的衣服、然后又帮他穿上。但这个说法并不完整。最大的疑问仍旧存在：为什么不替他穿上衬衫？而且有可能是被水弄湿吗？如果要隐藏他掉入河里的事实，不只是衣服，还要把内衣、鞋子都换过，并且仔细擦拭全身。即使如此，也无法完全去除指甲和嘴里的河流泥沙。这样既花工夫又没有效果。不对，不是水。

我用双手捧起杯子。

视线注意到袖子沾到沙子。我心想糟糕，同时仔细检视衣服。衬衫手肘到袖口，接触餐桌的部分都染上红褐色。刚刚我明明注意到餐桌很脏，但不知不觉中却忘记了。

「唉……」

虽然我带来的是脏了也没关系的衣服，但也不会想要刻意弄脏。我忍不住抓起衬衫，用弹了好几次想要把沙子拍落。

「哦，你正在亲自试验吗？」

「咦？」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因此一时说不上话。

不过，原来如此，沙子的确也是可能性之一。在鸟取市内发现的尸体为了隐藏曾经到过鸟取沙丘的事实，因此被换上衣服……这种情节也不无可能。不过加德满都所有地方、所有人都蒙上沙子，因此没有必要特别隐藏。如果必须隐藏，那就是倒在特殊土壤上的情况，或是室内的……

室内。

我用日语喃喃地说：

「室内。室内的污垢。」

譬如参与拆掉水泥建筑的工程时，全身会变成白色。进入刚涂油漆的建筑内，衣服就会染上刺激性的气味而一时无法消散。倒在废弃建筑内，就会全身沾上蜘蛛丝或灰尘。

如果说留下这些具有特征的污垢有可能暴露犯罪现场，那么为了避免被发现……

我切换成英语说下去。

「我想得太复杂了。我应该想像换作是自己会怎么做。平常为什么要换衣服？」

「那是因为……」

巴朗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他大概也发现了。

「为了把脏掉的衣服洗干净。」

裤子洗过之后，乍看之下不会发现。但衬衫就不一样了。不只是污垢，连血迹都会清除，立刻就知道被洗过了。所以上半身才没有穿任何衣物。

而且我当然也知道有一座许久没有清扫、满布灰尘的废屋，倒在室内地板上会蒙上白色的污垢。

我把剩下一半奇亚的杯子放在桌上，霍地站起来。

「太刀洗小姐。」

「啊，不好意思，两位请慢用。我只是想到一个可能的地方。」

这时两名警察都愣住了，然后说：

「你忘了吗？我们如果没有盯着你，就没办法执行任务了。」

对了，他们不是来侦查事件，而是来保护我的。这样的话，至少得等到他们吃完早餐才行。我这么想之后正准备重新坐下，巴朗却举手制止我。

「我们走吧。」

「可是……」

「没关系。走吧。」

詹德拉听了我们的对话，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奇亚。尼泊尔没有各付各的习惯，因此momo和奇亚的钱就由我统一支付。这是我第一次替警察付餐费。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七章 枪与血迹

我和两名警察前往王宫街。

昨天还占据着道路的市民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各个角落、穿着迷彩服的警察。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内心怎么想，不过巴朗和詹德拉似乎都低下视线，话也变少了。话说回来，要在肩挂着自动步枪、杀气腾腾的警察前方昂首阔步也不容易。我发觉到连自己都小心避免和那些警察视线交接。

巴朗和詹德拉没有问我要去哪里。经过刚刚质朴的会餐，或许我已经取得了某种程度的信赖。

我看到红底黄字的「TRAVEL AGENT」招牌便停下脚步。楼房入口仍旧和昨天一样，围着禁止进入的黄色带子。从入口处的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室内荒芜的景象。

原以为加德满都的警察可能已经找到这里，不过看两名警察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并非如此。巴朗看到我钻进楼房之间的缝隙，似乎才理解到这里就是目的地，连忙问我：

「你要去哪里？」

「茉莉俱乐部。」

我绕到后门。门是铝制的，胸口以上的高度是玻璃门，上面装着细铁条的铁窗。我正要握住门把，忽然停下来。我从口袋拿出手帕包住手，接触门把前端，避免留下指纹。今天门也没上锁，缓缓地打开了。

上午的户外阳光普照，温暖舒适，相形之下建筑内显得更加阴暗。我窥视门内，在进入里面之前转头对两名警察说明。

「这里是我前天和拉杰斯瓦准尉见面的地点。他指定在这里见面。」

「我们没听说。」

我对面带困惑的两人说：

「我和拉杰斯瓦准尉见面是在两点。他的死亡推测时间是七点左右，因此事件和我们见面的地点无关。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侦讯我的警察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警方虽然向我确认见面时间，却没有问地点。不过地点就在这里。」

吹拂过楼房之间的风让铝门发出令人不快的嘎嘎声。

「里面都是灰尘。倒在地上衣服一定会变成白色。」

巴朗点点头。

「我们去看看吧。」

两名警察交换视线。詹德拉走在前头。

「请。」

巴朗要我接着走，但我拒绝了。

「请你走在前面。」

巴朗耸耸肩。他大概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想法。

如果要预防遭受攻击，由警察前后包夹比较容易护卫。然而相较于不知会不会出现的攻击者，我此刻反而更需要留心这两名警察。进入这栋建筑之后，就等于是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形成两名男人、一名女人的组合。虽然说他们是为了顾及国际关系而奉命来保护我的，应该不至于对我不轨……不过还是警戒一点比较好。我自认懂一些防身术，但也不觉得有办法对付警察。

巴朗似乎也没有为此不悦。他对我说：

「如果发生什么事，请蹲下来抱着头。」

如果从后方遭受攻击，只要走在最后面的我蹲下来，巴朗和詹德拉就可以开枪反击。我点点头。

我们依詹德拉、巴朗、我的顺序进入废墟。进入室内之后，因为有透入的阳光，所以并没有非常暗，不过詹德拉还是打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环照在大型业务用瓦斯炉和被丢弃的锅子等，也清晰呈现出被气流卷起的尘埃。这时我才首度发觉他们持有手电筒。

「走边边。」

詹德拉发号施令。我照着他说的，跟在巴朗后方。进入室内之后我问：

「要不要关门？」

回答的也是詹德拉：

「嗯。」

看来在战斗方面，应该是詹德拉比较拿手。话说回来，目前还没有具体的警戒理由。他没有拿出手枪或警棍，缓缓走向废屋的更里面。巴朗也从腰带拿出手电筒打开。我们穿过应该是厨房与餐厅的场所，进入走廊。

「在哪里？」

他们问我，我便指着走廊内部。没有通电的霓虹灯招牌做成「club jasmine」的形状。水泥裸露的阶梯通往地底。

我前天在这里下定决心之后才下楼梯。当时我没有环顾四周的余裕。今天警察则拿着手电筒照亮四周。

走廊尽头有一台电梯。我前天甚至没有发现到电梯的存在，可见当时我的视野变得多么狭窄。阶梯灯亮着「1」。两个警察以尼泊尔语低声交谈。他们似乎对于这里仍有电力感到可疑。

接着巴朗回头问：

「你来见拉杰斯瓦准尉的时候，电梯停在几楼？」

我摇头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样啊。」

他照亮地面。

「这里有拖曳东西的痕迹。」

痕迹并不明显。如果他没说的话，我大概不会察觉到。不过仔细观察手电筒照亮的走廊，的确可以看到这样的痕迹延伸。我追随痕迹的源头，看到停在电梯前方。

「这是……」

「应该是有人用电梯搬运某样东西。」

更多的想像此刻还言之过早。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气氛还是变得紧绷。

「……走吧。」

詹德拉说完，照亮阶梯下方。阳光也无法照射到地下室，漆黑的空间只有手电筒的光线延伸。詹德拉好似在确认阶梯不会崩塌般，一步步慎重地走下阶梯。

好暗。习惯阳光的眼睛迟迟无法适应地底的黑暗。我们三人伫立在敞开的茉莉俱乐部门口。

「灯应该可以亮。前天是亮的。」

「开关在哪里？」

「应该在附近吧。」

我并不知道开关的位置，只是从常识判断：电灯开关如果在舞厅内，应该会很不方便。

事实上开关果然在门旁。手电筒照亮的是和日本同样的塑胶开关。巴朗伸出手。

日光灯闪烁了几次，终于亮了。茉莉俱乐部的舞厅被照亮。

詹德拉首先开口。

「就是这里。」

舞厅正中央有一大滩鲜血。

在地下室果然还是无法使用无线请求支援。两位警察以尼泊尔语讨论之后，詹德拉快步上楼。我几乎下意识地从单肩背包掏出相机拍摄血迹。

「这里的灰尘确实很严重。」

巴朗好像在自言自语，但却是以英语说话。

「……是的。」

「拉杰斯瓦准尉前天两点在这里与你见面。后来先回到王宫的部队休息室，可是七点左右又回来，然后遭到某人枪杀。次日十点半之前的某个时刻，尸体被搬运到发现地点的空地……背上的文字如果依照你的看法，是在搬离这栋建筑之后被脱下沾满灰尘的衣服，刻上『INFORMER』。」

我点点头，然后补充一点：

「不只是倒在这里，犯人拖着搬运拉杰斯瓦准尉也是很重要的关键。也因此衣服才会变得全白，必须更换。」

前天，拉杰斯瓦准尉正好堂堂站立在血迹的位置。晚上十点，他是否也站在同样的位置呢？

「现在回想起来……」

我茫然地说。

「他的确说过很奇怪的话。他说他必须先回去一趟。先回去一趟，原来意思就是他还要再来这里。」

「太刀洗小姐。」

「我当时没有注意到……」

巴朗关上手电筒，收回腰带的套子里，然后说：

「不会有人从那句话当中猜到的。」

他或许只是为我的话感到诧异，不过在我耳中听起来像是安慰。在鉴识人员鉴定血液之前，还不能确定这里就是拉杰斯瓦丧命、或至少大量流血的地点。话说回来，那滩血几乎不可能是其他人、甚至是野狗的血。我不是第一次站在杀人现场，不过这种感觉仍旧很不好。

我站在距离茉莉俱乐部的门约两公尺的地点，一步也没移动。这是因为我不想要干扰接下来的捜查。不过巴朗却毫无顾虑地进入里面。

「这里是舞厅。没想到还有这种地方。」

「你不知道吗？」

「我直到十年前还在洛杉矶。如果是在我回来前营业的店，我当然不知道，不过这家店怎么看都不像是经过十年以上的样子。」

从这段话，我了解到巴朗的举止为什么带些欧美风格。

巴朗突然停下脚步。

「咦……」

地上有一颗巨大的玻璃球。由于正上方没有固定锁链，因此应该不是坠落、而是拆下来放在那里的。巴朗蹲在玻璃球的阴影中。

「这是大发现。」

他走过的地方，我应该也可以走过去吧？我做出这样的判断，走到巴朗身旁。玻璃球的阴影中逐渐出现黑色物体。

这是手枪。是左轮手枪。

黑色的短枪身在日光灯中带有光泽，木制把手则因手垢而变脏了。不知道是否某种护身符，把手底部附近缠着白色胶带。

「这是枪。」

我说了无庸赘言的事实，巴朗又追加资讯：

「这是史密斯&威森M36，chief。点三八口径。和枪杀拉杰斯瓦的子弹口径相同。」

「Chief？」

「这是通称。也称作Chief Special。」

听到这句话，我脑中闪过某个念头。M36 Chief Special。我对枪并不熟悉。在采访中，我曾经看过黑道走私的TT手枪或铁管加工的自制枪，不过应该没有看过这种枪。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好像有些熟悉呢？

……不知道。我感觉坐立不安。

巴朗终究没有去拿手枪。虽然想知道弹匣里是否留下空弹壳，不过现在大概不可能检视。话说回来，这支枪应该十之八九就是枪杀拉杰斯瓦的枪了。

「犯人把枪丢在这里。」

「真是不小心……难道以为这里不会被发现吗？」

或许如此。如果没有任何情报显示拉杰斯瓦与茉莉俱乐部的连结，光凭地毯式捜查也不太可能找到这里。凶手如果认为比随便找个地方丢更不容易被发现，那也不奇怪。

我拿起相机。

巴朗回头。我们的视线交接。我原本以为一定会被阻止，但他的行动却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稍微扭转身体，让我更容易拍摄。

我虽然感到困惑，但没有错失机会，迅速按下数位相机的快门。相机感应到光线不足，自动开启闪光灯。我等候电力恢复，又拍摄一张。我不太相信数位相机的感应器，因此又关掉闪光灯拍了两张。

我吁了一口气，放下相机。

「谢谢你。」

他笑着说：

「我才应该道谢。老实说，我并不希望你到处乱跑。不过要不是因为你，我们绝对不可能找到这里。这会成为我和詹德拉的功绩。你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他用直率的口吻说完，露出嘲讽的笑容。看到他的笑脸，我大概可以猜到，被指派保护外国记者这种非正规任务可以算是降级。他们大概非常渴望能够得到功绩吧。

我并不打算探究这一点。不过如果他那么感谢我，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他。

「巴朗先生，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他的表情恢复警戒。我迅速地说：

「有关拉杰斯瓦准尉的事情。我曾经采访过他，不过我只知道他认识东京旅舍的查梅莉小姐，是个军人，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偶尔闪一下的日光灯底下，圆脸的警察皱起眉头。他是在考量如果告诉记者这些事情，对自己会不会造成不利。我并没有向他保证不会将他说的话写入报导当中。我只是等候他做出判断。

巴朗叹了一口气说：

「如果只是这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血泊、枪与玻璃球旁边耸耸肩。

对他来说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我来说却是非常期待的情报。我担心他改变心意，连忙从单肩背包掏出录音机与记事本，不过为了避免显得太过慌张与心急，因此努力保持冷静。

「我可以录音吗？」

「不行。」

「那么可以记下来吗？」

「这个可以。」

我把录音机收回包包，取出笔，将记事本翻开新的一页。巴朗等我拿好笔，开始说：

「拉杰斯瓦。拉杰斯瓦·普拉当。四十九岁。国军准尉。隶属单位是秘密。身高一八八公分，体重八十六公斤。未婚——意思是，至少在尼泊尔未婚。他很晚才进入军队，时间是四年前。在那之前他是受雇于英国的廓尔喀佣兵。佣兵时代的情况不明。」

他和查梅莉的丈夫认识、并欠下人情，大概是在这个时期吧。

我连把巴朗的话从英文翻译成日文的时间都省去了，直接用英文草写字母记下笔记。有些拼音不太有自信，不过反正只要自己看得懂就行了。

「他在八年前回国，有一阵子从事向导之类的工作维生。」

「向导？是观光导游吗？」

「不是。」

巴朗摇摇头。

「他协助外国电视台安排采访。大概类似帮手之类的吧？」

我在记事本上写「联络人」。我完全想不到，很讨厌采访的拉杰斯瓦会做这种工作。

「你知道他接过什么样的工作吗？」

我想到他或许和日本媒体接触过，便这样问。不过答案很简洁：

「不知道。」

这也是很合理的。我停下笔，敦促他继续说下去。

「他以准尉身分进入国军，应该是佣兵时代的从军经验获得重视。即使如此，他的待遇仍算很好，或许是有什么人脉，不过我不知道详情。」

「这样啊。」

「然后……」

他停下来，注视着我，又看看我的记事本。接着他的视线又扫向我的包包。

「我没有录音。」

巴朗的表情很僵硬，不过他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相信你。别写是我说的。」

「我知道了。」

巴朗轻叹一口气，接着开口。

「他有贩售大麻的嫌疑。」

我没有动笔。

我很想问「真的吗」，不过巴朗没有必要说谎。

「先前我问你，拉杰斯瓦准尉是不是因为卷入王宫事件而被杀，你说不知道，是因为……」

「就是这回事。他并非没有被杀理由的人。」

接着巴朗扬起嘴角。这是和最初在东京旅舍见到时的印象差距很多的阴沉笑容。

「贩售大麻在尼泊尔并不稀奇。军人、警察、甚至王室成员都在经营。毕竟这里是世界少有的大麻城市。」

尼泊尔原本就有大量的大麻自然生长。直到一九七〇年代后期，种植、贩售、吸食大麻都不会触法。即使现在法律已经禁止了，仍旧是世界上对大麻极为宽容的城市之一。我想起最初请撒卡尔当导游时，他曾问我对大麻有没有兴趣。

「毕竟到处都有生长。香烟要花钱才能买到，可是大麻只要路边摘就有了。每个人多少都会碰过……不过要把一定的量定期流通到外国，又是另一回事了。这是专业的工作。」

「拉杰斯瓦准尉是这方面的专业吗？」

「只能说，他有嫌疑。」

他会告诉我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在主观上已经非常可疑了。巴朗耸耸肩说：

「如果他真的是在走私大麻，那么就是异常谨慎的人。通常这种情况都会大概掌握到他跟谁合伙，可是目前还没有相关情报。他在军队里面好像也满孤立的。」

我不知道所谓的孤立是什么程度的意义，不过有一件事我非常在意。

「他前天两度外出。在军队里，这是很常见的情况吗？」

「不清楚。自从国王被枪杀之后，尼泊尔一直处于紧急状态。至少我没办法做那种事。不过拉杰斯瓦既然这么做了，不论是不是常见，只能说他有办法做到。」

巴朗是警察，不是军人。我只能接受这样的答案。

拉杰斯瓦与大麻走私有关。而且不是以旅客为对象赚取零用钱的程度，而是走私的专家。我反刍着这个情报。我低头看着附近的那滩血，想起拉杰斯瓦曾经站在那里的姿态。

「我无法相信。」

「是吗？」

对于记者来说，重要的是「从警方听到这样的消息」、「相关人士如此说」这样的事情，而不是实际状况如何。从各种角度搜集情报，有时可以看出矛盾与隐匿。然而在报导中不会写出「这是真相」。虽然以探究真相为目的，但是要判断什么是真相却超出记者的本分。勉强来说，决定真相的是法庭。

不过我曾和拉杰斯瓦谈话。我无可避免会去想到，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拉杰斯瓦准尉是个自尊心很高的男人。他曾经说，让国王遭到杀害是军队的耻辱、是尼泊尔的耻辱，因此无法协助我将这件事宣传到全世界。我不认为他是在说谎。」

巴朗说：

「他或许不是在说谎。军人也会成为走私者，走私者也能拥有自尊。口中说着高贵的话，双手却可以做出完全相反的事情。一直做坏事的男人，也可能在无法让步的某一点上清廉到惊人地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以为我明白这世界是什么样的地方。

但其实我还是没有明白。

所以才会觉得心脏好像要停止了。

坚硬的鞋子奔下水泥阶梯，发出坚硬的声音。

我想到詹德拉回来了，脑袋总算开始运转。奇怪，詹德拉还未得知这里是凶杀现场时，就很谨慎而缓慢地走在边缘，可是他现在却匆匆跑下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之后詹德拉出现在我们面前。巴朗以尼泊尔语温和地对他说了些话，大概是在慰劳他，但詹德拉却没有回应，以英语说：

「支援不会过来。」

「什么？」

「十二点开始实施外出禁令。可恶，都没有人联络我们！」

我反射性地看手表……十一点半。我忍不住叫出来。

「又来了！」

这两个警察应该不知道，我昨天在外出禁令生效前一刻奔进旅舍。不过他们虽然露出不耐烦的苦瓜脸，仍旧对我说：

「别担心，我们会送你回去。」

「毕竟我们的任务是护卫。」

既然如此，就不能浪费时间。我转身着离去，却仍旧不死心地回头。我看着拉杰斯瓦曾经站立的舞厅、血泊、玻璃球，还有M36。

M36 Chief Special。别名Chief。

「太刀洗小姐，该走了。」

巴朗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嗯，的确。我们走吧。」

「你好像很震惊。」

「是的。我觉得有些头晕。」

这并不是谎言。我在离开茉莉俱乐部时的脚步摇晃不稳。

就好像全身只有脑袋而不是身体在运作，却勉强要移动双脚。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八章 勇气的来源

六月五日，加德满都连续第二天发布外出禁令。时间从中午到深夜零点，共十二小时。上午结束采买的人大概觉得好险，不过应该也有很多市民来不及采买吧？

两名警察陪我回到东京旅舍时，已经是外出禁令开始的十分钟前。打开绿色铁门进入建筑中，仍旧让我感到松了一口气。

我原本以为巴朗和詹德拉一整天都会跟着我，但他们却说要回到警察局。

「在旅舍中应该比较没有被攻击的危险，所以Chief命令我们回去。」

巴朗歉疚地垂下视线。

「那倒是没什么……不过现在已经快要到外出禁令的时间了。你们不要紧吗？」

我昨天从警察局回到旅舍时花了二十分钟以上。剩下十分钟不可能赶回去。

「别担心，他们不会突然开枪射击同伴的。」

巴朗笑着这么说，一旁的詹德拉简短地加了一句：

「也许吧。」

即使我阻止他们，但他们接到回去的命令也不得不回去。我只能相信巴朗的话。我在常被认为无表情的脸上尽可能堆起笑容，说：

「巴朗先生，詹德拉先生，谢谢你们。我很感谢你们保护我。」

我正要伸出手，又缩回来了。这个国家是种姓制度的国度，或许他们不想接触我。巴笑眯眯地说「别客气」。这样就够了。

两人推开铁门时，詹德拉转头对我说：

「太刀洗，Chief很高兴发现凶杀现场。」

「……是吗？」

「Chief没有叫我们跟你道谢，所以我来说吧。谢谢你。」

警察和记者原则上是对立的。警察觉得记者是烦人的家伙，记者则忧虑警察会自居正义使者。

但原则只是原则，任何事情都有例外。警察和记者也不是绝对不会彼此感谢对方。

截稿日时间是清晨五点四十五分。

因为外出禁令的关系，到深夜零点之前都无法出门。在夜晚和早晨都特别早来临的加德满都，外面的采访工作可以说已经结束了。我是否已经进行充分的采访？我觉得应该还可以做得更多，不过所有工作都有截止时间。

照片方面，我明天会在街上的电话店借网路后送。报导的排版会由编辑部来决定。我要做的是在明天天还没亮之前写完六页的文章。

为此我还得采访一个人。根据这段采访内容，应该就可以针对是否要把拉杰斯瓦的死纳入报导、是否要使用那张独家照片做出最后的决断。

查梅莉从员工区探出头，仿佛是在等警察出去。

「那个，不要紧吗？」

她大概担心我被警察质问吧。

「请不用担心。对了，晚餐可以请你替我准备面包、最好是三明治吗？我想要在房间工作。」

「哦，好的。如果只是简单的餐点。几点送去昵？」

「七点。拜托你了。」

她受到委托，似乎反而松了一口气，表情变得轻松。她轻轻点头，回到员工区里面。柜台没有人了，不过应该没问题吧。中午时间已经过了。

我爬上阶梯。

住宿在二〇二号房，已经是第六天了。一开始虽然在意过低的天花板与焚香的气味，但我逐渐开始喜欢上这间房间。不过我现在前往的是另一间房间。

除非有人要在外出禁令解除之前一直待在外面某家店，这家旅舍目前有四名住宿客。

日本的自由记者，太刀洗万智。

日本前僧侣，八津田源信。

美国大学生，罗柏·佛斯威尔。

印度商人，舒库玛。

我脑中浮现他们的脸孔，走在旅舍昏暗的走廊，停在某间房间门口。

门上一直贴着手写的「DO NOT ENTER」。我敲了二〇三号房的门。这是罗柏的房间。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日有回应。我轻声朝着门后方呼唤:

「罗柏。你在里面吧？」

我竖起耳朵，但东京旅舍悄然无声。他该不会外出了吧？我举起手，准备用较强的力道再度敲门。这时总算有人回应。

「干什么？」

罗柏的声音含混不清，似乎有些恍惚。

「是我。太刀洗。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吗？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

「我有个东西想要给你看。开门吧。」

门后方只依稀传来几乎要消失的声音。

「……我拒绝。」

「罗柏，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虽然继续坚持，但声音却停止了。他是不是离开门口了？我想要再次敲门，不过还是决定耐心等候。

沉默大概持续不到一分钟。接着他回答：

「我在听。你说吧。」

我吁了一口气。

但这回轮到我说不出话。此刻虽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但是在走廊上谈话，就会被其他住宿客人听到。这个话题并不适合公开谈论。

我思索着该怎么舞，忽然想到客房有内线专用电话。

「我不太想要被听到。等一下在电话里谈吧。」

这一来，罗柏似乎也多少猜到谈话内容。他用清晰但带着绝望的阴沉声音说：

「我知道了。」

我打开二〇二号房的门，把单肩背包丢到桌上。我迅速扫视室内，确认没有立即可以察觉的异状。床单有些凌乱。就如我今天早上起床时的状态。也就是说，房间没有人来打扫。平常都是下午较早的时间来打扫，所以在发布外出禁令的今天，客房清洁人员没有来过也是很正常的。

记忆卡放在相机里，因此没必要检视圣经。我把电热水壶中已经冷却的水倒入杯子，放在桌上。我坐在椅背很低、座位很硬的木椅，拿起象牙色的塑胶制电话筒。电话机上面有英文的使用方式。内线只要按下对方的房间号码就行了。

二〇三。电话响了六次停下来。

「哈啰，罗柏。」

『哈啰，万智。』

电话中的声音比譬声清晰许多。

我必须让罗柏开门才行。关键的牌虽然在我这里，但如果突然亮出王牌，他可能会放下电话筒，不再跟我说话。首先要说的话已经决定了。

「你窝在房间里好长一段时间。」

『嗯，对呀。不，其实也没有。』

「我在二日晚上跟你谈过话。在旅舍四楼，你还记得吗？那是葬礼鸣炮的夜晚。现在是五日。五日中午。」

罗柏或许是因为酒精或大麻而处于酩酊状态。我试着在对话中唤起他的记忆。电话另一端传来犹豫的声音。

『嗯，我记得。』

「你当时说，无法想像杀了许多人的凶手会成为国王。」

『是吗？我记得大概说过这样的话。』

我像是要安抚小孩子一般，缓慢地说：

「你在房间门口贴出『请勿进入』的字条，是在知道国王被枪杀之后吧？我可以理解你会变得神经质。那是可怕的事件。但是那一天，你却反而显得很可靠。你说即使这座城市变成西贡，你也能保护自己。对了，你还说也要保护我。」

『万智……我……』

我等他说完，但他没有说下去。我继续说：

「我们在四楼谈话，就是在那天晚上。我采访回来之后，你来找我说话。那天晚上连饮料都没有。虽然是边看BBC边谈天，对话内容也不是愉快的话题，但我不记得你有特别阴沉的样子。对不对？」

『的确。就是那天晚上。』

罗柏用仿佛含着苦汁的声音说。

果然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们两人谈话之后，查梅莉来到我的房间。她为了我的采访，有些事情要跟我说。当时查梅莉注意到声音。她说，从你的房间传来搬动东西的声音。然后第二天早上开始，你就窝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声音中断了。但通话仍旧持续。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回答。

但是他听着我说话。我拿起杯子，用冷开水沾湿嘴巴。

「可以让我来说说看吗？」

我在心中缓慢地数到十。

「大概是……」

又数了三之后，我说：

「你的枪被偷了吧？」

『万智！』

他发出好似被掐着脖子的悲鸣。这是很直接的肯定方式。

『是你！』

「不是我。」

我用清晰的语调说完，为了避免刺激他，尽可能以温和的声音补充：

「昨天进入我房间的是你吧？你觉得有可能是我偷了你的枪，所以来搜索我的房间。」

电话另一端传来噎住的声音。他大概没想到养我看穿吧。

「我不打算责怪你。换成你的立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我的立场？』

他的声音似乎快哭出来，但仍旧提出抗议：

『你又知道了！』

我换了一口气，又说：

「你一直暗藏着枪。这就是你自信的来源。碰到国王被枪杀、武装游击队可能开始活动的局势，你感到害怕。你想要逃离尼泊尔，却因为买不到票而焦虑。每个人都一样。当时我也很害怕。但即使如此，你还有手枪这张王牌。就是因为有了心灵支柱，所以才会说，即使这座城市成为西贡……那样的话。」

仔细想想，罗柏在试图订票时曾经说过奇怪的话。他说，这种时候即使选择空路也没关系……

如果是说「选择陆路也没关系」还容易理解。尼泊尔北方有喜玛拉雅山屏蔽，如果要从陆路出国，就得搭乘巴士在恶劣的路况中行驶好几个小时，前往印度或不丹。如果是说宁愿承受如此严苛的行程也要离开尼泊尔，那还可以理解。但他却不是这么说的。

「选择空路也没关系」这句话，有可能单纯是因为罗柏讨厌飞机。不过现在我想到别的可能性。

搭乘巴士只要买票上车就可以了。但是搭乘飞机时，却必须检查手持行李。即使多少能够隐瞒一些，不过手枪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带上去的。他想要说的或许是：如果能够离开这个国家，即使要丢弃手枪也没关系。

「我是这样设想你的立场的。如果有错，你可以更正。」

「你有什么目的？』

罗柏发出怒吼。我把电话筒从耳边拿开。隔着门，我可以听到二〇三号房传来同样的叫声。

『你是记者吧？我拿着手枪又怎么样？你想要在日本杂志上嘲笑有个愚蠢胆小的美国人吗？』

「冷静点，罗柏。」

我没有碰过听到这句话而冷静下来的日本人。这是我第一次对美国人说这句话，不过他也同样无法冷静下来。

『没错，我是胆小鬼！在美国我连大麻都不敢抽。离开美国之后，我总算得到勇气。我取得手枪、抽了大麻、也买了女人！我以为自己不再是个胆小鬼，但是我错了。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吗？可恶的偷窥狂！』

我原本把他当成有些轻浮的年轻朋友。在旅途相识，一起用餐，搞不好会在某个地方拍摄纪念照，回到日本可能会通个两、三次信。

但即使这个国家的骚动明天就完全收拾，这些事也绝对不可能发生了。我摧毁了这个可能性。

我把电话筒拿到另一只手，说：

「罗柏，手枪找到了。」

『听好，我绝对……你说什么？』

「手枪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我怀疑那就是你的枪。」

他听了是否安心了，或者产生更大的动摇？我听到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无法判别是哪一种情况。

『即使在城里某个地方找到枪，也不能证明是我的。』

「我觉得有可能是。」

、为什庆？万智，你没看过我的枪吧？』

「没看过。可是我听你说过……你说，你有Chief在。」

罗柏在尝试订离开尼泊尔的票失败后，看着我说：「别担心，我有Chief在。」

Chief这个词有各种意思，可以翻成各种词，包括主任、长官、署长等等。巴朗和詹德拉也称呼上司为chief。我当时不知道罗柏指的是什么意思。

刚刚在茉莉俱乐部听到巴朗的话之后，我应该立刻想到的。实际上我花了更长的时间，直到离开地下室的前一刻，才想到在哪里听到chief这个词。

但我不认为太晚。

「找到的手枪是史密斯&威森M36，通称Chief Special……也可以称作chief。那是小支的手枪，应该很适合旅行用。」

『M……』

罗柏一时语塞。

『M36到处都有吧？提到左轮手枪，马上就想到chief。』

「也许吧。所以我拍了照片。」

『喂，万智，告诉我，那把枪是在哪里找到的……？』

罗柏自己似乎也无从判断，他希望找到的枪是自己的，或者刚好相反。虽然不是很坦率的做法，不过用交易的方式，或许反而能让他冷静下来。

「请你看照片来判断。这样的话我就告诉你。」

罗柏犹豫了很久。他或许害怕会知道某件事。我想不到其他说服的话，只是静静地拿着电话筒。

在极端干燥的加德满都，我的额头上冒出汗水。

回答只有一句。

『我知道了。』

于是我放下电话筒，嘴里含着冷开水，缓缓地吞下去。

我来到走廊上，反手关门，然后转身锁上钥匙。在发布外出禁令的此刻，东京旅舍悄然无声。因为太过安静，感觉不只是这座小小的旅舍、甚至连加德满都整座城市都陷入沉默当中。

我站在二〇三号房前面，首先把眼睛凑近钥匙孔。门锁的种类和二〇二号房同样是圆筒锁，不过这个锁没有明显的新刮痕。虽然说试图开锁不一定会留下刮痕……

我举起拳头。二〇一号房应该是舒库玛住的。我先前完全没有在意，但这个瞬间突然忌惮发出太大的声音。我用手背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往内侧打开。就如我所预期的，开到一半就停止了。罗柏挂着门链，从门缝探出苍白的脸，说：

「给我看。」

我点点头，打开数位相机的电源。在茉莉俱乐部拍摄的手枪照片当中，仍旧以相机感应器自动开启闪光灯的第一张最清楚。

我不需等太久的时间。现场找到的M36手把上缠着胶带，是很明显的特征。我也想过缠上胶带的有可能不是罗柏而是偷走枪的人，但情况并非如此。罗柏一看到照片就发出呻吟。

「这是我的枪。」

「是吗？」

「我觉得太滑，所以就缠上胶带。连缠法都一样。这不是模仿得来的。这是我的枪，绝对不会错。」

这种话题不适合在走廊上谈，可是罗柏终究不肯拆下门链，我只好继续对话。

「枪是在哪里买的？」

「在印度。」

罗柏出乎意料之外很干脆地说出来。

「以前在我家附近做生意的印度人回国之后开了店。我跟他很要好，也有通信，所以就去造访他。我说我想要枪，他就介绍我卖枪的地方。」

「于是你就选了那把枪？」

我只是随口答腔，可是他不知道是怎么误解了我的话，愤慨地说：

「美国男人怎么可以选俄国枪！」

「哦，说得也是。」

「我来到尼泊尔也是那个朋友安排的。他说刚好有熟人要去加德满都，要去的话可以搭便车一起去。后来就如你所知道的。」

接着罗柏低着头，抬起眼珠子从门缝看着我。

「好了，轮到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找到我的枪？」

就算回答茉莉俱乐部，他大概也没听过，因此我说：

「我是在市区某栋废弃建筑内、一家倒闭的夜店找到的。」

「倒闭的夜店？」

罗柏歪着头。

「为什么会在那里……而且你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去采访。」

「采访什么？」

我原本觉得最好不要告诉他，但既然已经决定跟他交易。于是叹了一口气，说：

「前天有个男人被枪杀了。这支枪掉在疑似凶杀现场的地点。」

我听到尖锐的「咻」一声。隔了半晌，我才想到那是罗柏吸气的声音。他高喊道。

「那是防身用的！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带着的！可是……哦哦，上帝！」

如果他知道被害人是有走私毒品嫌疑的军人，他会怎么想？或许他会感觉轻松一些，不过如果给予他更多刺激，他大概会陷入惊恐状态。所以我决定不要谈及被害人的事情。

相对地，我问了他几个问题。

「罗柏，你在这把枪里有装子弹吗？」

他不知是否还没有从冲击中清醒，眼神飘忽不定，回答：

「嗯。总共五发都装了。」

这么说，犯人没有必要在得到枪之后另外寻找子弹。

「有谁知道你有枪？」

「你问我谁，我也……对了……」

我问他问题，他才稍微冷静下来。他把手放在嘴边认真思考。

「印度那个朋友当然晓得。他叫拉玛。还有卖枪给我的男人。让我搭便车的男人应该不知道。」

「是吗？J

「只是……唉，该死！」

他突然抱住头。

「我没有刻意隐藏甚至还在炫耀。我当然没有到处拿给人看，可是就像跟你说『我有chief在』之类的，这种话我其实很常说。我甚至也曾把枪插在腰带后面走在路上。如果有人发现也不奇怪。」

罗柏的行动确实太过轻率。不过我无法嘲笑他。当一个人得到自信的时候，即使是来自外部的短暂自信，也会让人走起路来格外威风。我了解他的心情。当我第一次戴上「记者」臂章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

「枪是在二日晚上被偷的，没错吧？」

「嗯。」

罗柏是在我入境的前一天来到尼泊尔，也就是六天前。枪是三天前被偷的。在四天内察觉到他有枪，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罗柏或许不论见到谁都会露骨地暗示自己拥有枪。既然无从检视他的言行举止，那么去思考谁知道枪的存在就是白费工夫了。

「那天晚上，我和你谈话之后，回到房间发现被人翻过。虽然不是弄得很乱，但我立刻觉得不对劲，于是翻开枕头。枪不见了。找遍房间都……」

「我再确认一次。在我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进入我房间的是你吧？」

罗柏看着我的脸，战战兢兢地点头。

「抱歉。」

「你是在哪学会开锁的？」

这时罗柏的视线首度移开。他没有否定进入我的房间，却不便说出开锁方式，会有这种事吗？

如果有的话，可能是因为——

「……有人帮你开的吧？」

罗柏犹豫着是否应该说出协助开锁的共犯名字。

最有可能开锁的是查梅莉，毕竟是她管理钥匙的。但她不太可能这么做。她几乎独自一人经营重视信用的住宿业。即使房客要求，也不可能会让他进入其他客人的房间。当我思考着究竟是谁，我的视线变得固定。罗柏或许觉得被盯着，搔搔头又晃动身体，最后终于狠狠地说：

「唉！可恶，我说吧！」

这时出现的是意外的名字。

「是撒卡尔。」

「撒卡尔？」

「你也跟他说过话吧？就是以这一带为地盘的小鬼。」

我之所以反问，是因为一时无法相信。撒卡尔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冷静点想想，就会觉得不是那么奇怪的事情。撒卡尔总是说他得赚钱。

「你给他多少钱？」

「开一个锁十块美金。」

如果是这个价格，撒卡尔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开锁。我觉得遭到背叛，只是自己任性的感伤而已。

我想要询问更进一步的细节。

「他知道你在找枪吗？」

罗柏对这个问题摇头。

「不知道。如果随便告诉他，就会被他抓到弱点。我出去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好像遇到问题、要不要帮忙，我就半开玩笑地要他帮我开锁。只告诉他说在找寻失物。」

撒卡尔大概不是很在意所谓的失物是什么。不过他很敏锐，或许察觉到一些事情。我摇摇头。撒卡尔只是凭技术费赚零用钱。就只是这样而已。

话说回来——

「为什么找上我？」

话锋一改，罗柏似乎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问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最不可能偷枪的是我吧？你的房间遭小偷的时候，我跟你在一起。」

「当然…」

他这时才左右张望，窥探走廊的情况。不过从门链内侧应该看不到多少东西。接着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说：

「我也进了其他房客的房间，可是没有找到。舒库玛和八津田的行李都很少，马上就能找完。」

「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怀疑我吧？」

「不。」

罗柏说。

「虽然我不知道偷走的方式，但是我觉得你最可疑。」

「为什么？」

我忍不住拉高音调。我不记得做了什么可疑的事情。

「那是因为……」

罗柏说到这里，视线开始飘移。或许是因为深信不疑，以至于忘了最初怀疑的理由。这也是常见的情况。

我做了什么让他怀疑的事情？当我回顾自己的行动，罗柏的视线突然变得强烈。

「没错。因为是在你找我出去的时候被偷的。」

「我？」

我有找罗柏出去吗？

……听他这么说，我回想起一件事。那是葬礼鸣炮的夜晚，所以是二日夜晚。

我采访完回来之后，罗柏来找我。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困惑地说：我听说你有事要跟我说。

我虽然感到困惑，但以为只是他想要谈话的小谎言，因此没有在意。不过到此刻，这件事就有全然不同的意义。

「我没有找你出来。」

「没错，你说得对。当时你也显得很惊讶。」

「是谁跟你说我在找你？」

「就是那家伙！该后，是谁呢？」

罗柏在门链后方敲头，好像要把朦胧的思绪敲正。我听到「巩、巩」的沉重声音。

「那天……那天，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出国，为了订票打了好几通电话，每次回到房间都紧紧握住枪。有人告诉我万智在找我，从傍晚就在等我。说话的是……」

他突然喊：

「该死！就是管客房那个小鬼！」

「戈宾？」

「我哪知道他的名字。就是每次来打扫房间的小鬼！」

一定是戈宾。罗柏突然抓着门把往后拉。门当然被门链阻挡，发出坚硬的声响。他啧了一声，开始拆下门链。

「罗柏！你要做什么？」

「是那小鬼把我引出去的。是他偷走我的枪！」

门链打开了。门往内侧打开，罗柏冲到走廊上。我来不及阻止他。他奔下楼梯。我也转身追上去。罗柏今天情绪起伏太过激烈。不知道是因为一直窝在房间里做最坏的想像，或者是受到某种药物影响。

罗柏已经在大厅质问查梅莉。

「我在问你，那个扫客房的小鬼跑到哪去了！」

他的言语虽然激烈，但没有动手。我原本以为他抓着查梅莉的领口，因此稍微松了口气。查梅莉以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太刀洗小姐，佛斯威尔先生在说什么？」

我勉强站在两人之间，尽可能平淡地说：

「他说打扫客房的戈宾欺骗了他，所以在生气。」

接着我朝着罗柏，把双手放在胸前，用向外推的手势示意他离远一点。

「罗柏，现在城里发布了外出禁令，警察和士兵在巡逻。如果有人外出，就有可能被枪击。戈宾应该在外出禁令发布前就回去了。」

「外出禁令？」

罗柏呆住了，似乎不知道这件事。趁这时候查梅莉退后两、三步，叹了一口气抬起头说：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戈宾今天没有来。」

我感到诧异。我原本以为他来过之后提早回去了。

「今天他请假吗？」

「不。」

查梅莉皱起眉头。

「不是的。昨天因为发布外出禁令，我让他提早回去，结果后来发现收银机变空了。他大概是偷了钱逃走了。」

「逃走了？」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查梅莉叹气说：

「这是常有的事。」

然而我并不觉得理由只有这个。当我们就快要知道是谁从罗柏房间偷走枪，戈宾就消失了。这不是偈然，而是被抢先一步。

「可恶！那个小鬼，可恶……」

我不理会在一旁反覆喃喃自语的罗柏，又问：

「查梅莉，请你告诉我一件事。这是二日晚上发生的事情。二日晚上，戈宾在这间旅舍吗？」

「二日？」

「就是国王葬礼的那天晚上。」

查梅莉立刻回答：

「不在。」

「你确定吗？他也可能偷偷潜入吧？」

我虽然追问，但她的回答很坚定。

「我在下午四点给了他当天的薪水，让他回家。东京旅舍除了白天以外，晚上只有我一个人。我都会在大厅注意进出的人。」

「你也可能离开位子吧？」

「离开的时候即使只是几分钟，我也一定会锁上门。住宿客人全体都回来之后，我就会锁门睡觉，后来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他做了什么？」

「不……后门呢？如果可以开锁，应该可以偷偷进来吧？」

「不用担心。后门平常都会上门栓。」

我记得那天晩上舒库玛很晚才回来。

我在四楼和罗柏谈话，回到房间之后查梅莉来找我。那时她对我说，从罗柏的房间传来声音。那是罗柏在寻找手枪的声音。—这么说，手枪被偷走是在舒库玛待在外面的时候，也就是查梅莉在大厅的时间。犯人有办法偷走枪的时间，进出旅舍的人都受到监视，没有办法由外部进入。已经回去的戈宾不可能回来偷东西。

——这时我感到全身战栗。我脑中闪过某个极重要、但实体朦胧不清的东西。此刻，真相的一角是否显露了？我为了避免错失一闪即逝的思绪，重复刚刚听到的句子。

「平常后门都会上门栓？」

「是的。」

「这么说，门没办法从外面开。那么从里面呢？只要拉开门栓，是不是就可以轻松打开了？」

查梅莉虽然显得困惑，但还是很清楚地说：

「没这回事。我会锁上挂锁。虽然只是简单的锁，不过只有我能打开。」

「你平常都会这样做……三日晚上也是吗？」

「三日？」

查梅莉转动着眼珠子。

「那是国王葬礼的次日。就是我和拉杰斯瓦见面的日子。舒库玛说他要使用网路，所以你应该待在大厅计时。那天晚上你也有上锁吗？」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知道什么，只是兴奋地一再问问题。

「当然了。这一带的治安称不上良好。即使是后门，也不可能没人在还不上锁。」

「舒库玛曾经说，有时候打电话时你未必会陪在旁边……」

「有时候可能会这样，不过那天晚上他想要上网。我因为不是很懂，觉得或许可以学到一些东西，所以一直陪在旁边。」

「你记得时间吗？」

查梅莉歪着头说：

「警察也问过我。虽然可能有几分钟的落差，不过大概是六点到八点。因为迟迟无法连上网，所以花了一些时间。」

原来如此。我再度感受到从脚底到头顶上方的战栗。原来如此。竟然会有这种事。后门上了门栓和锁。这一来就可以理解警察的动作了……而且还有一件事变得明朗。

查梅莉狐疑地看着陷入沉默的我。

「该死！」

这时罗柏突然大叫一声，拍了自己的大腿。他的表情变得明确，先前茫然的态度消失了。

「这一来，不能悠闲地等巴士票了。」

「罗柏，现在是外出禁令时间。」

「我知道。」

他挥手要我别担心。

「可是这样下去，我会被当成嫌疑犯。如果没有后盾就被逮捕，我就无法回国了。」

我没办法对他说，没有这回事。

侦讯我的瘦警察、巴朗和詹德拉对我的态度还算公正。如果相信詹德拉的暗示，大概是因为当局判断在尼泊尔国内处于动荡的时候，最好不要制造国际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身为美国人的罗柏应该会受到更客气的对待。

不过这点也要看人。到了明天，警方的态度有可能改变，事件负责人也可能换人。当警方得知手枪持有者是罗柏，很难说他也能够受到跟我一样的对待。

「你打算怎么办？」

罗柏耸耸肩回答。

「我要去美国大使馆。到头来也可能还是得前往尼泊尔警察局，不过至少不会劈头就遭到刑求。」

「……这样啊。」

虽然不知道这样是否真的能够改善局面，不过我也没有其他方案。我只能祈祷罗柏的计画行得通。我只提供一项建议：

「如果要去的话，还是等天亮吧。外出禁令虽然只到深夜零点，但是警察不会一过那个时间就突然变得温和。」

罗柏顺从地点头。

「等天亮啊……」

他看着大厅的挂钟，抬头仰望天花板。时钟的针指着十二点五十分。

「可恶！今天会是很漫长的一天。」

虽然和罗柏的意思不一样，不过我也想着同样的事情。

今天会是很漫长的一天。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十九章 提笔

下午一点开始，我的漫长午后开始了。

我得针对纳拉扬希蒂王宫事件写出六页的报导。

写报导有三个步骤：采访、设计、写作。采访畤不会意识到哪些题材会写入报导。如果产生这样的意识，就有可能只采访符合预设结论的事实。在这个阶段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听、多读、多拍照。这次因为语言问题，有很多东西没有采访到，留下一些遗憾。不过在距离截稿只有几个小时的现在，关于采访量只能放弃了。指挥家伯恩斯坦说过，成就伟大工作有两项要素，，第一是计画，第二是时间，不过是稍嫌不足的时间。

我先在簿子上写下设计表。要先描绘加德满都，还是要直接进入事件概要？如果相信官方公布的事项，那么国王和众多王室成员之死就是因为枪支爆炸。这种说法没有人相信，而且从设置真相调查委员会来看，就连尼泊尔政府也放弃要坚持爆炸的说法。那么是否要提到爆炸说？或者在写出官方曾经做出这样的宣布之后，提到在市内到处都是质疑声浪？

决定要写什么，也等同于决定不要写什么。不论是多么小的事件，真相总是复杂的，而且有各种立场的人各自主张自己的说法。包罗所有的主张并不能称得上公平。花同样的篇幅给公认几乎无误的定论和只有一两人主张的新假说，并不算公平。要判断何者是定论、何者是没有佐证的怪论时，专家的意见会派上很大的用场。不过做出最后判断的是记者。我不能逃离这个责任。

记者常被要求中立，但这是不可能的。在主张自己是中立时，记者就掉入了陷阱。我们不可能针对所有事件毫无限度地刊登所有人的说法，也不该这么做。记者总是在进行取舍。写出某人的主张，忽视其他人的主张。这一点虽然不会呈现在文章中，但选择本身会呈现记者本人的见解。明明在进行主观的拣选，怎么能够自称中立呢？

另外还有写法的问题。如果是新闻，还有相对较固定的写法，但是我的报导是要刊登在杂志上的。可以写得像纪录片风格，也可以写得像小说。当然也可以选择写得像新闻报导。我的写作技巧算是不错，不论哪一种风格都可以配合。也因此，在成为自由工作者的此刻，必须先确立「太刀洗万智的写法」。

我拿起笔。第一行我已经大致决定了。我打开簿子的白色内页，在左上角写下小小的字。

——加德满都是祈祷的城市。

好了，第二行要怎么接呢？

有人敲门。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毫无防备地打开门。查梅莉端着盛放三明治的银色餐盘站在门口。

查梅莉似乎对我说了一些话，但我不太记得了。三明治的料好像是起司和水煮鸡肉，不过这点我也不太记得。我的右手不断动笔，即使在转头咬三明治时，眼睛仍盯着笔记本。我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吃了两片三明治，伸手向空盘子。六天以来没有修剪的长指甲发出「叩」的撞击声。硬质的声音和轻微的疼痛移转了我的注意力。

我吁了一口气，在杯中倒入冷开水。我需要咖啡因。街上到处都有在卖红茶，应该为了这个时候先买的。要不要向查梅莉要点茶叶呢？或者跟八津田买玉露？回到日本我一定要喝很浓的抹茶。

还有，不知为何我很想吃牛肉。在实质国教为印度教的尼泊尔是不能吃牛肉的。虽然连续吃了这么多天香辛料很重的食物，奇特的是我此刻想吃的却是牛肉咖哩。

我到盥洗室去洗脸。开始思考别的事情是疲累的证据。先暂时休息一下吧。

我边用毛巾擦脸边走出盥洗室，这时才注意到要挂上门链。看了看写作时因为碍事而取下的手表，已经七点半了。我很惊讶竟然过了这久，但仔细想想，我请查梅莉在七点送三明治，因此当然已经这么晚了。

我拉开厚重的窗帘，打开窗户想要通风。

加德满都笼罩在黑暗中。从狭窄的巷弄仰望的空中有满天星星。外面很安静，几乎无法想像这里是七十万人居住的城市。除了风声以外听不见其他声音。大概是外出禁令的关系吧。

吹进来的风带着水的气味。空气中含有湿气，似乎下过雨了。看来我错过了来到雨季的加德满都之后第一场雨。我俯视楼下，但是只凭东京旅舍门口的灯光，无法判断泥土裸露的地面是否形成水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窗户关上。

我面对桌子拿起笔，重新开始工作。

外出禁令解除的时刻，我写完了报导。

我放下笔，转动肩膀、脖子和手腕。在报社的时候都用文字处理机写作，因此很久没有手写了。因为有许多添加之处，或许有些不易阅读，不过这一点就请对方包含了。

东京旅舍悄然无声。我跟查梅莉约好要在五点四十五分使用传真，因此她大概已经睡了。而且即使赶着送稿，日本现在也是深夜，没有人会接收。我决定先休息，到天亮时重读一次进行推敲，然后再送出去。

我洗了水温偏热的淋浴，洗净蒙上尘土的身体，以清爽的心情上床。我把手表的闹钟调到五点十五分。

在熄灯的房间内，我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思考。

工作解决了，但是我还不能离开这个国家。还有一件事得做。我还有应该谈话的对象、应该询问的问题。

我知道是谁杀了拉杰斯瓦准尉。

但是现在还是先睡吧。三更半夜什么都不能做。

我感到全身陷入床铺中。

在这之后，意识就逐渐消失了。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二十章 空虚的真相

加德满都的天还没完全亮，我就传真到日本。

写在簿子上的报导要换算张数很麻烦，和电脑打字不同的是无法自动计算。我在黎明时分面对原稿，改了几处句尾和用词之后，只剩下数字数的时间。

要替《深层月刊》写六页的报导，花了十七页的笔记本。为了让传真机读取，我撕下纸张，走出二〇二号房。

我放轻脚步，缓缓走下阶梯。查梅莉已经起床了，略带微笑的脸上还有一些睡眠不足的迹象。话说回来，我大概也一样吧。

「早安。」

「早安。查梅莉，拜托你了。」

我把十七张纸交给她。查梅莉接下之后，稍微瞥了一眼，但她应该无法阅读日语写的报导。接着我把写了寄送对象电话号码的纸条交给她。

「那么我要传了。」

传真机似乎是在里面。查梅莉消失在矮门的后方。

不久之后，静悄悄的大厅传来电子音。这是熟悉的传真机传送声音。我成为自由工作者后的第一份工作传出去了。

我把手臂搁在柜台上，等候传送结束。过了几分钟，楼梯突然嘎嘎作响，一阵脚步声走下来。

是罗柏。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接着深深吐了一口气，无力地笑了。

「嗨。你是来送我的吗？」

「……不是。」

我望向矮门，又说：

「刚刚在传送稿子。」

「哦。是我想太多了。」

罗柏背着很大的旅行背包，腰际也绑着腰包。他大概想到有可能无法回来，因此能带的东西都带了。

「你要去大使馆吗？」

「对。我想早点出发比较好。」

「你有稍微睡一下吗？」

罗柏无力地摇头。

「没有。我想说天已经亮了，应该可以出去了。」，-

「这样啊。」

我不知道美国大使馆能够帮罗柏多少。不过只要想到有后盾，心情应该会轻松许多。罗柏只是离开自己国家、想要稍微放松一下的平凡旅客。我并不讨厌他。可惜没有机会慢慢听他聊加州的事情。

「我猜警察应该还没有注意到你……」我边说边收起搁在柜台上的手臂，朝向背负大件行李的罗柏。

「小心点。」

他以认真的表情点头。

「谢谢。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告诉旅馆的人，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我知道了。」

他的大手推开绿色铁门，清晨的阳光照射在焦糖色的地面。

我思索着要对这个背影说什么话，但想不到适合的句子。应该说「一定没问题」，还是「事情会很顺利」呢？

不，如果这是最后的机会，我要对罗柏说的只有这个：

「罗柏。」

罗柏的手仍然放在门上，回头看我。

「什么事？」

「『INFORMER』这个单字平常会使用吗？」罗柏诧异地皱起眉头。

「什么？」

「『INFORMER』。我想要知道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平常会不会用这个单字。」

「哦……是报导要用的吧？」

罗柏自作聪明地认定之后，把正在推门的手放下来。铁门发出「啪」的声音关上。接着他用那只手摸摸长着胡渣的下巴。

「嗯，『INFORMER』……我当然知道这个字的意思，可是没有听过。」

「没有听过？」

「当然我也不敢说一定从来没有听过。基本上，就是指『到处宣扬的人』或者『打小报告的人』吧？」

他边摸下巴边说：

「那应该会说『BETRAYER』或是『SQUEALER』……如果是小孩也可能会说『TATTLETALE』吧。当然『INFORMER』也不算错。辞典应该也会有。不过，嗯，对我来说是不太常用的词。」

果然如此。我早就猜到可能会是这样。

我点头说：

「谢谢你，罗柏。你帮了我大忙。」

罗柏苦笑着说：

「别客气。」

他说完推开铁门，这次终于走出了东京旅舍。

查梅莉还没有回来。我看看手表，已经要六点了。

我再度听到脚步声下楼。东京旅舍的地板是裸露的砖块，脚步声意外地并不明显，但是楼梯却常常嘎嘎作响。这次我没有看到人就知道是谁。脚步声不是从三楼传来的。也就是说，住宿在二楼的只剩下舒库玛。

舒库玛穿着白色衬衫和奶油色的外套。他的头发也梳得很整齐。他看到我，显得有点讶异。

「早安……查梅莉呢？」

我也对他打招呼，然后指着矮门后方。

「我现在正请她帮我传真。」

「这样啊。也许我应该待会儿再来找她。」

舒库玛边说边靠在柜台，用眼角瞥了我一眼。

「虽然遇到天大的灾难，不过总算有办法回国了。」

「这么说，你要回去了？」

「嗯。退房之后，我就要去开车了。」

这时我突然在意起他的外套。

「你要自己开车吗？」

「嗯，是的。」

「穿这样不会累吗？」

舒库玛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然后哈哈大笑。

「哈哈哈，这样穿的确不适合开几个小时的车。你注意的地方还真特别。」

「真抱歉。」

「我还有最后要打招呼的对象。结束之后我就会换上轻松一点的装扮。」

原来如此。

舒库玛没有要离开柜台的样子。他虽然说待会再来，不过看样子他是决定要在这里等查梅莉。我用应酬的口吻问：

「你的生意状况还好吗？」

这时舒库玛原本开心的神情立刻变得苦涩。

「碰到这种局面，根本没什么好谈的。能够平安回去就算幸运了。」

从他的脸色无法判断这是不是真话。商人赚了钱就会被敲竹杠，所以不论在任何时候都习惯宣称自己生意不好。我不知道印度人的习惯，但应该不会差太远吧。

「那真是难为你了。」

我边说自己也靠向柜台，稍微放松力气。

「对了，我在找加德满都的纪念品。」

「哦。」

「你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给我吗？」

舒库玛的眼睛有一瞬间眯起来。我又继续强调：

「对了，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希望是很有加德满都特色的东西。」

「嗯……」

舒库玛沉吟一声，然后摇头说：

「很遗憾，我是来谈进货的生意，所以没有携带商品。我总不能在这里把地毯交给你。」

「可是，没有别的东西吗？」

「这个嘛，如果你坚持的话……」

舒库玛露出笑容。

「我去拿一件东西。请稍等一下，我马上拿来。」

他快步上楼。不知道接下来是吉是凶。

舒库玛不久之后回来，把右手藏在身后。他以得意的表情放在桌上的，是银色的小高脚杯。杯子表面有相当吸引人的精致唐草花纹。

「如何？这是银制品。」

「……这样啊。」

「哦，你不喜欢吗？不不不，很明显，你已经看上它了。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的工艺。七千卢比如何？」

「我身上没有印度卢比。」

「我知道。我指的当然是尼泊尔卢比。」

一尼泊尔卢比等于约一日元。七千日元的银器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

不过这上面的花纹真的很漂亮。我原先以为如果我装做冷漠的态度，他会拿出其他商品。

我又问了一次：

「这是加德满都特色的商品吗？」

「呃……」

舒库玛挥挥手，好像在说别在意。

「这是我带来当样本的印度制商品。这么说有点不客气，不过我在加德满都很少看过这么精致的商品。」

他说到这里仍旧不露蛛丝马迹，或许他没有在买卖大麻……至少不会零售给没有介绍的客人。

这样的话，剩下的问题就是要不要买这个杯子做为尼泊尔采访的回忆。

「做为旅行回忆，七千卢布未免太贵了。」

舒库玛摆出意外的表情。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在狮子大开口吧？我是个诚实的商人，和那些专门骗观光客做生意的人不同。不过你会怀疑也是没办法的。那么六千五百卢比如何？」

「不……」

「我们不是住宿同一间旅馆、同甘共苦的伙伴吗？我不会想要从你身上骗取金钱的。这真的是很好的货。六千两百卢比，只要有眼光的人一定都会很乐意购买。」

「可是……」

「嗯，的确，这件商品是样本。抱歉，我应该要考量这一点。它已经派上过用场，我不应该想要拿它来赚钱。六千卢比的话，我会赔钱，可是对你来说却会是很好的回忆。」

在我觉得它很漂亮、很想要的瞬间，我就失去了胜算。我们又讨价还价一阵子，最后我以五千八百卢比买下唐草花纹的杯子。

我拿起已经成为自己的东西的杯子，再度检视它的花纹，这时查梅莉拿着纸张回来，对我说：

「传真结束了。很抱歉，刚刚一直连不上去。通讯时间是两分钟十秒。」

接着她看看舒库玛，说：

「舒库玛先生，你要出发啦？」

查梅莉让舒库玛先办理退房并结算。我为了支付传真电话费而留在原地等候。我看着查梅莉和舒库玛的对话，视线落在刚刚传送的原稿。

内容写得如何呢？昨天我专心一致地写出稿子，今天早上只来得及检查用词和句尾、计算字数。我还没有客观地重读它。

查梅莉和舒库玛愉快地在聊天。看来结算应该会花上一些时间。我坐在大厅角落的凳子，关始读自己的原稿。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

不知何时，大厅已经充满着从采光窗射入的阳光。我没有看到舒库玛，查梅莉也消失踪影。桌上剩下刚刚买的高脚杯。

眼前还有八津田。他以正式的穿法穿着黄色袈裟。

八津田缓缓低头，说：

「辛苦了。」

我也回应他。

「谢谢。」

「完成满意的工作了吗？」

「其实我也还不太清楚。」

八津田听我这么说；便轻轻点头。

「事情总是如此……如何，可以让我请你喝早上的茶吗？」

我放下搁在柜台的手，微笑着说：

「当然了。我一定要跟你喝杯茶。」

就这样，我和八津田面对面坐在四楼的餐厅。

餐桌上有两个马口铁的杯子，里面装的是玉露茶。大窗户外面，清爽的早晨逐渐变得明亮，浅蓝色的天空只有一两片云。我在这个国家终究没有看到下雨。

八津田把一个盒子放在一旁的餐桌。这个盒子以紫色的风吕敷布包起来。他是从房间带出这个盒子的，但并没有提到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们默默地喝着茶，就如在异乡相逢的忘年之交。

首先开口的是八津田。

「听说你昨天和警察一起去采访。」

这是有理由的，不过仍旧是不太像是记者的作风。我的回应很小声。

「你怎么知道的？」

八津田不知是否理解我内心的纠葛，把我的小声另做解释。

「我很想说因为我有千里眼，不过其实是撒卡尔告诉我的。」

「原来是撒卡尔……」

「他是个观察入微的小孩子，他很担心你会不会被警察欺负。」就结果来看，撒卡尔说得大概没错。

「我会告诉他说我没事。」

八津田缓缓点头。

「那就好。」

他分成两、三次喝了茶，继续说：

「你的采访似乎很有收获，真是恭喜了。」

「不过……」

我心中涌起苦涩的滋味。

「因为我自己被卷入其中，所以原本想要报导军人遇害事件而进行采访，但是最后还是没办法写进报导。」

「哦。」

「关于他……拉杰斯瓦的死，我发现可能和国王与其他王族之死无关的理由。」

八津田浓密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

「是吗……我和记者这样的人种无缘，如果这么问太过失礼还请包涵。碰到这种情况，你不会觉得放过难得的题材很可惜吗？」

他这么问，我才首度察觉到「可惜」这种感受存在的可能性。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与其说觉得失礼，我反而感到惊讶。

「不，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是这样吗？」

「能在最后关头防止错误报导，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八津田喃喃地说，又突然加了一句：

「你好像越过难关了。」

这次王宫事件相关的采访难关确实已经通过了。但是八津田应该不是指这件事，而是更全面性的意思。

我抬起头，八津田也同样抬起头。我们视线交接。他的眼珠子是很深的黑色。或许是因为劳苦与年龄，他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

八津田说：

「你的面相变了。」

「我的表情这么明显吗？」

「不。不过，还是变了。」

我曾经从别人口中听过同样的话。

「撒卡尔也这么说。」

「是吗？他是个敏锐的孩子，所以大概感受到变化了。」

「那么请问你又感受到什么？」

「没什么，只是直觉而已。可以说是长年的经验吧？」

我是否真的产生某种变化？有两个人都这么说，大概真的有所变化吧。八津田愉快地看着困惑的我，又拿起杯子。

绿茶的咖啡因扩散到我体内，唤醒睡眠不足的意识。今后如果有机会到海外采访，我一定要带着绿茶。不过不知道会不会在海关被没收。

八津田突然叹了一口气。

「……准备要回国了吗？」

我点头说：

「是的。虽然还要等回复，不过只要传真顺利送到并且通过，最快今天下午我就想出发了。」

「这么急？」

我扬起嘴角稍稍露出笑容。

「待得太久，手边的现金差不多要用完了。虽然有信用卡，不用太担心」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信用卡买。」

「是的。如果是下午，可能要在过境区住宿一晚，不过检查文章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

「真是辛苦的工作。到哪里都无法逃避。」

「最近因为手机的关系，更是如此。」

我们彼此闲聊。八津田也稍微笑了一下。

「这样啊。大概是趋势吧。」

接着他轻轻咳了一声。

「我也打算离开这个国家。舒库玛答应让我搭他的车。」

我有些惊讶。

「舒库玛没有提到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没必要提吧？」

原来如此。说得也对。

八津田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但并没有特别注视。

「失去毕兰德拉国王之后，尼泊尔今后不知道会变得怎样，令人担忧。待在加德满都或许没感觉，但国土有几成已经落在游击队手中。今后可以预期到会发生内战或镇压，并且越发激烈。」

我点点头。我可以感受到人民对新国王的不信任，势必会导致王室的向心力低落。反政府游击队变得活跃也是可以预期的情况。

「身为和尚，这是悲哀的事情，不过我也无能为力。我从以前就想要造访释迦摩尼傅法的祇园精舍，就把这次的事情当作是契机吧。」

我不禁反问：

「祇园精舍还在吗？」

八津田的表情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理所当然。

「还在。不过并非以前的模样。」

我喝了茶，为了掩饰难为情而问：

「听说你在尼泊尔已经待了九年。」

「是啊……」

八津田稍微抬起视线望着天空。

「感觉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

「离开熟悉的土地，应该不好受吧？」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他很确信地摇头。

「我反而觉得有些松了一口气。」

我来不及问这句话的含意，八津田突然将手收回餐桌下方，以认真的表情说：

「对了，非常不好意思这么执拗地拜托你……如果你已经决定要回国了，可以再考虑一下先前的请求吗？」

我的后脑产生了触电般的反应。

我立刻明白他说的请求是什么。

「你是指佛像的事情吗？」

「是的。」

八津田边说边伸出手，把放在一旁桌子上、用布包起来的盒子拿过来。

「我想应该不会成为太大的负担」

我下定决心，伸出右手问：

「我可以看看嘱？」

「请便。」

听了八津田的回答，我便拆开紫色的风吕敷布。布料的触感很好，或许是丝绸。

里面包的物品看起来很粗犷。缠绕好几圈的缓冲材里面，微微可以看到佛像的木质色彩。虽然看不清楚，但应该不是细致的阿修罗或千手观音，而是很普通的合掌佛像。

我拿在手上……很轻。

我仔细观察，想要检视缓冲材里面的佛像表情，但是却好像隔着烟雾，看不清佛像的真面目，无法判别是生气还是微笑的脸。

我喃喃地说：

「动机应该是这个吧？」

「你刚刚说什么？」

我把佛像放回风吕敷布上。

然后我把杯子稍稍推到旁边。

「老实说，我有一件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想要问你。」

「问我……什么事？」

「是的。」

八津田诧异地皱起眉头。我觉得好像看到他的眼中出现警戒的神色。

加德满都应该已经醒了，但东京旅舍却非常安静。天空色墙壁环绕的餐厅里，只听得见我的声音。

「请告诉我——戈宾没事吗？」

我注视着八津田的脸。在这个瞬间，不论是多么微妙的表情变化，我都不可能会错过。但是刻印着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感情。就如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时一样，他半张着眼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地张开嘴巴。

「戈宾。」

八津田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开口说道。

「你是指负责打扫客房的孩子吧？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他的安危呢？」

看来八津田不打算老实告诉我。我原本期待他或许会以不在意世俗的率直态度回答，但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既然如此，就只能继续追问了。

「……罗柏，也就是二〇三号房的罗柏特·佛斯威尔房间里的手枪被偷了。帮忙偷窃的是戈宾。罗柏知道了之后想要去质问他，但却找不到戈宾。」

「哦。」

「从前天开始，警察就来这里调查，所以我想他是被封口了。」

八津田靠在椅背上，以倦怠的态度说：

「戈宾应该只是想要休息吧？我想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你似乎不这么想。果然从日本来的人都会觉得无故请假是很严重的事情。」

「戈宾不只是请假。他偷走了收银机里的钱。查梅莉说，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八津田并不知道偷窃的事。他的粗眉毛动了一下。

不过这还没有构成决定性的一击。八津田的声音没有动摇。

「……那么大概就像查梅莉所说的吧。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那孩子失踪了，我也很担心。」

「不，这件事与你有关。」

「为什么？」

「因为偷走罗柏手枪的人就是你。」

八津田有一瞬间眯起眼睛。

「我可以问你理由吗？」

我在丹田用力，免得气势被压过去。

「我得说，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手枪被发现了。而且已经确定是从罗柏房间被偷走的那支。你不觉得已经无从逃遁了吗？手枪被偷走的时间是六月二日深夜十一点多。除了罗柏和我之外，旅舍里的客人只有你。舒库玛外出喝酒了。为了等候舒库玛归来，入口有查梅莉在看守。没有人能够从旅舍外面进来偷窃。」

八津田完全没有动摇的迹象。

「原来如此。这一来会遭到怀疑也无可厚非了。不过我真的有办法偷窃吗？比方说……罗柏没有锁上房门吗？」

「他有锁上。」

「我想也是。他自从王宫事件以来，就变得非常神经质。不可能不会上锁。你该不会说，打开一扇门轻而易举吧？」

我不觉得是轻而易举，不过也不是无可动摇的障碍。

「这间旅舍的钥匙是很简单的圆筒锁。」

「你认为我开了锁？」

二〇三号房的锁的确没有偷开的痕迹。虽然说偷开未必会留下痕迹，但也无法证明曾经有人偷偷尝试开锁。

但我并不打算谈论偷开锁的可能性。我摇了摇头。

「不。我的意思是，圆筒锁很容易打造备份钥匙。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情很在意：那时候钥匙为什么会响。」

「钥匙为什么会响……？」

八津田反问同一句话。他的脸上首度蒙上阴影。我看到他闭上干燥嘴唇的瞬间。他发觉到自己的失策了。

「四日晚上，我向你报告已经从警察局回来的时候，你就像今天一样请我喝茶。我真的很感谢……但是现在我要说的是在那之后的事情。你离开餐厅回到房间的时候，我确实听到类似铃铛的声音。」

那是在八津田站在三〇一号房前方、从怀里拿出钥匙的时候。我想起「铃……」的清脆声音。那是很悦耳的声音。

我拿出二〇二号房的钥匙。客房的圆筒锁以麻绳连结木制的吊牌。

「挥动这个不会发出金属的声音。」

我抓着麻绳部分左右摇晃。钥匙和吊牌相撞，发出「叩」的声音。

「发出像铃声一样的声音，代表不只一支钥匙。你要回旅舍的三〇一号房，却拿出了一串钥匙。」

或者如果他改用金属钥匙圈，就有可能发出金属声。但如果他要主张自己换过旅舍的钥匙圈，解释起来就会非常困难。八津田静静地看着我的钥匙。

「我从查梅莉那里听说，你长年住宿在这间旅舍。同样固定住宿在这里的舒库玛总是住在二〇一号房，但你却常常更换房间。也就是说，你有机会拿到各间房间的钥匙。这也意味着，你有可能复制二〇三号房的钥匙。」

八津田或许发现到我的质问中的弱点，摇摇头说：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姑且不论过去，我现在住的是三〇一号房。难道你认为我知道将来会有美国人在二〇三号房藏一支枪吗？」

「不。」

我从正面看着僧侣打扮的八津田。

「不只是二〇三号房……你大概打了所有房间的复制钥匙。」

我们的视线彼此交错。空气变得紧张。

我感觉到某种凶恶的东西急速膨胀。

但这股紧张气氛突然松弛了。八津田发出苦笑。

「你还真会胡说。」

他没有问我推测理由。这也暗示着如果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就会对八津田非常不利。

八津田长吁一口气。

「唉，好吧。我有机会和方法。我知道你怀疑我的理由了。」

他伸手拿起杯子，津津有味地喝茶。接着他放下杯子，抬起视线说：

「不过你也有忽略的地方。」

「忽略什么？」

「你说二日深夜在旅舍的只有罗柏、你跟我。我不是要怀疑，但是事实上查梅莉也在，不是吗？」

他果然指出这点。我早已预期到了。

我已经不再喝茶。

「拉杰斯瓦准尉被杀的时候，查梅莉为了计算舒库玛的电话费，一直在他身旁。不会是她做的。」

我先前不知道这件事。刚刚听说之后，便领悟到所有碎片都拼凑起来了。

八津田笑着说：

「请等等。你该不会没有发觉到自己的推论跳得太快了吧？」

「你的意思是？」

「这还用说？偷走手枪和拿它来枪杀拉杰斯瓦是两回事。」

他非常流畅地说出拉杰斯瓦这个人名，仿佛从以前就认识对方。不过这并不代表什么。拉杰斯瓦常常造访战友妻子经营的这间东京旅舍，而八津田也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两人即使认识也没什么不自然的。

我必须由别的方向来解决周边问题。

「不。罗柏的枪是为了射击拉杰斯瓦准尉而被偷的。至少也是为了和他见面时进行威胁或防身用。」

我猜想，他在偷走手枪的时候，实际上并没有想到枪杀对方。

利用戈宾引出罗柏的方式未必会成功。我有可能不会从采访回来，回来时罗柏也可能已经睡了。当罗柏知道戈宾的传话内容并非事实，有可能会立刻回到二〇三号房。偷走枪的人并不是依据绵密的杀人计画得到凶器，大概只期盼运气好可以拿到枪，让自己感到安心。

「否则的话，就等于是有人刚好想要偷走罗柏的枪，拜托戈宾传话引出罗柏、达到目的之后，又有另一个人拿走枪并枪杀拉杰斯瓦准尉。这种情况，偷走枪的人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调度武器。查梅莉在这座城市经营住宿业，不可能会特地从客人的房间调度武器。」

我停顿一下，又继续说：

「而且她在一楼等候舒库玛回来。」

「那不就更方便吗？罗柏和你离开二楼之后，二楼就没人了。」

「当然了……不过条件是，她在一楼有办法确实知道我们两人都到四楼了。」

「嗯。」

「那天晚上我和罗柏在四楼看电视是出自偶然。我有可能去采访没有回来，而罗柏知道戈宾的传话是虚构的之后，也可能立刻回到房间。能够轻易掌握到奸计得逞、我们已经上四楼的，就是住宿在三楼的你。」

八津田缓缓挺直身体，把一只手放在桌上。缩短的少许距离让我内心感到恐惧。不过我的表情应该没有出现动摇。我从以前就一直被说，不论发生什么事，脸色都不会变化。

「查梅莉有可能偷枪，但无法枪杀拉杰斯瓦。舒库玛无法偷枪，也无法枪杀拉杰斯瓦……至于你，两者都有办法做到。」

八津田歪着头，摸摸还没刮胡子的脸。

「我服了你了。」

他低声说。

「你的推论很有道理，就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可能偷走枪，并且开枪杀人了。但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在这座城市平静生活的我，必须枪杀一位尼泊尔军人？」

「谁知道？」

「你的回答是，谁知道？」

「我无法得知人的内心。只是……」

我边说边仔细观察八津田手部的动作。他的右手从袈裟伸出来，放在桌上，但左手却覆盖在黄色的布之下，无法断定以什么姿势放在哪里。

「我可以推测。」

我的手若无其事但快速移动，把紫色风吕敷布上的佛像拉到手边。

小小的佛像被严密捆绑，就连表情都不得窥知。

「是这个吧？」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八津田的嘴角痉挛了一下。

果然如此。虽然我并不愿相信。

我低头看佛像。这样的姿态实在令人痛心。虽然不知道这尊佛的名字，但是被塑胶布绑成这样，根本就不能呼吸。

「你一开始想要让天妇罗店的吉田、接着又希望让我替你把这尊佛像带到日本。拉杰斯瓦和大麻走私有关。」

我抬起头。

「八津田，你就是拉杰斯瓦的搭档吧？」

反应迟了瞬间。

「你说什么……」

我继续说：

「我原本就觉得奇怪。你说你在尼泊尔住了很多年，但却似乎没有去托钵。尼泊尔的物价虽然不如日本高，但每天仍旧需要生活费的支出。僧侣也不能吃彩霞过日子。你一定有某种收入来源。」

八津田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还有一件事。大麻的急性中毒虽然很严重，但是过了高峰之后，并非好几天都无法动弹。但是你为什么说，不能把佛像交给吉田？」

一开始他想要把佛像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并不了解这一点。但我现在知道了。

「问题在于气味吧？」

即使我如此断言，他还是一动也不动。

「他的身上当然会染上大麻的气味。在那样的状态下，如果拿着你托付的佛像回国……你不希望冒着在机场被缉毒犬嗅出问题的危险吧？」

八津田开口像是要说什么，但又闭上嘴巴。他拿起杯子，格外缓慢地端到嘴边。

「这只是推测吧？」

然而他的声音没有活力。他并不认为自己说的话能够说服对方，只是姑且说说而已。

「是的，这是推测。」

但是我手中握有证据。

「如果你不愿意承认，我就来检查这尊佛像吧。请放心，我在上一个工作曾有机会接触美术品。我答应不会损伤佛像本身。」

他没有回答。

我双手捧着佛像，说：

「我并不是要指控你，只是想要请你回答我刚刚的问题。我再问一次……戈宾没事吗？」

风吹入室内。加德满都带着浓郁泥土气息的风在餐厅形成漩涡。

八津田僵硬的表情变得和缓。

「你真是佛心。」

在他的口吻中我感受到些许揶揄的意味，或许是因为自己内心的愧疚吧？八津田放下餐桌上的手，再度深深靠在椅背上。他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你担心那孩子的心情是尊贵的。请放心，那孩子没事。我给他五百美金，要他别再接近这里。我明明给了他充足的金钱，他却连收银机的钱都偷了，真是手脚不干净的孩子。」

他承认了。他的态度和初次相见时一样，非常平静。

八津田眯起眼睛，倾斜杯子。他的绿茶似乎已经喝完了，他有些眷恋地放回杯子。

「可以请你放下佛像吗？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把里面的货送到日本，我就会遭遇很可怕的命运。」

我照他说的，把佛像放回包巾。

「就如你所想的，我以这间旅舍为根据地，和拉杰斯瓦合伙运送好几公斤的大麻到日本。毕竟这间旅舍叫做东京旅舍，有许多好事的日本背包客住进来。我一再入住和退房，复制所有客房的钥匙之后，接下来就轻松了。我可以掌握只凭对话无法得知的对方本性，有时候还能抓到弱点。」

「你也进了我的房间吗？」

「这个嘛……就请你自行想像。」

他不可能没有进来。他甚至还想要让我帮他运货。和罗柏为了找枪而侵入的时候不同的是，我完全没有发觉到。

我还有别的问题想问。

「查梅莉也是同伙吗？」

八津田带着浅笑摇头。

「不。她或许隐约猜到了。不过这是很好的借口。如果不是因为查梅莉是战友妻子这个理由，拉杰斯瓦的访问就会引来怀疑。」

撒卡尔说拉杰斯瓦是为了追求查梅莉才来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另有目的。

他是为了和走私的搭档取得联络。不论是留下纸条、或是使用暗号，总之应该用特定的方法。

看似温和的视线朝向我。

「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你说拉杰斯瓦的死和国王之死无关，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怎么说？」

八津田摇了摇空杯子。他的动作在我看来仿佛在暗示这个国家即将产生动摇。

「毕兰德拉国王过世之后，这个国家今后会陷入很大的动荡。拉杰斯瓦预期到这一点，因此想要收手。他必须在动乱中守住地位，在预期政权更替的情况下采取适当行动。也因此，如果留下走私的弱点，就会对他相当不利。但是他如果收手，会让我非常困扰。我必须在期限之前寄送约定的量。如果没有办到，遇到危险的就是我。」

「你想要警告拉杰斯瓦。」

「没错。我在二日中午得到联络。我知道他想要谈什么。我也知道如果他真心想要收手，难保不会动粗。他如果停止走私，会让我很困扰，但如果他要杀我，那就更困扰了。不论如何，这场谈话都不会平稳结束，所以我想要防身用的东西。这时我想到那个美国人炫耀的手枪。过去因为没有必要，我身上并没有枪，我也没办法立即买枪而不让拉杰斯瓦发现。」

过去没有必要——这句话在我听来有别的含意。如果需要弄脏手，大概有其他人会代劳，而这个人可能就是拉杰斯瓦。

「话说回来，拉杰斯瓦原本怀疑你是来调查走私内情的。」

「什么……」

「你没有发觉吗？」

他似乎很愉快地说。

听他这么说，我便想到许多相关的细节。在这个国家面临前所未有的状况时，拉杰斯瓦为什么答应见我？他特地约了见面时间，为什么不肯实际接受采访？为什么约在茉莉俱乐部？

八津田莞尔一笑。

「如果你提出走私的话题，他就打算要解决掉你。真是千钧一发。」

我感到毛骨悚然。

「茉莉俱乐部是我们平常见面的场所。拉杰斯瓦透过人头支付电费，把那个地方当作合适的秘密基地。我们在六点半见面。我试图用各种方式说服他，但双方都不肯退让。在争论要不要继续做的当中，气氛越来越诡异。拉杰斯瓦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如果正面起冲突，我绝对没有胜算，因此必须出其不意。」

说到这里他挥挥袖子。黄色的袈裟形成波浪状晃动。

「你曾经注意到我的袈裟穿法变了。」

我默默点头。八津田现在采用绑法复杂的正式穿法。一开始见面时，他应该是采用更简单的穿法。八津田说他的理由是为了悼念国王。

「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为了追悼，应该从二日早晨就要采用正式穿法。但我停止简式穿法是在三日夜晚。你是在四日发现的，却没有深入思考。」

……原来如此。

答案一直在我眼前，但我却绕了远路。

「这种袈裟很方便，一块布就能解决了，而且可以穿到任何地方。再加上有足够的空间，想要把东西藏在身边的时候也很有用。」

八津田把布料重叠的部分拉开。

我应该要能够看穿的。他的袈裟右边侧腹部附近开了小小的洞。

「你在袈裟里面藏了枪，想要在谈得不顺利时随时开枪射击？」他隔着布料开枪。子弹瞬间穿过袈裟，从那里喷出的气体在拉杰斯瓦身上留下发射残渣。

八津田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以温和的视线看着我。

我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这是送给你的运动精神奖。你今后如果要凭着笔和相机生活，那么这段故事或许对你会有所帮助。我要逃亡了。因为我害怕拉杰斯瓦的伙伴、在日本等我送毒品的人、当然还有警察。我们今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

八津田起身。他刚刚提到，他已经安排好要搭舒库玛的便车，在上午离开加德满都。我无法阻止他。如果阻止他，他应该能够凭臂力制伏我。我虽然也学了些武术，但并没有办法和刚刚自白杀人的对手正面搏斗。当他拿走想必暗藏毒品的佛像时，我也只能袖手旁观。

但我还是要说一句。

「你对我说的话……曾经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很遗憾。」

八津田临走之际忽然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

「对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昨天你听了罗柏的话之后，应该就已经察觉到封住戈宾嘴巴的是我。」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但他说得没错，我当时已经察觉到了。

「可是你昨晚却优先进行自己的工作。工作结束之后，你因为疲劳而睡了一觉，今天早上事情做完之后才终于来问我戈宾的安危。」

「不……」

「你并没有错。如果我已经对戈宾下手，昨晚不论如何闹都无济于事。你能够委身于正确的判断。但是你不认为这样的判断很可怕吗？

「你在冷淡的态度底下怀着纯粹的情感。这是很尊贵的。但是在更深的底部，你却有一颗连我这个杀人犯都会颤抖的冰冷的心。」

他手中缠绑了好几层的佛像似乎在微笑。

「拉杰斯瓦是自尊心很高的军人，同时也是贪钱而胆小的走私者。我在东京旅舍对许多来访的同胞宣扬佛法，暗地里却设法让他们帮我把大麻运到日本。」

有人说过同样的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你难道不知道吗？黑暗的声音好似从远处传来一般。

「请你记得。尊贵是脆弱的，地狱则在近处。」

「八津田先生！」

我忍不住回头。

但我看到的只有通往楼下、空虚而黑暗的阶梯。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二十一章 敌人的真面目

加德满都的街上已经开始活动。

象头神的神祠有人奉献香料与红花，好几万土砖砌成的古老街道上，飘扬着白色、绿色与鲜橘色的洗涤衣物。干燥的风夹带着尘土，走在路上的人都用口罩或袖子遮着脸。不知何方传来某人祈祷的音乐。当我站在东京旅舍前方、眯起眼睛仰望天空，一名菜篮里装满蔬菜的老女人以诧异的眼光看着我。

刚刚从日本打来回复电话。稿子通过了。自由记者太刀洗万智第一篇报导即将问世。

电话中，《深层月刊》的牧野说：

「虽然变成比较平淡的报导，可是我认为这样比较好。报导如果想要写得浮夸，就会开始烂掉了。这种事你应该也知道吧？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我最想做的不是休息，而是安排离开尼泊尔的行程。环绕加德满都的喜玛拉雅山脉美到令人屏息，而这座趣味盎然的城市或许也还有许多值得看的地方，但现在的我需要的是自己的房间和自己的床。不过城市虽然已经开始活动，旅行社却还没开门。在这空档时间当中，我伫立在巷子里。

小小的人影接近我。是撒卡尔。由于我抬头望着天空，因此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现的。

他问我：

「结束了吗？」

我看着下方点点头。

「嗯，结束了。」

「那就好。」

晒黑的脸绽放天真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他的笑脸，让我觉得在这座城市多待一会儿或许也不错。

撒卡尔受雇于罗柏，开了我房间的门锁。对这件事我并不怨恨，也不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罗柏付了报酬，而撒卡尔接受了。我没有损失东西，也学到了教训：圆筒锁是不可靠的。

「要不要陪我走走？」

我邀请他。他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把双手交叉在脑后问道。

「陪你走有什么好处吗？」

我原本想说可以请他吃早餐，但八津田告诉过我，尼泊尔人的用餐时间通常是早上十点和晚上七点的两次。不过我待了一个礼拜之后或多或少开始了解，尼泊尔人的正餐虽然一天只有两次，但他们中间常常吃点心。

「我可以请你吃momo或sel roti（尼泊尔式甜甜圈）。」

撒卡尔露出笑容说：

「我想吃sel roti。我带你去加德满都最棒的店。跟我来吧。」

于是我们就一起走在古老的街道上。

东京旅舍所在的巷弄并没有太多路人。不过今天早上，有许多人提着行李来往。把瓮扛在头上的女人、背负沉重麻袋的男人和我擦身而过。我没有看到王室悲剧刚揭露时凑在一起看报纸的男人。街上开始恢复平静。

高大建筑聚集的街上，突然出现一座凉亭。告诉我那块开放空间叫做「帕蒂」的，正是八津田。石造阶梯上铺着紫色与桃色毛毯，看起来虽然像是直接放在地上，但那其实是在晒干洗过的衣物。加德满都昨天一整个下午都发布外出禁令，因此大家都得补回停滞半天的生活。

我们越来越接近热闹的地方。我知道我们是朝着因陀罗广场在走。道路越来越宽，也有越来越多的房屋门前陈列壶、帽子等商品。在人潮拥挤到无法交谈之前，我先询问他。

「对了，你看到戈宾了吗？」

「我没看到。不过……」

我在先前紧张的对谈中好不容易确认戈宾安危，但撒卡尔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听到传言，他不知道怎么搞的赚了一笔。」

接着他又挤出笑声，说：

「那么他就不会回来了。」

戈宾没有向撒卡尔道别。不知是因为觉得还能见面，还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如此。

「你知道他去哪里吗？」

「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接下来他要去哪。」

撒卡尔说完抬头看着我。成熟的脸上显露出的是寂寞吗？或许不是。至少撒卡尔不会为了戈宾赚了大钱消失而感到寂寞。

「哪里？」

撒卡尔似乎觉得我问了废话，脸上露骨地表现出不满。

「学校。他一直想要上学。」

「……这样啊。」

撒卡尔用力把脚往前踢。

「我也是。真希望老哥还活着。」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六条路交叉的因陀罗广场。人力车横过眼前。我的视线游移在堆成四层的素烧陶壶、陈列在泥土地面的刺绣布、装满谷类而编织很密的笼子。拉着空推车的小孩子伫立在人潮中不知所措。他会跑到这种地方，大概是还不太熟悉这里的道路吧？

广场中心设有献花台。这是为了凭吊死于非命的毕兰德拉前国王、即位两天后就过世的狄潘德拉，以及其他众多王室成员而设置的。凭吊花朵的颜色似乎没有规定，因此台上摆了色彩缤纷的花朵。某处焚烧的香料和仍旧新鲜花朵的香气掺杂在一起，即使在杂乱的人群中，也将献花台变化为祈祷的场所。

撒卡尔推荐的甜甜圈店似乎还没到。他看也不看献花台，穿过忙着购物的人群，越过因陀罗广场。

当我们来到较不热闹、不用太注意也不会撞到人的地方，撒卡尔以有些迫不及待的口吻问：

「你写了什么样的报导？我看不懂日文，所以你告诉我吧！」

「很普通。」

我这样回答。

「我写了一日晚上国王等人被枪杀，王储被报导为犯人；后来又宣布是因为步枪爆炸，然后在王宫前方发生暴动……对了，还有贾南德拉和帕拉斯的评价、事件夜晚哪些人没事……这些事情或许是因为人在当地才有办法写出来的。」

「只有这些？」

「另外也写了很多……我也写了你带我去看的送葬之夜。」

「只有这些？」

「还有停水的事情。没办法淋浴让我很困扰。」

「还有呢？」

我看着走在旁边的年幼向导。

撒卡尔也抬头看着我。眼白很漂亮的眼珠子盯着我。这是吵着要听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充满期待的眼神。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他知道我的故事还有后续发展。他以为最关键的情节还没有说出来。

唉，果然如此。

我放慢脚步，对他说：

「我没有写拉杰斯瓦准尉的事情。因为和王宫事件无关。」

故事说完了，快去睡吧——撒卡尔仿佛听到我这么说，脸上的喜悦迅速消失了。他问：

「真的？」

「真的。」

脚边的地上有一颗小小的石头。

撒卡尔踢了那颗石头。石头滚过人们的脚边，一直滚向远方。我发觉到自己站在古老的寺庙前方。这是一间小小的古老寺庙，或者是较大的神祠，大概也没有出现在旅行书上。寺庙中有让我联想到奈良五重塔的尖塔，并有源源不绝的献花与焚香。

寺庙墙壁画着巨大的眼睛，据说是表现佛陀看透森罗万象之眼。巨大的两只眼睛俯瞰着我们。

撒卡尔狠狠地用尼泊尔语说了些话，然后用流畅的英语说：

「你竟然没写。」

他鼓起脸颊，怨恨地看着我，好像在质问我：我那么辛苦地帮忙，你却没写。

「让拉杰斯瓦尸体曝光的，是你吧？」

撒卡尔摊开双手，好似要说当然了。

「没错。那个呈现方式很棒吧？」

用手枪杀死拉杰斯瓦的是八津田。

但是把尸体从茉莉俱乐部搬出来、在背上刻上文字丢弃在空地的，不是八津田。他特地把手枪留在现场，想要让警察怀疑罗柏，自己则打算逃亡到国外。尸体发现得越晚，对他来说越有利。他不可能会把尸体移到会被人看到的地方。那么是谁做的？

……搬运尸体的人丢弃了拉杰斯瓦穿的衬衫。如果让他穿着，那么在茉莉俱乐部拖曳尸体时沾到的污垢就会暗示真正的杀人现场。另一方面，裤子则是拉杰斯瓦自己的旧裤子。虽然也有些脏，但是没有脏到像是在闲置多年的地下室被拖曳过。这是因为裤子已经洗过并晒干了。

加德满都虽然正值雨季，空气却很干燥。三日夜晚洗过之后晾在通风的场所，四日黎明时大概就已经干了。

这一点在和两名警察交谈时就已经猜到了。但是要具体执行，就会有些困难。因为必须要有洗衣及晒衣的地方与工具。对撒卡尔来说，这些都是小事。他只要带回家洗，然后晒在平时的晒衣绳就行了。我想起不知什么时候，他曾经从自己家的二楼跳下来。当时他正在晒衣服。

「你去过茉莉俱乐部了。」

我原本以为，知道我和拉杰斯瓦见面的人除了当事人之外，就只有查梅莉。我以为能够到达连警察都不知道的茉莉俱乐部的人，只有查梅莉以及和拉杰斯瓦结伙的八津田。

不过撒卡尔当然也有机会。那天早上，我去买收音机的时候，查梅莉留下灰色的信封。把浆糊黏起来的信封转交给我的，就是撒卡尔。

撒卡尔仿佛为了高明的恶作剧而得意，笑着说：

「没错。查梅莉也真大意。不过连我都不知道有那种地方。真的很有趣！」我想起那时的信封软趴趴的。当时我还讶异地想，纸张怎么这么柔软。当时我应该更深入探究的。撒卡尔大概是用了古典手法……也就是用蒸汽让浆糊变得容易剥落，然后拆开信封看了内容。

然后……

「拉杰斯瓦被枪杀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吗？」

「嗯，对呀。」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说道。

「不愧是八津田，一枪就杀死印度间谍。」

他看到了一切。

茉莉俱乐部对他来说是很棒的冒险舞台。不知道他只是单纯在废弃建筑中探险，或是跟踪他相信是印度间谍的拉杰斯瓦。他在黑暗的地下室中也目睹了杀人景象。

我并没有怀疑过是撒卡尔杀死拉杰斯瓦的。他没办法偷枪。当天晚上因为舒库玛出外喝酒，查梅莉一直在大厅监视出入的人。就如戈宾，撒卡尔也无法偷枪。

但仔细想想，他有办法移动尸体。他有这么做的工具。

撒卡尔平常以观光客为对象兜售纪念品，没有客人的时候就在捡破烂……用的是他哥哥留下的推车。

「八津田离开之后，你就搬出尸体，运上推车，对不对？」

撒卡尔似乎完全不打算否定。

「没错。因为可以使用电梯，所以从地下室搬出来很简单，不过要放到推车上很费工夫。我好几次都想要放弃。」

「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动了脑筋。」

撒卡尔得意地挺起胸膛。他大概是使用杠杆之类的吧。

撒卡尔有办法找到尸体，也能搬运尸体，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

「为什么？」

「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撒卡尔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就好像听到很有趣的玩笑话。

「那还用问？因为我们约好了……我会让你大赚一笔。」

我感到全身冰凉。

撒卡尔变得很饶舌。

「国王被枪杀之后，马上有军人被刻上『告密者』死掉，一定会成为大新闻。只是我不晓得很酷的单字，所以还查了字典，刻上『INFORMER』。」

罗柏说「INFORMER」这个单字平常不会使用。他也提到，辞典或许会出现这个词。

「说真的，你原本有机会大赚一笔。我那么努力地想要让你拍那张照片，你为什么不写？我真的、真的很失望。」

他是为了我。

为了让我拍照、写出报导。

我用打结的舌头勉强挤出问题。

「你打算怎么让我拍？」

「不是很顺利吗？」

撒卡尔满面笑容、滔滔不绝地说：

「我早就预料到你会在王宫前面拍照。所以我把尸体放在回旅舍的路上。不过死在那里衣服却变脏成那种颜色很奇怪，所以我还特地洗过衣服。」

尸体被放在坎蒂街到乔珍区的捷径边缘。而告诉我那条通道的是撒卡尔。

「如果被其他记者先发现就不好玩了，所以我才藏起来。我看到你在现场待太久，害我很担心你会被警察追上。等你逃出来之后，我就先跑到空地，让你能发现那个间谍。」

「藏起来……？」

那块空地并没有可以藏尸体的地方。

撒卡尔或许从我的表情读到我的心思，像是嘲讽般哼了一下。

「你真迟钝。猜不到吗？要不要我给你提示？」'

「撒卡尔……」

「唉，好吧。就是那台车。我推动那台铃木藏起尸体，然后等时间到了又把它推开。」

那块空地上的确弃置着轻型汽车。

而且那台车停在从尸体放置场所直线前进的位置。我自己也确认过，车子没有拉起手煞车，地面也因为干燥而变硬。即使是小孩子的力量，应该也有办法推动。

不过……

「那台车没有轮胎。」

撒卡尔若无其事地回答。

「嗯，因为感觉可以卖，所以我拆下来了。赚到不少钱。」

「什么时候！」

「别那么大声。」

撒卡尔发出苦笑。

「昨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因为没有警察，所以很轻松。」

对了。昨天早上，当两个警察为了保护我而来到东京旅舍时，撒卡尔曾经这么说。——我刚刚完成一项工作。收获挺丰富的。

我应该察觉到他几乎不可能是贩卖纪念品赚钱的。因为王宫事件的影响，观光客急遽减少。不过即使如此，我也无从得知他是从那台轻型汽车偷走轮胎。

「四日……这么说，尸体发现的时候，轮胎还在。」

「没错。」

我第一次看到那台车的时候，觉得只要引擎能发动好像就可以开走。也就是说，轮胎还在车上。

我的确感到哪里不对劲，所以才会执拗地调查那台车。可是我没有想起前一天车上还有轮胎。

「反正最糟的状况，就是让别人先拍到照片。不过你拍了照，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关键时刻你却临阵脱逃。」

接着撒卡尔抬起眼珠子看我。这是符合他年纪的可爱动作。

符合他的年纪。可爱。

我的脑中闪过撒卡尔别的表情：成熟、带着嘲讽、世故的表情。

……撒卡尔说他是为了我而提供拍照画面。他为了我而移动自己找到的尸体。姑且不论这件事本身的道德是非，他的动机是对我的善意。

真的吗？

我差点陷入危机。要是我没有因为和加德满都警察利害一致，而深入采访调查……要是我操之过急，没有求证就写出报导……

首先，我会被批判为了自己的采访而害死一个人。

第二，我会被批判将两件无关的事件任意连结在一起，写出哗众取宠的错误报导。

我的记者生命会因此而断绝。我可能会在新闻史上留下一大污点。

撒卡尔难道完全没有发觉到这件事？他真的只是为了要让我拍到耸动的照片而搬运尸体？他剥下拉杰斯瓦的衣服、在背上刻上文字，也都是因为希望我获得成功？

我在古老的尖塔前突然噤声，回看撒卡尔天真的表情。

或许我没有看穿真相的力量。或许我的内心深处是非常冷酷的。但此刻是我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最希望能够看穿真相的时刻。撒卡尔漂亮的眼睛看着我。

他的苦笑似乎在说：自己辛辛苦苦的安排都泡汤了，真拿你没办法。

他在笑。

他的笑容消失了。我仍旧试图要看穿他的眼睛深处。

……撒卡尔的嘴唇变得扭曲。

他脸上现出轻蔑般的冷漠，然后迅速消失了。

「你在说谎。」

我这么说。撒卡尔回答：

「没错，这是谎言。」

出现在我面前、令人震撼的尸体，其实是陷阱。

当时我情不自禁地拿起相机按下多次快门。那张照片不是我拍的，而是被安排拍摄的。

设下这个陷阱的人站在我面前，脸上抹去了笑容。

如果我使用那张照片，在报导中写到国王遇害当晚担任王宫警卫的军人遭到杀害，我就会面临毁灭。他希望发生这种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要大喊，但声音却是沙哑的。

「你为什么恨我？」

「为什么？」

他用揶揄的口吻反问，然后缓缓地张大手臂。

「看看这四周。」

我环顾四周。

土砖砌成的屋子承受不住时间与本身重量而倾斜。晒衣绳上飘扬的衣服破旧不堪。还有那些看着我们的脸孔：幼童、应该上小学的孩童、即将步入青年的孩童看着我。无所事事而用指尖在地面涂鸦的孩童、背着笼子捡破烂的孩童、背负婴儿缓缓左右晃动的孩童、正在晒衣服的孩童，他们也都看着我。

寺庙墙壁上画的两只眼睛仿佛看透一切。

「这样还不明白？」

撒卡尔问。

我在视线中寻找台词。

干燥的风吹散焚香的气味。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

他恨我的理由？

撒卡尔还没有变声的嗓子听起来格外低沉。

「我说过，外国人来了，报导尼泊尔婴儿死去的现况，于是就有很多钱进来，婴儿不再死亡。」

没错。我听他提过这座城市小孩子特别多的理由。

撒卡尔低下头，以平静的声音说着。

「没有工作，可是人口却增加了。」

……啊！

「增加的小孩子到地毯工厂工作，然后又有拿着相机的人来了，嚷嚷说在这种地方工作实在是太悲惨了。那环境的确是很悲惨。所以工厂收掉了，于是哥哥就失去工作，因为改做不熟悉的工作而死掉了。」

这件事我也听过。听过好几次。

「我倒想要问你，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会被怨恨？你拿着相机到这座城市的那一刻，你就是我、就是我们的敌人。我说过好几次，像你这样的外地人装做很懂的样子写说我们很悲惨，所以我们才会在这座城市里到处爬。你只会抬着头探听国王的事情，所以没有发觉到吗？」

好似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声音刺伤我。

「你应该乖乖刊登那男人的照片。这一来……」

他抬起低着的头，用充满憎恨的表情看着我。

「这一来，我就更相信记者这种生物就是不好好调查、随便扰乱别人生活的垃圾。可是你却停住了。」

「撒卡尔。」

「这么说，那些家伙也一样吗？那些把我们丢在没什么像样工作的城市、然后连仅有的烂工作都夺走的家伙，也像你一样用自己的脑袋思考、仔细调查而写出报导？结果就造成我们现在的样子？」

他大声咆哮。

「去写那男人的报导吧！把照片传布到全世界！证明你们是窝囊的垃圾！」

这时我突然想起警察的话。

拉杰斯瓦离开佣兵生活回到尼泊尔之后，有一阵子从事外国电视台的向导，负责帮他们安排采访工作。

安排记者到撒卡尔哥哥工作的工厂采访的，会不会就是拉杰斯瓦？所以撒卡尔才会称呼他为间谍，充满憎恨地在他的尸体刻上文字。

拉杰斯瓦曾经说过，他不会再让这个国家成为马戏团。他是否曾经一度这么做过呢？

撒卡尔的眼睛变得湿润。

他用拳头捷了自己的脸颊。

「……哼，真无聊！」

泪水没有滴落在干燥的地面，取而代之的是他吐的口水。他的脸颊泛红，眼中恢复嘲讽的光芒。

「你赢了。傻瓜是我。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在笑。他的嘴角扭曲，眼神暗沉。

「喂，告诉我吧，聪明的太刀洗，洗刀的人。他们来这个国家想要做什么？你想要做什么？」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悸动。

我先前无法回答同样的问题。我在拉杰斯瓦面前退缩，只能说出敷衍的话。

但现在不一样。我在这个国家见到了许多人，听到许多话。现在我能够回答一句话。

「我想要……」

佛陀的眼睛俯瞰着我。

「了解这里，了解我所在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BBC、CNN、NHK都报导过、但我仍然要报导的意义在这里。

数十人、数百人写出各自的观点，才能逐渐阐明这个世界。我们要完成的，是对于自己生活的世界的认知。

国王与王后有可能在晚餐宴会上被枪击，自尊心很高的军人有可能染指走私，温和的僧-侣有可能为了钱而杀人，胆小的学生有可能因为一把枪而得到勇气，记者也可能会迷失方向而不知所措。我要知道这世界是这样的地方。

「为了这个目的……你不在乎我们的苦难？」

撒卡尔问。我只有一个充满悔意的回答。

「我会努力小心，不要制造苦难。」

「你要小心……吗？」

我听到窃笑声。

「也就是说，你不会停止去看、去写。」

「没错，我不会停止。」

「可恶的家伙！」

脸颊通红的撒卡尔狠狠地说。冷冰冰的眼睛盯着我。

他的心情与其说是憎恨，大概更像是觉得受够了吧？

「我知道了。我不要吃甜甜圈。我不想从你得到食物。如果要离开尼泊尔，最好快一点……下次见到你，我搞不好会拿刀刺死你。」

撒卡尔转身背对我。他用鞋尖敲了两三下地面，接着就拔腿奔跑。

我看着转眼间消失在加德满都街头的背影，心中很想说谢谢。谢谢美丽的库克力弯刀。还有其他的事情。

但他大概不会想要听这些话。

我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二十二章 伟大的场所

我在某人的歌声中醒来。

我听着低沉的声音，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我的身体感受到些微的震动，也听到低声的交谈。带着哀愁的弦乐器音色不知是否因为音响的关系，音质并不好。不久之后，音乐被盖过去，开始英语的广播。我张开眼睛。我此刻在准备离开加德满都机场的飞机上。

『机长要通知各位乘客。我们现在正在等候塔台的起飞许可。请各位稍候……』

我一坐到位子上，似乎就睡着了。我看看手表，距离起飞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飞机迟飞三十分钟或一小时的情况在日本也不罕见。我再度靠在椅背上。

悠扬的音乐似乎是要安抚乘客的无聊。我竖耳倾听其他乘客不安的低语，好像有英文、中文、法、文、日文。罗柏渴求许久的出国机票，我在旅行社窗口轻易就入手了。尼泊尔的旅客大概几乎都回国了吧？

我也要回到自己的国家，回到简朴的自宅。

我选了窗边的座尊兼机外面是平坦的跑道。更远处青色的加德满都就像玩具般看起来很小。我即将起飞，离开以自由工作者身分首度写出报导的城市，在吉隆坡停留一晚，明天晚上抵达成田。

我胸前的口袋沉甸甸的。我轻轻插入手指，取出以小小的琉璃珠串联的发饰，放在手掌上。在厚厚的窗玻璃透入的光线中，发饰闪烁着蓝紫、暗红与浅绿色。

——这是退房的时候，查梅莉送给我的。

「这是送给住很多天的客人的礼物。」

她边说边微笑着递出发饰。

我无法接受。

我觉得自己不值得接受她的好意。我告诉撒卡尔自己在这个国家总算下定的决心：即使他排斥或轻蔑，我还是会继续观察这个世界。但是不论我在内心下定如何重大的决定、编出一百万句台词，我把尼泊尔的悲剧换成自己的生活费也是事实。这一来就算下定决心，心中的罪恶感也没有消失。

拉杰斯瓦的事情也让我挂心。他的死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否有间接关系呢？拉杰斯瓦或许是因为知道有日本记者想要采访，所以决定提早从走私活动收手。而这点很难保证不是和八津田产生争执的原因。

这些想法扫过脑中，让我无法伸出手。查梅莉见状便以指尖把发饰推向我。

「欢迎你再来。」

她用唱歌般的声音，对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我说：

「你来的季节很好。六月是尼泊尔很美的季节，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只要躲过雨，也很适合爬山。我可以介绍很好的向导。大家都称赞说风景很漂亮。」

加德满都有山峦环绕，远处耸立着雪白的喜玛拉雅山。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都来追求世界第一的登山路径。但我在这一个礼拜当中，却没有时间欣赏风景。对了，我还没有看到这个国家最棒的地方。

查梅莉的眼中出现忧愁的神色。

「虽然有一阵子可能会有些骚动……」

「……也许吧。」

我边说边接过发饰。

受到爱戴的国王过世了，王室也失去信用。人民表面上似乎已经放弃抵抗，但不信任感一定会持续下去。这个国家想必会产生动摇。

但那也不会是永远的事。我如此盼望。

琉璃珠很冰，只有一点点沉重的感觉。我轻轻握住，以总是被批评看不出笑容的表情说：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再来。谢谢你，查梅莉。这是一趟很棒的旅程。」

查梅莉轻轻合掌，说：

「再见，太刀洗小姐。希望你回程平安无事。」

——引擎声的音调变高了。

感伤的音乐停止，一开始以尼泊尔语、接下来以英语广播。

『机长通知各位乘客。我们得到起飞许可。请确认安全带与椅背的位置。』我把发饰放回胸前的口袋。波士顿包塞满了换洗衣服、日用品、兽角工艺品的库克力刀，以及银色高角杯。如果要慎重带回去，放在胸前口袋最安全。

双翼的引擎释放出能量。飞机缓缓开始移动，然后突然加速。瞬间全身被压在座位上。旧型的机身摇晃不稳，甚至可以听到金属摩擦的声音。我的身体感觉到下沉。

……当我回过神，已经在加德满都盆地的上空。

看得到几条道路，但我无法辨识哪一条是王宫街、哪里是乔珍区。有一瞬间，我找到众人死后被焚烧的帕舒帕蒂纳特庙，但那里很快也同化为整座城市的一角。

很想再去一次塔美区的「吉田」。那味道普通到绝妙程度的天妇罗总有些令人怀念。我也无法忘记查梅莉替我泡的奇亚。那味道真的甜到可怕。还有撒卡尔想要带我去的那家sel roti，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机舱内某处有人吹出赞叹的口哨。

抬起头，可以看到喜玛拉雅山的群峰沐浴在阳光中，在与视线齐高之处闪耀。连绵到远方的山峦太过雄伟，美到神秘的境界。压倒性的存在感让我忘记引擎声与机身的晃动。我的视线与心灵都被伟大的景象夺走。

但是我仍旧相信。

此刻在下方显得渺小的加德满都，以及地球上任何地点展开的人类活动，都同样孕育着伟大的元素。

飞机进入云层，窗外变得白浊。

身体感受到的加速度变得和缓。飞机突然来到云海上方。没有遮蔽的太阳在近处绽放灿烂的光芒，对于疲惫的眼睛来说稍嫌刺眼。

『飞机进入平稳飞行状态。安全带灯号虽然已经熄灭……』

稍稍把椅背往后倾斜，拉下百叶窗。我在胸前交握双手，就好像在祈祷一般。

然后闭上眼睛。

——我的意识画着螺旋逐渐溶解。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第二十三章 与其祈祷

我的报导刊登在《深层月刊》之后，虽然只是在很有限的范围内，但也得到回响。毕兰德拉国王等尼泊尔王室成员被杀害的事件被命名为纳拉扬希蒂王宫事件等几种称呼。

在那之后，我几乎没有到国外采访的机会。没有听说八津田的消息，也不知道东京旅舍是否仍顺利经营。我依照约定寄了杂志给罗柏，但没有收到回音。

我在尼泊尔陷入了记者生命的危机。现在回想起来，撒卡尔大概并不打算让我得到彻底的毁灭。那孩子连记者和摄影师都无法区别，他不可能知道记者会因为错误报导而得到多么严重的污名。他大概只想要嘲笑我就满足了吧？

——那孩子现在怎么了呢？

王室失去向心力的尼泊尔内战激化，在王宫事件的七年后，废除君主制。我虽然也想采访尼泊尔转变为共和制的过程，但是在忙于手边的工作当中错过了机会。

从WHO与联合国统计来看，尼泊尔的婴幼儿死亡率确实改善，而和人口增加相较，经济规模的扩大较为缓慢。但这并不能代表就如当天撒卡尔说的，是国际媒体报导带来的结果。也因此，我无法将撒卡尔的话写成报导。

我身为自由记者，仍旧继续在检视自己所在的场所。被认为悲伤的真的是悲伤吗？被认为喜悦的真的是喜悦吗？我持续怀疑、调查，并写作。

有时当我差点以为自己是正确的，我就会从书桌取出印出来的照片。

「INFORMER」

如果我身为记者有任何值得骄傲的事情，不是因为报导了什么，而是因为没有报导这张照片。想起这件事，至少能够勉强避免把他人的悲伤当成马戏团。

我这么相信着。

第一卷 王与马戏团 后记

或许小孩子都是如此，不过我小时候很喜欢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小小的不协调之处。我常问大人，这感觉怪怪的，是怎么回事。大人一定很受不了这个常问蠢问题的小孩子吧？

到了可以自己收集资料的年纪，知的乐趣就扩张了。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个性太容易三心二意，或者是开始沉浸分写故事的乐趣，我所学到的知识无法深化为学问，顶多备成为点到为止的杂学，不过还是让我很快乐。单単只是一项知识，就能够从根本改变我对事物的看法，而别的知识又会加以修正。就这样，累积的知识会逐渐收敛为彼此不矛盾、虽然妥当但又令人意想不到的观点，我很喜欢这样的活力。

我在天真享受知识的过程中成为大人。有一阵子我在书店工作。被永远不可能读完的书本环绕，虽然也让我有些后知后觉地慑服于人类活动领域之广泛与深奥，但仍旧属于相当幸福的时光。然而有一天，有一位忘了是谁的名人以不幸的方式过世，由于他（她？）出过自传，那本书理所当然地被移到卖场中显著的区域。

求知的快乐开始产生小小的疙瘩、或者至少让我开始产生自觉，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在写出《王与马戏团》这个故事之前，似乎拖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本书会出现拙作《再见，妖精》的角色，不过两本书的内容并不连续。这本书不是所调的「续集」，因此即使没有看过《再见，妖精》也没问题。

又，本书写到二〇〇一年六月尼泊尔王室枪击事件（纳拉扬希蒂王宫事件），虽然以当时的报导等为题材，不过必须声明，其中部分不明之处是为了小说而补充的（主要是城市地理环境、情报散布过程等）。

关于报导工作，我请教了几位相关人士，了解采访的实际状况。虽然我问了很多完全外行的问题，不过他们仍旧非常认真地教导我。在此我要向他们表达感谢之意。

二〇一五年六月 米泽穗信

第二卷 真相的十公尺前 真相的十公尺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 WORDS

一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斑驳地覆盖日本东半部。下过初雪的早晨来临，我已经在 名古屋站。

我准备搭乘八点的「信浓号」特急列车前往盐尻，列车在几条路线出现误点，不

过我预定搭乘的班次应该会准时出发。

我原本要在车站月台与人会合，但是列车已经进站，对方却还没有出现，我看看手表 拿出手机，刚显示对方电话号码，就有人在我后面气喘吁吁地说：

「抱歉，我来晚了。」

我收回手机并回头。

「幸好你赶上了。」

我等候的对象――藤泽吉成――不停地喘气，他的羽绒外套拉炼没拉上，衬衫扣

子扣错一颗，乱翘的头发有些油腻，脸上的胡碴也没刮乾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眼睛下方浮现很深的黑眼圈。

藤泽不断搔头，说：

「真的很抱歉。」

「别在意。你昨晚很晚睡吧？」

「应该说，几乎都没睡。」

「这样啊。那我还找你去山梨出差，直不好意思。

发车铃响了，我挥手催促藤泽，坐上「信浓号」的对号座位。

「好久没和太刀洗小姐搭档了，我很开心。」

藤泽在坐上车时这么说，不过他的声音被发车铃声盖掉了，所以我没有说什么。

中央本线下行的「信浓号」对号座位车厢内。大约有六成座位被快活的年轻人占

据。

藤泽以慎重的动作把相机袋放到行李架上。他环顾车厢，然后把身体沉入座位，对我耳语：

「没想到乘客还满多的。」

「的确，距离旺季应该还早才对。」

昨晚长野、山梨、群马的部分地区即使在平地也积了一公分左右的雪。距离冬季运动的季节还早，而且今天又是平日，但这些学生似乎已经迫下及待地想要前往滑雪场了。

红眼睛的藤泽拍打自己的脸颊。努力挤出声音问：

「对了。我其实不太清楚。今天要采访什么？」

藤泽是今年发配到我所属的东洋新闻大垣分局的新人。他获采用的身分是摄影

师，不过根据东洋新闻的规定。即使是摄影师，也需要累积至少一年的记者经验。我在名义下算是他的指导者，不过从发配至今已经过了半年以上，他现在也有自己的任务了，我不会像一开始那样总是带他一起行动，这次的情况比较特别一些。

藤泽又说：

「我听说是跟『未来阶梯』事件有关。」

「没错。」

我仍旧朝著正面，只有视线转向藤泽。

「藤泽，你知道早坂真理这个人吗？」

「她是『未来阶梯』的公关吧？人称超级美女公关，也常出现在电视上。」

我点点头。

早坂真理是新兴企业「末来阶梯」的公关负责人，她是董事长早坂一太的妹妹

当一太创立公司时还是个大学生。随著公司急速成长，她也预繁出现在电视与周刊成了吉祥物般的存在。她既讨人喜欢，反应也很快，上了综艺节目总是笑咪咪的，上了报导节目也能准确回答评论员不怀好意的问题。不过当未来阶梯公司营运情况恶化，她曝光的机会自然减少。

未来阶梯公司于四天前破产。在各家媒体播报的新闻当中，没有看到早坂真理的

身影。

「我没有见过她。她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好孩子。很好的孩子。」

「难得听你这么坦率地称赞一个人。」

「没这回事吧？」

这时藤泽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问：

「可是为什么我们两个要去采访早坂真理？」

我直视藤泽，他的脸红了。

「……不好意思，我昨天因为很忙，没有看新闻，我一定是说了很蠢的话吧？」

我并没有要以冷淡的眼神让他感到羞愧。事实上。他在忙了一天后，次日还被我

拉来出差。我反而才感到歉疚。我摇摇头说：

「没有。这件事一句话就可以说明。董事长一太和他的妹妹真理失踪了。」

未来阶梯公司是三年前成立的新兴企业。他们透过网路。替日渐不便出门购物的

老年人提供寄送日用品和医药品的服务，董事长一太创业时才二十六岁。或许是因为年轻董事长与针对老年人提供服务的组合很稀奇，因此获得商务杂志广泛报导婆。而他也以充满自信的口吻，宣称资讯革命就是福社革命

早坂一太的赌注押对了。未来阶梯公司迅速成长。并且大张旗鼓地在那斯达克上

市。接著他又发展新事业，以募集会员筹得的资金，与农家、畜产户签约，展开寄送有机农畜产品的事菐，这项事业并不局限于共同采购的范畴。还贩售剩余生产品。并将得到的利益分配给会员，具有投资的性质。

就结果来看，这项事业成为公司的致命伤。红利虽然依照说明支付，但有文件出

现，暗示这些资金是从新入会员的加入费支付的，农畜产事业从很前期阶段就出现资金调度紧迫的情况。

六月和九月的红利发放廷迟。造成股价开始跌落，再加上对股东说明不足。因此

从十一月中旬便连日处于跌停，到了十二月，未来阶梯公司终于破产。早坂一太不仅被追究经营责任，部分媒体还把他当作计画性破产的诈欺犯看待。

「一太和真理的故乡是太垣。」

「这样啊。」

即使听到这个情报，藤泽似乎也完全没有接受的样子。这也是难免的，未来阶梯

公司破产是全国性的大新闻，东京总社的社会部和经济部都出动了。这不是分局记者处理的话题。

他战战兢兢地问：

「分局长知道你采取行动吗？」

「……应该取得默认了。」

「请等一下。」

他在狭窄的座位扭转身体朝向我。

「也就是说，我们要挑衅总社，自己去采访早坂真理吗？」

「说挑衅太夸张了。」

我垂下视线。

「不过也许有人会生气吧。」

藤泽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我果然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他。

「我也觉得对你很抱歉。就形式上，你应该算是被我硬拉来的，但是如果你感到

不安，就在下一站下车吧……其实我本来是昨天要告诉你的，可是联络不上。」

他听到这里便笑了。

「这个就不用了。」

「不用了？」

「就是你要我感到不安就下车这件事。知道这是你的暴走行为之后，找也比较容

易下决心了，我会跟你去。」

「……谢谢。」

「别客气。不过既然如此。也许就不需要相机了。」

车上广播即将到达多治见，对号车厢的乘客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如果你能跟我一起来，就帮了我很大的忙。」

在到达多治见之前，我得先告诉他这件事，我迅速地说：

「不过你先听完再做判断，很难启齿的是，目前其实没找到早坂真理。未来阶梯在平冢设有子公司。所以同行都猜想她在平冢而去那里找她，不过好像没找到一

太或真理。」

「咦？那我们为什么要去甲府(注一)？」

(注一：)日本山型县首府。

「我得到情报。他们不在平冢，至少真理不在那里，我认为她应该在甲府附近，

可是不是很确定……你把这点也纳入考量，再想想看吧。」

藤泽噘起嘴唇，不满地创：

「我好歹也是在报社工作的。」

「……」

「我有扑空的心理准备。」

「的确。」

我不禁微笑。我把他当成新人，似乎费了不必要的心思了。

「真抱歉，对你创了失礼的话。」

他默默地点头。

车窗外的景色变成市区。列车减速。驶人颇大的车站，几十秒的停车时间内，没

有人下车。也没有人上车，接下来铁路便沿著东山道进入山间。

当我看著缓缓开始移动的景色，藤泽问我：

「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探访早坂真理？」

在家家户户的屋顶和田里，残留著些许还没融解的昨天下的雪。

藤泽的意思大概是：为什么宁愿走对上班族来说危险的路，还要去采访她，我仍

旧望著窗外，创：

「之前我采访过返乡中的早坂真理，她的气质爽朗，聪明却不会给人气势凌人的

感觉，给我很深的印象。当时我也采访了她以前的同学和老师。大家都很喜欢她，当新闻开始报导未来阶梯是诈败公司之后，很多人打电话到分局，说她不可能会诈欺一太和真理或许生意失败了。但不是坏孩子……在我们分局负责的地区。早坂兄妹的消息受到很大的关注，当然应该要去采访吧？

「这……也许吧。」

藤泽缓缓地说，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刚刚说掌握到情报，是什么样的内容？」

对于习惯搭乘新干线的人来说，朝东行驶的特急列车「信浓号」速度感觉很慢。

时间非常充裕。

2

早坂一太和真理兄妹还有一个更小的么妹，名叫弓美。她今年大学毕业，二十三

岁。她和未来阶梯公司没有关系，在名古屋市的服饰公司上班。

我先前采访真理的时候，弓美也在老家，所以我曾和她交换名片。昨天下午，当

我得知一太和真理失踪之后，立刻联络弓美。询问她是否知道两人的下落。弓美当时还在工作，虽然有些困扰，但并没有对我不客气。她回答她不知道，然后又说：

「不会有事的。哥哥和姊姊小时候都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离家出走。不用急著找他

们，他们很快就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回来。」

然而过了几个小时，到了晚上九点多，轮到弓美打电话给我。她用困惑的声音说：

「姊姊打电话给我。然后……如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可以请你现在过来吗？」

弓美住在名古屋市金山，我看了手表，和她约定一小时半之后到。

弓美住的公寓是一栋五层楼建筑，位在距离金山站走路七分钟的地点。入口有自

动锁，也有机械式停车场。弓美的住处在最上层。虽然不知道隔间如何，但光是客厅就有大约十二个榻榻米大。玻璃桌面上放著她替我端来的香气强烈的红茶。

我催促她继续说明，她很歉疚地先说「很抱歉这么晚找你过来」，然后说：

「快九点的时候。姊姊打电话给我，似乎喝得很醉，我间她在哪里，她却好像没

听见我说话。而且还挂断我的电话……我想最好还是去找她，可是如果请警察找她，即使找到了，也可能会被当成是遭警察逮捕。我也没有告诉过朋友或同事有关姊姊和哥哥的事，所以也不能找他们讨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未来阶梯公司破产事件中，姑且不论早坂真理，早坂一太应该会被追究法律责

任，不过这和失踪搜索是两回事。就算通报警察，真理也不会被逮捕。话说回来我也可以理解弓美迟疑的心情。

「我知道了。我会尽我的力量去找她，请告诉我详细的电话内容。」

弓美把录音笔放在玻璃桌上。

「我把这个放在身边，以备他们随时打电话来。开始的部分没有录到，可是应该

可以听见后面的部分。」

我又跟她谈了一会儿，想要得到其他躲索，但弓美原本就没有和一太往来。和真理也已经半年左右没有联络，因此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近况。

「老家那边也问我知不知道任何情况，是我真的是在刚刚才第一次接到她的电

话。」

「这样啊……总之。先来听听看吧。」

按下播放按钮，就如弓美说的。听到的是大概从对话中途开始录的聟音，我为了

听得更清楚，把头发拨到后面，露出耳朵。

这段对话录音资料已经在昨晚腾出文字稿。

弓美：……姊，你现在在哪里？爸爸妈妈都很担心。

真理：现在，我现在是在车上。我喝了酒，现在正在看天空。

弓美：你没事吗？我看到电视，一直很担心。

真理：不可以看电视。啊，不过我记得你从小就是电视儿童。

弓美：姊，你喝醉了吗？

真理：(啜泣声)

弓美：不要紧吗？要不要我过去你那里？

真理：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还有工作吗？我已经失去工作了。

弓美：你好像喝得很醉，对不对？

真理：应该没问题吧，刚刚有个男人来照料我。他很会说话，长得也满帅的，算

是我喜欢的类型。

弓美：男人？姊，不要紧吗？你现在还跟那个人在一起吗？

真理：不要紧啦。你不用瞎操？

弓美：你也联络爸爸妈妈吧，他们真的很担心。

真理：是吗……

弓美：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真理：嗯〜在阿嬷家附近，不过，还是不行。我没办法去见她。

弓美：没这回事。阿嬷一定也会高兴。

真理：这里又没什么饭店，而且轮胎又那样，所以也没办法移动。真伤脑筋。

弓美：没关系，你就去阿嬷家吧！今晚会很冷喔。

真理：不要紧。我吃了很像乌龙面的东西。现在很温暖，对了，弓美，我其实原

本可以过著正常生活的。

弓美：姊。你在说什么？拜托。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真理：弓美，幸好你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工作。绝对不可以告诉周围的人。说你

是我和哥哥的妹妹唷。

弓美：你说阿嬷家，是哪一边的阿嬷？告诉我。

真理：我好喜欢你。弓美。

弓美：姊姊？

真理：早点睡，不要感冒了。拜拜。

弓美。姊姊……喂？

弓美听著自己和姊姊的对话，不时扭头表示不解：

「姊姊虽然会喝酒，但是她应该不会喝到这么醉，会不会是年纪的关系？」

我询问此时能问的所有问题。

「早坂，『阿嬷』住在哪里？」

弓美很明晰地回答：

「祖母住在山梨县幡多野町，外婆住在静冈县的御前崎。」

「两边的阿公都健在吗？」

「我外公已经过世了。」

「那么『阿嬷家』应该是指外婆家吗？」

弓美摇头说：

「不一定，姊姊称呼父亲老家时，应该也是称呼『阿嬷家』。」

「她平常就是这样称呼吗？」

「是的。」

「她会和某一边特别亲近吗？」

弓美停顿一下才摇头。

我这时就已经确信早坂真理在静冈还是山梨，但我没有把我的推测告诉弓美，只

对她说：

「我知道了。只有知道这些，一定能找到她。」

弓美向我鞠躬，说：

「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另外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好的。」

「你为什么会找我？应该还有很多其他媒体跟你提出采访要求吧？可是你好像只联络了我，为什么？」

她很快就回答：

「之前姊姊说过，有很多杂志或电视凭空创造出姊姊的形象，要不然就是只谈十分钟就加油添醋，擅自当成姊姊的『真心话』。

不过她说，只有你不一样，她一开始觉得你是个冷淡的人。可是在说话的当中，

虽然只是回答采访的问题，却引导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到的自己的想法。她很高兴地告诉我，只有你真正愿意听她说话，所以我才选择跟你联络。」

我记得那段采访，只是不确定早坂真理有没有读到事后的报导。我不确定自己写

得是否够好。

我对她说：

「谢谢你，她很清楚自己是吸引客人的活广告，可是她相信未来阶梯公司能够为

很多人带来幸福，即使面对尖锐的问题或要求。她也总是能够笑咪咪地巧妙应对……我很喜欢早坂真理。」

我没有借到录音笔，不过弓美让我把声音档存到随身碟中。

我离开金山的公寓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

藤泽昨天几乎不曾阖眼，却眨著疲累的眼睛。仔细听我说话。

我说：「即使找到早坂真理，她应该也身心俱疲了，如果能采访到她的话，就可

以让在故乡替她担心的人、还有妹妹弓美安心。我希望能够早点找到她，所以才邀你同行。」

藤泽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我从包包里拿出透明资料夹，递给藤泽。

「这是电话录音的文字稿。有关早坂真理此刻人在何处的直接线索，目前只有这

些。」

藤泽读完资料夹里的列印文件之后，慎重地说：

「电话里没有提到她人在哪里。」

「应该是刻意没说出来，不过她似乎也不打算完全隐藏。」

藤泽再次聚精会神地阅读通话纪录，不久之后抬头望著天花板，揉著眉头呻吟：

「只有这点线索，太难猜了。」

「是吗？」

「我们正在往甲府方向。所以你应该觉得比较有可能是山梨吧？我不明白……这

是二分之一的赌博吧？」

「虽然是赌博。但是应该是命中机率很高的赌法。」

车窗外的景象不知何时已经转变为信浓地区的白色山野。藤泽红著眼睛，陷入沉

思。

不久之后，他说：

「我不了解。」

我原本以为没有必要说明，但是不解释的话。对于通宵熬夜还被卷进来的藤泽太

过意不去了。于是我伸出手。用手指划过通话纪录的某一段。

「这里。」

「…… 『而且轮胎又那样。所以也没办法移动』这句吗？」

「对。」

我从藤泽手中抽走通话纪录，放入透明资料夹里，收回包包。

「等一下，就只有这样？ 」

「只有这样？」

「她的轮胎出问题了吧？为什么这样就能断言是在山梨而不是静冈？」

轻快的旋律传来，车内广播开始播报：

「下一站，盐尻。盐尻，请不要忘记随身携带的行李。」

窗外的雪景逐渐转变为街景。我说：

「虽然也不能完全排除爆胎的可能性……」

「嗯。」

「不过她应该是指一般轮胎吧？」

藤泽发出「啊」的声音。

特急列车开始减速。

「昨天东日本有大范围的区域下雪，山梨也有少量的积雪。早坂真理的车使用一

般轮胎，下雪时很难行驶，所以她『轮胎又那样，所以没办法移动』。我特地

调查过，降雪的地区有东北全区、新舄县、长野县、山梨县、群马县。静冈县御前崎市没有观测到降雪。」

我把奶油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打了领带结。

「早坂真理昨晚在山梨县幡多野町。待会传乘『梓号』列车之后，你先睡一下

吧。到了甲府我会叫你。」

3

由于列车误点，因此转乘花了不少时间，「梓号」抵达甲府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从车上看到的甲斐路(注2)蒙上一层薄雪，不过少量的雪似乎被都市的热气融解

殆尽，因此在甲府没有看到雪。站前大规模的圆环有巴士驶入。上下车的乘客都很零星

(注2：古代官道，山东海道分支。经由富士北麓进入甲府盆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名古屋来到此地。我原本以为空气会有些不一样。但却

感觉胸腔冰冷。

「我们搭计程车吧。搭车地点在那里。」

藤泽肩上挂著很大的相机背包，指著圆环一角。但我轻径摇手。拿出手机。打电

话到事先登录的号码。

「喂？我是早上打过电话的东洋新闻社记者，太刀洗。」

接电话的是甲府的计程车公司。我早上便预定计程车，到了盐尻站时也打了电话

告知转乘列车误点，我询问计程车停在哪里，电话中的人说：

「你现在人在南口正面吗？我马上请司机开车过去。请在原地稍候。」

我挂断电话，藤泽便笑著说：

「有必要事先安排计程车吗？」

计程车招呼站有不少计程车在等候乘客。光是用眼睛数，大概也超过二十辆。如

果只是要搭车，的确不需要特别预约，应该也能立刻上车。

我没有回答。藤泽忽然恢复认真的表情，说：

「老实说，我还真没有想到下雪和轮胎之间的关系，不过接下来耍怎么办？如果

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吧。」

「谢谢……对了。藤泽，你肚子饿了吧？

藤泽的表情呆住了。

「呃，好像有点饿，不过，可以先听听接下来的计画吗？」

「我晚点再详细说明。先吃午餐吧。」

「好的。可是计程车要来了。」

「我们就是要搭计程车去吃饭。」

甲府站前大楼林立，上面密密麻麻挂了招牌，有借贷公司的招牌、英语会话班的

招牌、商务旅馆的招牌、在地酒的招牌，另外也有当地名产的招牌，我没有刻意注视某处，漫无目的地望著上方。问：

「你有没有吃过餺飥？」

「……没有。」

「你知道餺飥是什么吗？」

「我只听过名称，那是什么样的料理？」

「餺飥是山梨乡土料理。我满喜欢的。今天中午我打算吃那个，你有没有特别喜

欢或讨厌吃？」

藤泽加强语气说：

「如果要在今天之内回名古屋。时间已经不多了。车站里应该也有可以简单用餐

的店吧？」

「一定要吃餺飥才行。藤泽。你应该也有到外地采访过吧？你对当地名产都没兴

趣吗？」

「要看情况，今天我不太有兴致。」

一台黑色计程车接近我们，闪烁著危险警告灯示意。我朝著计程车挥手。从车身

大小和打蜡的光泽看来，计程车公司派了很高级的车过来。

「早知道应该告诉他们。派普通的车就行了。」

藤泽也耸耸肩膀说：

「这样有点显眼。」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走吧。」

计程车停在我们面前，门打开了，司机走下车，很有礼貌地鞠躬。

「你是太刀洗小姐吧？敝姓馆川，今天负责导览，请多多指教。」

司机是四十岁左右、身材偏瘦的男性，自然而不做作的笑容很讨喜，他看到藤泽

的相机袋，立刻说：

「我来替你放行李吧。」

他以机敏的动作回到车上，打开行李箱。

我暂且先告知目的地是幡多野町，请他开车。我询问抵达时间，得到的答案是大

约三十分钟。

车子从甲府站往南行驶。天空虽然辽阔，但电线看起来彷佛垂得很低。计程车是

以固定费用包租的，因此里程表没有在动。

我问：「昨晚下雪了吧？」

司机以快活的声音回答：

「没有下太大的雪。」

「听说有积雪。」

「黎明时分积了薄薄一层雪，所以这辆车也换上雪胎，否则就会有些危险。不过

太阳升上来之后，雪全都融解了。」

沿途的街上的确几乎没有看到雪。

身旁的藤泽压低声音说：

「我刚刚虽然那样说。不过现在还是有点饿了。肚子饿了果然没办法做任何事。」

我点点头，又问司机。

「司机先生，我们想在幡多野吃午餐，可以请你介绍餐厅吗？」

司机从后照镜看著我们说：

「当然了，你指定要找对幡多野很熟的司机吧？我出生在幡多野，在幡多野长

大，现在也住在幡多野，请交给我吧。」

藤泽瞥了我一眼，他大概明白了我为什么要事先安排计程车。这次采访来到陌生

的地方。又没有太多时间，因此一定要找熟知当地资讯的计程车司机。

「不过幡多野是很小的城镇。没有多少地方可以观光、餐厅也很少。」

「谢谢，那么，有没有哪家餐厅提供好吃的餺飥呢？」

司机回答的语调很愉快：

「那当然，现在有很多餐厅为了因应观光客。把餺飥改成比较顺口的味道，不过幡多野的餐厅都还保留传统的道地做法。」

「我想找一家开到很晚，又有提供酒的餐厅。」

「开到很晚？虽然比不上甲府市中心。不过我知道有一家餐厅开到八点左右。而

且也有提供在地酒。中午应该也有营业。」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家餐厅星期几休息？」

「应该是星期三。」

「没有其他餐厅吗？」

前方红绿灯转为黄灯，计程车便开始减速，等到完全停下来之后，司机有些诧异地说：

「其他餐厅？这个嘛，我想想看。」

红灯转为绿灯，计程车再度开始行驶。

「……对了，还有另外一家餐厅，不过酒类大概只有啤酒，味道不差，可是地点

不是很方便。离市区有点远，休息日的话，我记得好像是星期天 很抱歉，我也不太常去，所以不是很确定。」

「那就麻烦去那家餐厅吧。」

「如果要吃餺飥，我还有更推荐的地方。」

计程车正在过弯道，因此司机没有看后照镜，但我还是稍稍低下头，对他说：

「谢谢你。如果回程比较晚，晚餐就去那里吧。」

司机似乎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说：

「好的。那就先去那家餐厅吧。」

站前林立的大厦早已消失踪影，路上出现越来越多设有巨大招牌和停车场的店。

不久之后，这些店也消失了，开始出现一栋又一栋瓦片屋顶的民宅。接著房屋的间隔拉长，道路也变窄了。眼前出现结束收割的农田，不时也看到在市区没有看到的残余融雪。藤泽在我旁边打盹。

「要不要听广播？」

司机忽然问道。

「不用了，谢谢，我同事正在休息。」

「哦……真抱歉，你们是来工作的吗？」

「是的。」

「到幡多野来工作，还真是难得。」

我在联络计程车公司时，报上东洋新闻社记者太刀洗的名号，不过这个资讯似乎

没有传达给司机，因为没有必要特地说明，所以我只是敷衍地回答：「的确。」或许是为了避免吵醒睡著的藤泽、司机在这之后就没有说话。

我用手表测量时间，先前虽然听说前往幡多野所需时间是三十分钟，但是宝际上

花了更久的时间。或许是因为我们要去的餐厅在边陲地区吧？车子行驶三十五分钟左右，超过一辆脚踏车之后，司机以有些节制的声音说：

「快要到了。」

「好的。」我回答之后戳了一下藤泽的手臂，不过隔著厚羽绒衣的袖子，他似乎

没有感觉。看他没有醒来，我便把他摇醒。

在广阔的农地当中，孤零零地矗立著独栋房屋。漆白的墙壁顶著传统民俗风的三

角屋。博风板上有格子状的装饰。绿底白字的塑胶招牌上写著「餐厅」。计程车驶入店前宽敞的停车场。虽然空间足以停放几辆车，但现在并没有其他车辆。

「到了。」

「谢谢你，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请你一起用餐吗？」

我邀了司机，但他摇摇戴著白手套的手说：

「不，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可能会需要谈工作方面的话题，所以我还是回避吧。

我会待在附近，等到用餐结束之后再打手机给我。那么我要开门了。」

我拿起包包。车门打开，冷空气吹进来，这时藤泽突然喊：

「危险！」

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传来。

我看到一辆脚踏车差点擦到计程车打开的车门停下来，刚刚听到的就是脚踏车煞

车的声音。

脚踏车大概是在经过计程车旁边的时候，刚好遇到车门打开。虽然应该没有撞

到，但司机立刻冲下车，绕到车门这里。

「不要紧吗？」

骑脚踏车的是一名年轻人，他抬起头。

他的面孔结实精悍。头发有些自然卷，五官轮廓很深。或许因为寒冷。他的脸很红。

踏车前方装了篮子。但没有放东西，后座行李架上网了纸箱，从里面露出一把

葱。年轻人原本紧闭著嘴巴，不过听到司机问话，便很明确地回答：

「我没事。」

「真抱歉。」

「没关系。」

他简短地回答鞠躬道歉的司机，然后再度踩上踏板，直接骑著脚踏车到餐厅后

方。

我也下了计程车，对深深叹息的司机说：

「幸亏没事。」

司机回头，有些僵硬地笑了笑。

「的确，话说回来，我没想到会在这么大的停车场被吓出冷汗……那么。结束用

餐之后，请再跟我联络，要打开行李箱吗？」

「好的。」

藤泽似乎因为刚刚的惊吓而完全清醒。我看著他拿出相机背包，再度回想刚刚的

情景。

餐厅直接利用老屋开设。天花板很高，可以看到带有岁月痕迹的梁木。墙壁和地板都像磨亮过一般呈现琥珀色。看样子客人应该是要在土间(注3)脱鞋，坐在榻榻米上的坐垫。

(注3：传统日式住宅中没有铺设地板、与地面齐平而连结外界的不分。)

藤泽说：「满有趣的。」

「是啊。不过有点冷。」

「因为天花板很高，所以没办法。」

外面没有停车，店内也没有其他客人，大概就如司机所说的，这里的地点不是很

方便吧。

我们穿著大衣等候店里的人，但没有人出现。

「打扰了。」

我喊了三次，总算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唉呀。真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欢迎光临，请坐。」

出现的是穿著割烹著(注 4)的女人，看上去大概四十几岁，再怎么年长应该也不

到五十岁。

(注4：套在身上的日式围裙。)

「那就打扰了。」

藤泽边脱鞋边说。

我以正坐姿势，藤泽盘著腿坐在坐垫上，不久之后茶便端上来。

「天气真冷，决定点什么料理之后，请再跟我说。」

餐桌感觉也很古老，呈现酱油色，桌上放著装入免洗筷的竹筒和七味辣椒粉的小

瓶子。我打开菜单，上面以明体印著食物名称，没有照片。最前面印著南瓜餺飥。接著又列出几种不同食材的餺飥。

藤泽边看菜单边问：

「餺飥到底是什么？」

「面粉制的料理。」

「像面包吗？南瓜面包？」

「差很多。你看到就知道了。」

除了餺飥以外。这家店也有许多当地特产，例如马刺和甲州葡萄酒，夏季限定的

季节商品则有桃子刨冰。另外也有好几种常见的定食料理。

「原来还有姜烧猪肉和鸡排定食。」

定食料理的白饭只要加钱就可以改成煮贝炖饭。煮贝好像也是甲州名产，印象中

是用鲍鱼做的。真的只要追加几百圆就可以吃到鲍鱼炖饭吗？我仔细盯著菜单。

「太刀洗。」

藤泽忽然叫我。

「吃饭的时候就暂时忘掉工作，不要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吧。」

我只是在思考菜单上的「葡萄猪排」是什么……葡萄猪排也有附白饭，但是并不

是定食料理。

一名穿白色围裙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正是刚刚骑脚踏车差点撞上车门的年轻

人。他拿著抹布，默默地开始擦无人的餐桌。

藤泽说：「我决定好了。」

我点头，然后朝著年轻店员举起一只手。

「好的。」

他放下抹布过来，单膝著地，从围裙口袋取出笔记本和原子笔。

「请点餐。」

「我要点这个特制餺飥。」

「好的。」

我指著菜单上的文字问：

「葡萄猪排的饭不能改成煮贝炖饭吧？」

他一边动笔一边回答：

「是的。」

那也没关系。

「我知道了。那我点葡萄猪排。」

「好的。」

年轻人写完之后站起来，当他的背影消失在店内，藤泽便对我说：

「那位店员感觉话很少。难道都不用确认点餐内容吗？」

「毕竟只有两人份。」

「虽然是这样……」

藤泽嘴角稍稍上扬。

「你刚刚那么坚持要吃餺飥，不用点吗？」

「没关系。」

「我不会分给你。」

「那当然。」

藤泽笑著把杯子举到嘴前，然后又说了声：「咦？」接著问我：

「不用点酒吗？」

「酒？」

「你不是想喝吗？你刚刚在计程车上也问过，有没有可以喝酒的店。」

我也拿起茶杯，杯中是焙茶，很烫。

「我应该没这么创吧？」

「……好吧，反正也不重要。」

我打开包包，拿出笔记本，确认酱油色的桌面是乾的之后，把本子摊开在桌上。

「你怎么突然拿出这种东西？」

藤泽边说边放下杯子。

「关于寻找早坂真理的线索，我还没详细告诉你，你应该很在意吧？」

「嗯，原来你还愿意对我说明。」

「我不是说过了吗？」

「可是你常常不做任何说明就飞快地进行工作，所以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大家都是这样说我的吗？」

「反正也不是坏话，没关系吧？」

「我应该都有分享最低限度的必要资讯才对。」

「原来你也有自觉，只有分享最低限度。拜托你分享最高限度的资讯吧。」

我看看手表，冬季的日照时间很短，尤其这一带接近山地，天黑得更早，没有时

间闲聊，我用手掌抚平笔记本的折痕，说：

「事件背景是早坂真理任职的公司破产，她也被当成诈欺共犯，目前行踪不明

看样子应该是自发性的逃亡没错，她开车想要前往祖母家，但是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无法去依靠祖母，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在这样的状态下打电话给妹妹弓美，而这就是通话纪录。」

「你还真是突然。」

藤源边说边看印出来的文字，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到这里为止，我都知道了。」

「从这段通话纪录无法得知早坂真理此刻人在哪里。不过我们只有这个线索。接

下来就要思考她昨晚的行动。」

「是的。」

我用手指划过通话纪录第二行。

「首先。昨晚早坂真理从『车上』打电话。」

「她的确提到她在车上。是的，应该没错。」

「而且她当时喝醉了。」

「是的。」

「她是在哪里喝酒的？」

藤泽立刻回答：

「应该是车上吧？她大概买了罐装啤酒，把车停在宽敞的地方，坐在车上喝酒。

学生时代我常在朋友驾驶的车上这么做。」

我把手指移到通话纪录下方。

「应该不是这样，继续读下去，就很难想像她是在车上喝的。」

「你的意思是……？」

她因为喝太多，受到『满帅的』男人照料。看到有人在车上喝醉，会跑到车上

去照顾对方吗？」

藤泽狐疑地说：

「如果是从车外就看得出来的紧急状态，或许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原来如此， 一般来说不可能会进去。」

「车内是私人空间。即堕车上的人喝醉，也很难想像有人会打开车门进去照料她。而且她应该也锁了车门。」

这时年轻的店员端著餐盘过来，他对我说「请慢用」，把马铃薯沙拉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看来应该是葡萄猪排附的。我从竹筒抽出免洗筷拆开。双手合十。或许是为了当下酒菜，口味有点偏咸。

「如具因为喝太多感到不舒服，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外，刚好有个男人经过而照护

她――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更有可能的情况是……」

「她是在店里喝酒，如果是在店里，周围就有客人、店员之类的其他人。」

我点点头。

我用筷子戳了小碟子中堆成小丘的马铃薯沙拉。

「问题是她在什么样的店里喝酒。」

我并不是在询问藤泽，不过他还是说出自己的推测：

「会喝到烂醉的程度，应该是在酒吧或居酒屋吧？」

「的确有可能，不过还有三个条件。」

「三个条件？」

「第一 ，昨天有开门营业。」

藤泽皱起眉头说：

「那还用说吗？」

我不理他，继续说。

「第二，晚上营业到将近九点。」

「也就是说……？

「我没有告诉你，她是在晚上九点左右打电话给早坂弓美的。她喝得烂醉受人照

料之后，大概是等到酒意稍微散去，才回到车上打电话。那么这家店至少要开到晚上八点，更有可能的是开到九点，藤泽，你常常出差，应该也知道，在幡多野这样的小镇，开到八、九点的店并不多，」

「这点我可以理解。」

藤泽说完喝了茶。

「第三个条件呢？」

「这家店应该要提供餐点。」

我指著通话纪录下方。

「早坂真理吃了『很像乌龙面的』东西，所以到九点时她还成到很温暖。如果这

是真的。那么应该不是中午吃的。虽然她未必在同一家店喝酒和用餐。不过在餐饮店很少的镇上，不太可能连续找两家不同的店。早坂应该是在同一家餐厅用餐，喝酒。」

藤泽轻轻点了两三下头。

「原来如此，每一个条件都很理所当然，不过三个凑在一起，感觉好像就能够看

出一点头绪。」

「这里的餐饮店原本就很少，有这些条件就容易锁定目标。」

「的确 还有一点令人在意的是，她为什么要说『很像乌龙面的东西』？她可

以直接说乌龙面。为什么要说『很像』？」

这时年轻店员端著看起来很沉重的餐盘。缓缓走在榻榻米上过来。

「请慢用。」

他仍旧很寡言，说完之后将看似藤编的锅垫放在藤泽面前，然后把餐盘上的器皿

放下来。

这是冒着蒸汽的土锅，里面满满地吸放南瓜、 里芋，金针菇、香菇、大葱、菠

菜、鸡蛋，以及鸡肉。

「这就是特制餺飥。」

「这就是……」

藤泽低头看著装满稠状汤汁的土锅。

「怎么看都像是炖乌龙面。」

我尽可能做出微笑的表情。如果我不刻意摆出笑脸，没有人会发觉到我在笑。

「餺飥在制面的时候不加盐巴，直接在煮面的汤里调味，所以最大的特徵就是稠

状的汤汁。你应该明白了吧？这就是「很像乌龙面的东西』。」

藤泽拆开免洗筷。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夹起餺飥，盯著粗粗的面条。然后放入嘴里。

「啊，好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藤泽默默地吃著餺飥。不久之后，我点的餐也送来了。

年轻人仍旧沉默寡言地端上葡萄猪排，这道料理是用铁板煎一整块厚厚的肉。

切成一口的大小。

「葡萄猪排。」

他复述料理名称。藤泽此时已经额头冒汗，停下筷子抬起视线看我。

「原来你刚刚不是开玩笑？」

「什么意思？

「那是葡萄「猪排」(tonteki)吧？你刚刚念成butateki ，可是猪肉煎的猪排，不

是应该念tonteki吗？

「……嗯。」

葡萄猪的猪排，所以叫葡萄猪排。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葡萄猪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些猪的饲料是酿葡萄酒的时候剩下的葡萄皮。听说很好吃。」

「你为什么知道那种事，却不知道餺飥？」

「当然不知道了。」

套餐的饭来得比较晚，端来的不是白饭，而是微微烤焦的炖饭。

「呃，请等一下。」

我本来想叫住迅速转身的店员，但不知是否没听到，他头也不回就走了。葡萄猪

排附的应该是白饭，这样没关系吗？我闻到和入酱油的炖饭香味，正感到困惑，藤泽说：

「你就吃了吧。就算换回来，那碗炖饭大概也会被丢掉。」

「我想也是。」

「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待会付差额就行了。那位穿割烹著的太太感觉满亲切的。」

藤泽的说法也有道理，我便照做了。

或许是因为南瓜和面一起煮，藤泽那碗餺飥的南瓜溶解在汤中、稠状的汤似乎很

容易溅起来，因此藤泽的筷子动得很谨慎。

「你是为了掌握早坂真理的行踪，才到这家店吧？」

藤泽用筷子剖开南瓜。有些哀怨地低声问。

「是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之所以请计程车公司安排熟知幡多野的司机。不是因为期待他熟悉道路。而是

要请他介绍提供酒和餺飥、营业到比较晚的时间，而且昨天没有休息的店。」

「太刀洗，我宜的觉得你应该更重视组织中的『报告、联络和商量』。」

藤泽从土锅夹起菠菜(注5)上下摇晃。

(注5：藤泽提到的「报告，联络和商量」在日文简称「报．连．相」，与「菠菜」同音。

「从司机的口吻来判断，符合条件的应该只有这家店。」

「虽然不能太过乐观，不过很有希望，早坂真理一定来过这一带。不过她或许没

有进入幡多野町，而是在甲府市区用餐。」

「那里的店也比较多。」

话说回来，如果是在甲府市区，她应该不会说『这里没什么饭店』，而且她应

该已经看到祖父母家门口，然后觉得自己现在没办法见他们。所以她很有可能来过幡多野。」

「原来如此。」

藤泽似乎喜欢上餺飥的口味，没有停止夹面，边吃边问：

「接下来呢？要怎么找到她？」

我背出通话纪录的部分段落：

「『刚刚有个男人照料我。他很会说话，长得也满帅的，算是我喜欢的类型。』」

「听你说出口，感觉满恶心的。」

「目前确定昨晚和她接触过的。就只有这个男人。只能从他身上寻找线索了。」

藤泽停下筷子。我把猪排放入嘴里，猪肉很柔软，味道浓郁。

「……就算找到那个男人，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问遍全镇的人，有没有看到早坂真理的车子。这座小镇不大，所以这个方法或许也行得通。」

藤泽瞥了一眼，手表。皱起眉头说：「会很花时间。」

「的确。希望能够早点找到他。」

我想起早坂弓美以烦抖的声音拜托我寻找姊姊。

我动了筷子。

「很会说话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首先可以想到两种可能：第一，那个男人很懂得怎么和女人说话。」

「的确很有可能。早坂真理说的『很会说话』，大概是指擅长说好话、擅长哄

人。具体职业是……」

「虽然没必要和职业联想在一起，不过的确有可能是酒家公关之类的。」

「嗯。」

藤泽似乎很同意地点头，但事实上我并不认为这个猜测是正确的。我继续说：

「不过很奇怪的是，早坂真理和那个男人应该只是一方照料另外一方的关系而

已。当然也可能是在照护的过程中，两人有机会长谈，而男人一直称赞真理。让她觉得对方很会说话，不过至少在打电话给弓美的时候，真理应该是独处的。」

藤泽拿著筷子。发出沉吟声：

「嗯。我觉得未必不可 。应该有很多男人遇到妙龄女子，不管对方是不是烂

醉，都会说好话吧？

「也许吧。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我把煮贝炖饭放入嘴里。光是炖煮贝类应该无法得出如此丰富的滋味。不过饭里

的贝类果然不是鲍鱼，大概是卷贝。我嚼著口中的饭，忽然猜到自己为什么能够得到炖饭。

「另一种可能性？」

藤泽诧异地放下筷子，稍稍凑向前问：

「什么可能性？」

「那个男人是外国人。」

藤泽思考片刻，然后叹著气说：

「哦，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很会说话一指的是「很会说日语」的意思。

「在这个情况下。我们不知道男人的外表。有可能是白人、黑人，或是黄种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个男人应该很醒目吧？这里又不是观光客会造访的小镇。」

「的确，这座小镇没有大学。高中以下的留学生晚上也不太可能在提供酒类的地

力徘徊，所以应该不是留学生。这一来， 有可能是来探访熟人，或者是受到雇用，也可能是从事某种事业或研修活动。」

我夹起猪排，沾了盘中剩下的酱汁放入嘴里。

我暂且放下筷子，从包包拿出百圆硬币和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我找对自己要找的

那一页。拿给藤泽看。

「这是我洽询幡多野镇公所和幡多野农会得到的答覆。」

藤泽瞪著我，问：

「你不是说线索只有通话纪录吗？」

「在『信浓号』车上的时候的确只有那些。不过我在盐尻站转乘的时候打电话去

问过了。」

「你是在什么时候……」

「当你在候车室睡觉的时候。我得到的答覆是，农会那边目前并没有招收外国

人，至于幡多野镇公所也说，镇上目前没有掌握任何受雇者或研修生。不过这只是短时间的通话问到的资讯，所以不算完整。」

我喝了已经变温的焙茶，我朝著正在整理空餐桌的年轻人挥手，指了指茶杯。

「不过在山梨县而不是幡多野町的名义之下。招收了三名从事农业研修的菲律宾

人。听说是葡萄栽培的研修。」

「菲律宾人？他们在这座小镇吗？」

我摇摇头。

「研修场在胜沼叮，雕这里很远。就算他们放假出游，应该也只会路过甲府，不

曾到幡多野。」

年轻店员过来替我们倒茶。藤泽在谈话中把餺飥吃光了，店员再度端餐盘过来，

准备收走用完的餐具。我在餐盘上放了一百圆。

藤泽仰望天花板。

「等一下，早坂真理或许真的来过这里，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当时照顾她的外国

男人是谁。到头来还是没有太大的进展，不是吗？那个男人到底在哪里？」

我拿起茶杯。

「这个嘛……」

我喝了一口刚倒的热焙茶，放下茶杯。

「应该是在这里。」

我抬头看著正要收走餐具的年轻店员。

员眨著眼睛，往后倒退。

4

我站起来，递给他名片。

「很抱歉在工作中打扰你。我是《东洋新闻》的记者，名叫太刀洗，可以跟你谈

谈吗？」

年轻人从一开始就几乎没有说话，只说了「是的」、「请慢用」之类的语词，所

以没有感觉到腔调有异。

他说：「我不想谈。」

他的眼神飘移，或许是感到恐惧，我可以想像到理由，不过如果猜错那就非常失

礼了。我有些迟疑，但是想到在金山等候消息的早坂弓美，便硬著头皮说：

「我不会告诉警察或入出境管理局。我们只是在找一位女士。」

年轻人的表情依旧没变。我为了保险起见，换一个方式告诉他

「 we will never inform the police or the immigration office about you。」

这时他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听得懂日语。」

接著他看看餐桌上的料理。表情变得较为和缓。

「请继续吃吧。我会待在这里。」

「我知道了。」

「这家店的猪肉很好吃，要趁热吃。」

他拿起放了空餐具的餐盘，走到里面。

我恢复原本的坐姿抬起头，注意到藤泽的目光。

「请问，刚刚那是……」

「等一下再说。」

我想要依原年轻店员指示趁热吃完。肉已经凉了许多，如果放更久，大概就会开

始变硬了。

快结束用餐时，又来了两组客人，店里变得繁忙，年轻人似乎也闲不下来。到了

两点，午餐时间结束，穿著割烹著的老板娘放下垂帘，总算能够静下来谈。

老板娘当然知道这名年轻人是外国人，她在门外挂上准备中的牌子之后，将店内

餐桌借给我们做采访，但她的态度显得非常不安，不时把视线瞄向这里。

我间：「你要陪他接受采访吗？」

她说「我还要准备晚间营业」，就走进店的内部。年轻人看了便说：

「老板娘知道我是非法入境，还是让我留在这里工作，她很亲切……可是如果我

的事情被入出境管理局知道，就会造成她的困扰。」

年轻人再度看著我说：

「你说不会告诉警察或境管局，是真的吗？」

「是的。」

「真的？」

「是的。」

藤泽也很肯定地点头。

年轻人虽然似乎还没有完全相信，不过这是报上名字。

我叫费南多。 Fernand Basilio (费南多。巴西里欧) 。我是从菲律宾来的。」

即使在知道他是外国人之后重新检视他的外表，感觉和日本人也没有太大的差

异。他的年纪大约二十岁。或者也可能是十几岁。

「设谢你，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做太刀洗万智。」

「我叫藤藤泽吉成。」

费南多轮流看著我们的脸。

「Journalist？ (记者？)」

他以流畅的发音询问，我不禁回答「Yes」。费南多点了两吹头。

「我知道了。不过我想知道一件事：很多人说，我的脸很像日本人。语言方面

我也很小心，可是你却发现了。为什么？」

藤泽也说：

「我也觉得很奇怪，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当然不是。」

我不擅长说明，不过费南多应该也很在意自己的身分为什么会被发现，为了得到

他的信任，我必须回答问题。

「 一开始是因为计程车。」

「计程车？」

「是的，你在这家店前方差点撞上我们搭乘的计程车。正确地说，是差点撞上司

机打开的车门。」

当时听到尖锐的煞车声，脚踏车停下来了，为什么那台到踏车会冲向车门打开一定会撞上的地方？我当时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家餐厅的停车场很大。一般来说不可能发生意外，我想到或许骑脚踏车的人不认为车门会打开。或许是因为不知道计程车门是由司机用机械操作，所以看到我们两个乘客都没有把手放在门上，就以为门还不会打开。」

我停顿一下，又说：

「也就是说，我认为你不熟悉日本的计程车。」

费南多皱起眉头。

「我应该知道，一是不小心就会忘记。真危险，」

「幸好没有受伤。」

「只有这样吗？」

我摇摇头说：「另一个理由是炖饭。」

藤泽在一旁插嘴问：「炖饭？有什么问题吗？」

「炖饭很好吃。不过我原本以为会端出白饭。没想到却是炖饭。因比觉得很奇

怪。」

「是因为弄错点餐内容吧？啊，所以你发现他的日话不是很好？」

「我一开始以为是这样。」

我回溯记忆。

「我应该是这样问的：『葡萄猪排的饭不能改成煮贝炖饭吧？』」

费南多不安地点头说：「你是这样问的。」

「你回答『是的』。在那个情况，用日语回答『是的』，意思应该是『是的，没办

法改』。可是实际上端来的却是炖饭，我原本也以为只是单纯弄错。可是立刻想到另一个解释方式：比方说，如果是英文，在那个情况回答『 yes』，接下来就会说『you can change』。因此我想到，这位店员不是根据日语的习惯来答覆，很有可能是以其他语言为母语。」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说明很难当场立刻理解，但费南多却显得很兴奋，凑向前说：

「原来是这样。」

「是的。」

他稍稍噘起嘴，说：

「我以为我的日语进步很多。只说一点点，还被称赞听不出来是Filipino ，不过

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最后是放在餐盘上的一百圆。」

这点他似乎也隐约发觉到了，他稍微扭曲英俊的脸孔，说：

「是的，我不小心收下小费。」

「日本人当然也不是绝对不收小费，可是你毫不惊讶，很自然地收下了，因此我

认为你应该很习惯小费文化。」

费南多耸耸肩说：「真厉害。」

他这么说，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我还是无法习惯自信地说明自己的想法。而且这次我并不是从零出发来思考。

「我一开始就预期这家店可能会有外国人。否则我一定也不会猜到。」

我不需要深入了解费南多为什么会在幡多野工作。我从包包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到费南多面前。

「我刚刚说过，我们在寻找这位女士。她昨晚打电话给妹妹，从对话内容判断，我们认为她昨晚八点左右很可能在这家餐厅。」

费南多没有拿起照片，瞥了一眼便点头。

「是的。我昨天的确看过这个人。」

藤泽在餐桌底下避免被费南多看到，偷偷比了胜利手势。我再度询问：

「只有我跟她说话，老板娘担心她的情况，要我去看看情况。可是老板娘没有和

这个人说话。」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我早已预期到这个答案。费南多恐怕是最后一个接触早坂真理的人，然而即使如

此，也不能期符他会知道早坂真理此刻人在何处。关键的是接下来的问题：

「那么在昨晚的对话里，她有没有说过她要去哪里？」

「没有……」

我有一种奇妙的确信，觉得他的沉默并不是在追溯记忆。从费南多盯著早坂真理照片的眼神，我了解到他知道某件事，只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我不是很了解这个人，请告诉我，为什么要找她。」

藤泽瞥了我一眼。他别有含意的眼神似乎在问：有必要告诉他吗？费南多如果知

道早坂真理是重要人物，确实有可能反而决定不说，或者也可能会索取情报提供费。

我知道这些可能性，但根据直觉，我觉得现在与其用各种技巧交涉，不如毫不保留地说出来、展现诚意比较有效，这样的直觉通常不太会出错。

「她叫做早坂真理。她是『未来阶梯』这家公司的员工，也是董事长的妹妹。她

协助哥哥经营，非常认真工作，哥哥也以优秀的创意让公司成长茁壮。但是她的哥哥因为经营策略错误，导致公司破产，有很多顾客觉得自己被骗而生气。早坂直理是未来阶梯的代言人，非常有名，再加上又是董事长的妹妹，所以被认为也应该对经营失败负责。」

我缓缓地说明。

「早坂真理昨天失踪了。身为董事长的哥哥也同样下落不明。所以被认为很有可

能是兄妹串通好的。目前警方并没有特别采取行动，但是电视和报章杂志都在寻找他们兄妹。想要问他们问题。」

「你也是吗？」

费南多问我。

「你也为了同样的理由在找她？」

我张开嘴巴想要回答，但又把差点说出口的话吞进去。

我原本想要说「不是」，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不同。

昨晚早坂弓美的确委托我去寻找真理。但我此刻人在这里是为了工作。我是利用公司经费转乘电车和计程车。随同新进的摄影师一起来这里，想要拍摄并采访早坂真理。

如果主张其他理由，那就是谎言。

「是的。」

费南多再度把视线落在照片上，不再开口说话。

厨房里传来洗餐盘的「喀喀」声，不久之后。又听到其中惨杂著水声。

藤泽把脚松开。我想要说话。却找不到适当的语词。

最后费南多终于开口：

「也就是说，她受伤了，然后逃到这里。」

我摇头说：「我不知道。」

「在我看来是这样。」

落在照片上的视线移到我身上。这时轮到我看著早坂真理的照片。照片中的她洋

溢著活力，绽放笑脸。

「那个人很痛苦。在我看来，她因为痛苦，只能喝酒。」

「后来她喝酒喝到恶心，我就带她到洗手间，还端水给她，聊了一阵子之后，她

发现倒我的日语有点奇怪，盯著我问：『印度？』我回答：『菲律宾』，她虽然脸色苍白还喘著气，还是对我鞠躬说『namaste (注6) )』。我说那不是菲律宾语，她在痛苦中也觉得好笑，就笑出来了。然后对我说：『你的工作真辛苦，不过所有工作都一样。』」

(注6：尼泊尔的打招呼用语。)

「……」

「让你去见她，不会造成她更大的痛苦吗？」

他的问题很直接，就如他的视线，让人很难正面承受。

外面的风不知从哪里吹入。

「也有很多人想要分担她的痛苦，他们很喜欢早坂真理，非常担心她现在的情

况，我想要把真理的话转达给那些人。」

「也就是说，你想转达她的痛苫？」

那应该不是我的目的。

「不是的。」：

我的脖子感觉到冬天冰冷的空气。我说

「早坂真理受到攻击的理由当中，也包含了不该由她负责的事项。我认为她应该

得到为自己辩解的机会。我想要提供这样的煤介。如果她不愿意接受采访，我就会乖乖回去。」

我不知道费南多是否相信我说的话，他低头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国的语言。或许是日语，但我没有听到，最后他抬起头对我说：

「我知道了。」

他指著餐厅后方。

「这家店后面有一条河，她昨天把车停在那里睡觉。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过也许还在那里。」

5

冬天虚弱的阳光从我在名古屋迎接早晨以来。一直没有蒙上乌云。停车场原本因

为融化的雪而潮湿，在我们走出餐厅时也已经几乎全乾。

我看看手表，时间接近两点半。

昨晚九点打电话给早坂弓美的真理即使喝到烂醉后睡著，应该也已经醒来了。如

果她买了足够的食物，车子或许还停在同样的地方，不过如果没有食物。她很可能已经移到其他地方。话说回来，还是要先到现场才知道。

「走吧。」

「好的。」

藤泽背起相机袋。我确认录音笔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知道附近有河流之后，果然好像听到了潺潺水声。

我看了看餐厅后方。

收割后的稻田中残留著零星的积雪。稻田的对面有一条向左右延伸的窄路。两旁

种植著行道树，应该就是沿著河川的堤防道路。

不过我找不到可以绕过稻田的道路，继续找下去可能会耗费太多时间，所以我踏

上田埂。柏油路虽然已经乾了，但泥土仍旧很潮湿。冰冷的感觉彷佛从平底鞋底部传上来。

就如我预期的，田埂前方就是堤防道路，从近处看才发现行道树是樱花。到了春

天，这里应该是很好的赏花景点，但现在却吹拂著冷风，道路上呈现寂寥的气氛。

「在那里。」

藤泽开口。

隔著细细的河流，不甚宽敞的对面河岸停著一辆汽车。即使从对岸看，也能看出

那是打蜡打得很亮的灰色德国车，在冬天的乡间田园显得非常突兀，怪不得藤泽看了一眼就认定是早坂真理的车。

车子的右侧朝向我们，侧面车窗似乎贴著隔热纸。几乎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要不要拍照？」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是工作需要，即使不经本人许可，也应该毫不犹豫地拍照。原则上是如此。

但事实上我过去不曾面对那样的场面。而且这次我的目的是见到本人进行采访。没有必要现在就拍照。

另一方面，光是能够找到疑似她的车子，就算很幸运了。如果早坂真理坐在那辆

车上，在我们绕到桥上接近车子之前，就有可能被她发现而逃跑，这一来，我也无法否定想要至少先拍到照片的心情。

其他报社及《东洋新闻》总社都把焦点放在平冢，大概只有我们来到幡多野。到

此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不能在最后关头失败。我心中涌起这样的想法，束缚住我。

我不知道藤泽如何解释我的沉默。他举起相机，我只是旁观。

距离对象十公尺，藤泽摆好拍照姿势。他没有按下快门，只是把镜头指向对象。只要我一开口，他随时都能拍下照片。

我抬头瞥了一眼冬天的晴空，如果我告诉早坂弓美找到她姊妹了，她一定会很高

兴吧？

藤泽低声说：「她在里面。」

这时我回到现实。藤泽仍用镜头窥视著十公尺前方。

「她好像把椅背放倒，这样应该会很冷。」

「拍得到她的脸吗？」

「这要显影之后才知道。她好像还在睡，没有在动。」

我忽然想到必须考虑的可能性。

「藤泽，车上的人有没有盖著外套？」

他盯著观景窗沉默片刻。

「……没有，大概没有盖任何东西。」

我的包包里有各种采访用的工具。我拿出小型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

由于窗上贴了隔热纸，看不清车内的情况。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能看出本里有人躺著，身上只披著外套，现在虽然出太阳，但是在十二月，只穿那样不冷吗？

「藤泽，你把镜头拉长。」

「要拍脸吗？应该只能拍到黑色画面。」

「不用拍照，要看的不是脸部，而是车子的窗框。」

「窗框？」

我舔舔乾燥的嘴唇，问：

「应该没有塞住缝隙吧？」

风从河面吹过来，这支望远镜的倍率很低，即使我仔细凝视，仍旧看不清细节。

藤泽举著相机，一动也不动。

「怎样？车窗没有塞住缝隙吧？。

过了一会儿，他简短地回答：

「有。」

我拔腿奔跑，藤泽呼唤我的名字，同样跑在我身后。

我一口气冲过上游的桥。当冬天的冷空气塞满我的肺部、让我无法再继续跨出脚步时，我听到警笛的声音。

从辽阔的大地某处传来的警笛声越来越近，这是救护的警笛声。

看来在我们之前也有人注意到河岸停著突兀的汽车。先发现的人已经通报过了。

再过两、三分钟，救护车就会抵达。

这样就没事了。

我停下脚步，调整急促的呼吸，把头向后仰，吐出安心的叹息。

6

十二月六日，未来阶梯株式会社营业部门公关课长早坂真理在服用酒精与大量安

眠药之后，在自己的车中引人排气死亡。

山梨县警方公布死亡推定时间为凌晨一点。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

警方认为没有犯罪嫌疑。

第二卷 真相的十公尺前 正义之士

1

飞溅的鲜血洒到地面之前，彷佛就开始广播了。

『由于先前发生撞人事故，电车目前停止行驶。』

这世上还有造成更多人困扰的死法吗？从高处跳下来或许会波及他人，跳海时也可能连累周边居民加入搜索，但是死亡时停止电车运行，影响的人数相差太多了。只能选择这样的死法， 一定是因为家教不好的关系。

电车行驶到月台中央附近时辗过了人，然后又继续前进十几公尺，车身一定沾满

了血迹。清洗车身也要花钱。不过换一个想法，这笔费用也算是有意义的支出，因为可以让无法自我管理行为的人早早从这个社会退场。

迎接傍晚交通尖峰时间的吉祥寺车站月台上，充斥著低沉的喧嚣。眼前有人死

了，但是在这座第四月台却没有人发出尖叫，有些人为了寻求绕道途径而离开月台，缓缓走下阶梯，在这座城市 撞车事故并不稀奇，大家都习惯了。虽然习惯，但所有人都皱著眉头成到焦躁，刚刚在轨道上被辗过的人，大概一直都让正常人感到焦躁吧？不过今天也是最后一次了。

『……目前还无法确定重新运行的时间，很抱歉造成各位乘客的困扰……』

为什么人类总是分为令人焦躁的一方，以及感到焦躁的一方呢？教育问题占很大

分量，不过不仅如此，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不正经的双亲会养出不正经的孩子，而这些孩子长大之后，又会养出不正经的孩子。然后这些不正经的人类增殖，就会啃光社会基础，让接受良好教育的正常人负担起负债，怎么想都有问题，恶币会驱逐良幤，要阻止这样的连锁，不能等待别人来处理。每个人都要具备身为当事人的意识，清楚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从自己身边改变世界，至少我有这样的自觉，也具有付诸实践的行动力。

最早跑过来的站员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或许是去呼叫支援。月台上有几名好事者

正在窥探电车和月台间的狭小空间。尸体被卷入电车下方，但他们或许在寻找有没有露出手臂之类的，这种行为虽然低俗，但是思看恐怖画面的好奇心本身并不算危害。他们只是不习惯发生撞人事故。不久之后，当他们遇到自己搭乘的前方车厢辗死欠缺思虑的人，他们不仅不会替死者哀悼。还会为他的不负责任而感到焦躁。已经习惯的人则纷纷打电话，通知预定行程被打乱了。

『……目前中央线停止运行。请稍候……』

在骚动的第四月台，我突然看到令人想吐的景象。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准备离开月台的时候，有一个女人蹲在月台边缘，把手伸入放在脚边的包包。女人的脸颊泛红，嘴角浮现笑容。那副露骨的低俗表情令我感到心寒。我立刻明白她不是凑热闹的一般民众。那女的打心底感到喜悦――太好了，让我遇到好场面――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呈现这样的想法。

女人首先从袋中取出小小的笔记本，用笔写了一些字。她写字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就翻了好几页。她看著手边、电车、手表、不断记下笔记。

接着女人拿出手机。把身体探出去，似乎想要设法拍摄停止的电车下方，在喧嚣

声中，我隐约听到好几次向周围宣告自己按下快门的悠闲电子音效，她或许看到部分尸体，像是手部之类的吧。

女人又凑上前，接近到距离紧急停车的车厢只有几公分，车厢中的乘客聚集在一

处，由于「撞人事故」。车门仍旧紧闭，乘客就算想下车也无法下车。他们有的面露不安。有的则不满地看著月台。留在月台上。不知何时才能等到电车重新运行的乘客也是同样的心情，在险恶的视线交错的月台上。这个女人却丝毫不在意他人眼光，只是不断地用手机拍照，彷佛在宣示只有自己得到许可做这种事。

看她的样子大概二十几岁，不是学生。怎么说呢？那种老成的气质和学生有著本

质上的不同。她身上穿著皱巴巴的T恤和膝盖部分磨破的旧牛仔裤，给人不修边幅的印象，不能正常打扮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常识。她放在脚边的包包也是黑色尼龙制的，一看就是便宜货，她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窥视著被压扁的尸体。脸上表情越来越兴奋。

那最一张不知耻的脸孔。

接著 从包包拿出小型录音笔。在混乱的车站中，对著录音笔高声说『事件记录』。大声说出来的只有这几个字，接下来就低声不知在喃喃说什么，到这里我大概

就猜到女人的身分。她是记者。她大概觉得眼前发生的「电车撞人事故」可以当作新闻题材吧。

我穿过身穿西装和制服的人群。悄悄近那个女人。我想知道她录下什么样的内

容，她是出版社的人，报社的人、电视公司的人，或者是自由业者？虽然是常有事，但是在失去一条人命的「撞车事故」现场喜孜孜地做记录。这种女人我想听听到底是用什么口吻在说话，但是更重要的是，女人的用语让我感到在意。她说的不是「事故」，而是「事件」。

女人仍旧蹲在地上，有些脏的运动鞋往电车又接近一步。这时一直播放著电车运行资料的广播突然插入其他句子。

『为了避免危险，请不要太靠近月台边缘。』

这句话怎么听都是在制止这女人的行动。然而她却只是稍微抬起视线，毫不在意地继续接近电车，把上半身探到轨道上方，对著录音笔说话。她到底哪来那么多话？

我绕到女人身后。和从远处观察时得到的印象相较，她的声音并没有特别小声。

不，应该说，她大概完全不觉得会被其他人听到。声音大到旁若无人的地步。

她的黑发从月台垂下。广播再度播放：

『为了避免危险，请远离电车。』

这次很明显地是在警告这名女子，她总算抬起头，皱著眉头环顾左右。朝著挤满

人的月台上，不知站在何处的站员高高举起手机，彷榜拍照是一切事情的免罪金牌。

女人用连我都听得见的声音「啐」了一声，她显然对制止的广播饭到焦躁，实在

是太滑稽了，这女人明显不属于「感到焦躁的一方」，而是「令人焦躁的一方」。她这种不负责任的举动，过去一定曾让许多人感到焦躁，这种女人竟然对站员理所当然的提醒感到焦躁，宝在是厚脸皮到极点。只顾自己、不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呢？这种人如果还以为自己有什么特权，那么大概真的是某种本质上的错误。

女人只有聊表意思地往后退，再度开始录音。这时我总算能听清楚她的声音。

「晚间八点四十二分发生事件。被害者立即死亡。地点是四号月台，六号车厢停

车位置附近。四十五分，警察还没到达。现场没有特别混乱，由于是傍晚尖峰时间，影响极大。」

她的声音很沙哑。

现在还不知道被害人是不是立即死亡。最终结果当然是心死无疑，可是警方还没

有正式发表，未免太随便了。她刚刚说成事件而非事故，大概也是毫无根据地随口说。

实在是太难看了。

广播仍在宣布：

『……很抱歉造成各位乘客的困扰。目前因为本站发生撞人事故，中央线暂停运行……』

这时女人似乎突然发现什么，看著手机。刚刚没听到铃声，所以她大概是转成静

音。她遵守了最低限度的规则，这点倒是值得称赞，遭遇「撞车事故」的男人在搭电之前……不，即使在上车之后，也一直朝著手机用骯脏的言语吼叫。

女人迅速打开手机贴在耳朵上，她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似乎立刻要向电话另一

端得意洋洋地报告，「撞车事故」那么值得高兴吗？

就在这个时候――

女人闭上嘴巴「她脸上的喜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淡锐利的表情。周围的气

温甚至感觉下降了，她一动也不动地继续蹲著，手机贴在耳朵上。

不久之后，她缓缓回头，视线梢微向左右飘移之后，停在我的脸上，和我视线交

接。

她站起来。嘴上泛起微笑。这是那种不习惯笑的人为了职务不得已而学会的不自

然表情。

她对我说话。

「你好，我是记者。我希望能够听听你的感想。」

她一步步走近我，在数百、数千人喧哗的车站内，她的声音虽小，但不知为何却

很清晰。

「把人推下铁轨，你有什么感受？」

这时后方突然有人抓住我的肩膀。

2

结束一小时的询问，走出车站办公室、中央线已经恢复运行。然而留在车站的人数太多。令人感到窒息，我们决定先离开车站。

在外人眼中，我们应该是很不协调的两人，我穿著上过浆的笔挺衬衫及细条纹外

套'系著不算朴素，而是太过安全的深蓝色领带，另一个人则穿著有些脏的T恤和磨损的牛仔裤，肩上背的尼龙包也是只重实用，毫不洗练的造型，她的脸上大概只涂了防晒乳。我们望向计程车招呼站，不过看到大排长龙的人群。便面面相觑，互相摇头。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下来，我点了咖啡。她点了烤牛肉三明治套餐，当

湿热的毛巾送上来。她像拿著卷筒般捧起来，叹了口气。

「我想早点回家……」

「船老大，难得听你说这种泄气话。」

船老大是她――太刀洗万智――高中时代的绰号。她一开学就把手肘拄在桌上打

瞌睡(注7)，因此被称作船老大。过了十几年，现在只有在开玩笑的时候才会使用这个令人怀念的称呼。

(注7：日文打瞌睡可以说成「划船」。)

太刀洗把手肘拄在白色餐桌上。

「这次有点辛苦。我只有在回程的电车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小时左右。」

「在那之前睡了多少？」

「过去七十二小时当中，睡了两小时左右。」

我又叹了一口气。

「你又这样子乱搞，怪不得一脸疲累的样子。我们两个都不会一直保持年轻，弄

坏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的确。谢谢你。不过有些事情，即使弄坏身体也得去做。」

我和她的人生道路虽然曾经重叠，但现在却各自生活，虽然不排斥彼此，不过关

系也没有密切到没事也会见面。她今天到我的公寓也只是为了工作。由于我目前进行的工作对她有用，因此约在有空的时间见面交付资料，没想到却在事后遇到这样的事件。

咖啡，沙拉、三明治端到桌上。她拿起叉子，但似乎没什么食欲。缓缓地戳著生菜。

我喝了咖啡，忽然问：

「刚刚那个男人好像没有太大的抵抗。」

「……是啊。」

「你是怎么威胁他的？」

太刀洗狐疑地说：

「也没有吧？我并没有威胁他的意思。」

在吉祥寺站发生「撞车事故」之后，被太刀洗搭讪的年轻男子脚步蹒跚地转身想

要跑走，但是在他混入人群之前，被跑过来的站员和铁路警察抓住肩膀，把他带到办公室。

先前有人发出不成声的叫声跌落铁轨、被中央线的橘色电车辗过之后，太刀洗立

刻对我说：

――这不是自杀，要不是意外，就是谋杀。你来帮我一下。

她要我帮忙的有三件事：第一，去叫站员。第二，观察有没有人在注意她并且接

近。如果有的话，就用数位相机拍下那个人的脸。第三，前两件事做完之后。打电话通知她。

接著太刀洗蹲在月台上，从包包取出东西，当她拿出手机假装在摄影时，即使是习惯她做事方式的我也感到困惑，真的会有人接近她吗？

结果真的有人出现，那个男人明显带著轻蔑的表情，嘴角扭曲，瞪著太刀洗，当

她拿出录音笔，那男人便逐渐接近。我确实地把他的脸孔拍下来。那是个身材过瘦气色很差、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太刀洗正不情愿地把番茄放入嘴里，没有细细咀嚼就吞下去。

「嗯？什么事？」

「为什么那样就能引出犯人？」

「……哦，对不耙。你帮了我的忙。我却忘了对你说明，我大概真的很想睡吧。」

她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没有停止用餐，对我创：

「自杀应该在月台后端进行才对。电车即使要靠站，因为没有完全减速，所以还

是能够确实达成目的，而且那里通常人比较少，不会被阻拦。最不可能选择的就是月台中央，那么到底是意外还是杀人？如果是后者。应该不是预谋杀人，在人 群中虽然没有人会去注意彼此。但毕竟是在几百人面前执行，一股来说应该会选择更适当的埸地，这件事比较可能是一时冲动，末经思考的随机杀人，之前我写过类似案件的报导。」

我点点头说：「嗯。我有读过。」

「真的？你特地读了那则报导？」

「对呀。」

她皱起眉头，然后表情忽然变得柔和。

「……谢谢你。话说回来，你对被害人有什么样的想法？」

她唐突地改变话题，让我有些错乱。她从以前就是这样，总以为大家都能跟得上

緪思考的飞跃速变，我只能回答：

「我甚至连被害人是谁都不知道。」

「你没发现？死掉的就是在井之头线中途上车的人，就因为是那个人，我才认为

杀人的可能性比意外更高。」

「中途上车？」

如果是一般中途上车的男人，就算太刀洗的记忆力再怎么强，也不可能会一一记

住。也就是说，那个男人一定给人很强烈的印象。这么说，一定就是那个人。

「……就是那个好像在明大前车站上车、很吵的男人？」

太刀洗点头。

如果是他，那么感觉有点奇怪。

「你怎么会知道？死者在电车底下，应该看不到尸体的脸。

太刀洗忽然移开视线。

「虽然有点远，可是我听到那个男人在中央线月台上还是继续讲手机，我正想著

他怎么还在打电话，就听到『哇』的声音，然后又听到有人喊电车辗过人了，所以立刻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没有听到。我明明就在你身边。」

「周围很吵杂，声音当然容易被掩盖，所以听不到也很正常。我只是刚好在注意

他的声音。」

我无从判断这是不是偶然。或许是因为她在日常生活中磨练出对异常状态的注意

力。才分辨出那个男人的声耷，我深深靠在椅背上，回想起在井之头线上车的那个男人。

以东京都内的路线来说，井之头线的拥济程度不算严重。不过到了傍晚。电车仍旧几乎客满。在明大前站上车的男人大约五十多或六十多岁，身材有点矮，体型中等，一开始并没有异状。但是不久之后接了手机却突然开始怒骂。不仅如此。他还开始踢电车门，使得车厢内圈浸薯险恶的气氛。由于声音太过激烈。有小孩子开始哭，也有看似母亲的妇人从人群缝隙挤到隔壁的车厢。

没有人阻止那个男人。我也一样，一方面是因为不想牵扯到可能是黑道的男人，一方而也因为从明大前站到吉祥寺站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不过，无疑地：

「那个男人真的很扰人。」

「我也觉得……后来他在几百个不知名的乘客当中。 被机杀人的凶手挑上，也

是因为这一点。」

「因为他造成困扰？」

「是的。他那副旁若无人的举动。即使被其他乘客憎恶也很正常。我也感到很焦

躁。」

「所以就杀了他？太残暴了吧？」

太刀洗喝了咖啡，继续说：

「这纯粹是我的想像。或许凶手一开始没有打算要挑选对象杀人，只是到了中央

线月台，那个在井之头线做出扰人举动的男人刚好站在凶手面前。如果就这样推下去，那么凶手是基于某种信念杀人。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虽然不敢说百分之百，但是我认为凶手大约有一半的机率会留下来检视行为的结果。」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好像也有道理。被害人上平之后，一直到电车抵达终点都在

怒骂、踢门，听到那声音，我心中也产生了很微薄的，但类似想杀人的感觉。

然而……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假装在采访，凶手就会接近你？」

听到这个问题，她露出一抹微笑，轻描淡写地回答：

「犯人自以为是正义之士，把一个在电车上造成其他乘客困扰的人推下月台

那么看到不顾他人困扰进行采访的记者，应该更觉得不能原谅吧？我心想，他很有可能会过来看看我的长相。」

这么说，太刀洗是把自己当作下一个猎物，引诱犯人上钩吗？

她若无其事地补充：

「而且我一开始大声说这是一场『事件』，所以他大概担心自己的犯行会不会被

目击了。」

「……如果凶手还是没有出现呢？」

太刀洗放下咖啡杯，以毫不在意的表情说：

「那就只是我会很丢脸而已，不过就是挥棒落空，在这一行很常见。」

我把数位相机还给太刀洗，刚刚就是用这台相机拍下被带到办公室的男人侧

脸。她接过相机，检视档案。

「谢谢你。」

太刀洗做出吸引凶手注意的举动，让他留在原地。在这段时间，我去找站员说明

情况，请他们准备好抓住凶手。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要是凶手稍微具备一些观察力，或许会发现太刀洗布下

的陷阱。她的「采访」毕竟是本职。所以表演得很逼真。但是在包包里准备了录音笔的人，竟然不是用相机、而是用手机拍摄现场，未免太不自然了。如果凶手这时发现「她平常使用的相机已经托付给别人」，或许就会发觉到自己在盯著太刀洗的同时我也在注视著他。

我看看手表。电车停止运行、还有事后提供证词的经过虽然足以做为迟到的理

由，但是我差不多也该走了。我预定要与人开会用餐。

「拍得很好嘛。」

数位相机萤幕显示著我拍的照片。画面中表情轻蔑的男人正走向太刀洗，她看著

照片，低声说：

「我问你。」

「嗯？」

「你相信我是为了引诱凶手才开始采访吗？」

她的个性的确很难懂，不过十年以上的交情很长。不论是再怎么复杂的人，也能

隐约察觉到对方的内心深处，我点头说：

「我相信。」

可是她嘴角泛起的却是远观的笑容。

「可是你看。」

指的是自己假装在采访的侧脸，即使在数位相机的小画面上，也看得出她面带

喜色，握著录音。

「你不觉得这个表情很讨厌吗？」

「……你是装出来的吧？

她没有回答。

然而沉默却是最强烈的雄辩。她无疑是这么想的：

――我自认是装出来的，但是果真如此吗？我难道完全没有因为遭遇眼前的事件而感到欣喜吗？

虽然知道她的想法，但我却无法闭口。对于她的工作和这项工作的业障，我一直感到无力，今后恐怕也是如此。

太刀洗操作相机，删除我拍摄的照片。

「你要把它删除？」

「嗯……虽然是你特地拍的，感觉有点过意不去，可是自己既然参与逮捕嫌犯，这张照片就不能拿来当作报导。」

「那也没必要删除吧？」

或许这张照片日后会成为某种证据。然而太刀洗摇头说：

「如果留下来，我就会犹豫能不能透过某种形式发表。我没有自信能一直抵挡诱惑。毕竟我不是一直都有工作。」

太刀洗看看手表。

「我该走了。很高兴见到你。」

车站前已经没有留下「撞车事故」造成的混乱痕迹。

第二卷 真相的十公尺前 恋累殉情

1

桑冈高伸和上条茉莉的殉情事件造成很大的冲击。

我最早是在电视上看到报导。晚上结束工作回到家，洗完澡之后打开电视，就在

报导这则新闻。委托警方搜寻的两名三重县高中男女遗体被发现，现场留下暗示两人殉情的遗书。县警正从自杀与他杀两方面来调查。或许因为是未成年，报导中没有提到桑冈与上条的本名。

我被分配到《深层周刊》编辑部已经第三年，差不多也习惯了悲惨的话题，自认

感性已经磨灭，不会再对演艺人员或上班族自杀事件一一感到悲哀；不过听到年轻男女结束自己性命，还是会陷入难以言喻的惨澹情绪，由于我手边的工作已经大致完成。所以这次事件很有可能会由我负责。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更加阴郁了。

这世界上有些人头脑很好，注意到两人死亡的地名：三重县中势町，恋累。两人

的死被命名为「恋累殉情」，或许又因为最近没什么大新闻，因此隔天早上的电视新闻都在报导这起自杀事件。

看似从国中毕业纪念册取得的照片屡次出现在萤幕上。上条茉莉穿著保留浓厚昭

和年代气息的水手服，在团体纪念照中带著腼腆的表情，一看就给人好感。桑冈高伸认真的眼神像是要窥探镜头深处，脸上长了青春痘，看起来纯朴木讷而让人无法讨厌，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面貌看起来都还像小孩子。

两人留在现场的遗书也反覆出现在画面上，以刻意装年轻的声音朗读。

我没想到这世界是如此恶劣的地方。

我和茉莉决定去死。

理由应该马上就会知道了。

我想要对父母亲说声谢谢。

还有对不起。 高伸

想到这一来就可以结束，我感到非常安心。

能和高伸手牵手到另一个世界，我甚至感到高兴。 茉莉

他们的死的确有撼动人心的要素。笨拙但充满真情的遗书字句、两人看起来很纯

真的照片，以及动机未明的谜，还有「殉情」这个复古的词汇――恋累殉情大概还会炒热一阵子的话题。给人深刻印象的自杀有时会引起连锁反应。希望不要以此为契机发生连续的殉情事件。我边想边检视笔记型电脑，看到有一封来信。寄件时间是凌晨三点，寄作人是大贯主编。

我昨天的预感猜中了，邮件内容是要我负责采访三重的自杀事件。

2

出差用的波士顿包为了能够随时带走，早已打包好了，星期日原本是假日，可是

发生这种突发事件，假日当然会报销，不过因为总是能够取得补假，所以我也没有太大的不满。

上午八点，我走出杉并区的住处，前往三重县中势町。到昨天为止还默默无名的

中势町，接下来应该会有好一阵子受到全国瞩目。

我在东京站的商店买了几乎所有全国性报纸，在新干线上阅读，并把情报整理在

线圈笔记本上。

遗体发现时间是星期六下午六点，傍晚时分到河边钓鱼的男子发现有人勾在桥墩

的地方。通报消防队。三十分钟后，消防队和义消联手将人拉起，但已经死亡。从他身上的物品确认他的身分是桑冈高伸。

在拉超桑冈时，义消发现上条茉莉的尸体。她在俯瞰河川的悬崖上。刺破喉咙而

死。恋累似乎是包含悬崖的这一带地名，仰卧的尸体旁边掉落著横条笔记本，上面写了桑冈和上条联名的遣书。就是因为这份遗书，才知道两人的死是同一件殉情。刺破上条喉咙的刀子折断并留在现场，经确认是她同学桑冈的持有品。在今天早上的阶段，验尸结果还没有出来，殉情原因也不明。

两人都是十六岁。上同一所高中，家似乎也住在附近，从小学就念同样的学校，

高中时一起加入天文社。虽然要采访过才知道，不过两人大概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新干线经过滨松站时，手机响起。我看到萤幕显示是主编打来的，便走到车厢外

接电话。在杂音当中，我听到熟悉的破锣嗓：

「辛苦你了。你在路上吗？』

「我在新干线上。」

『这样啊，拜托你了。』

大贯主编今天应该在休假。他的小孩还小，即使星期六加班到天亮，星期日也一

定会陪自己的家人，这样的主编特地打电话来，不太可能只是为了确认现状。

「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不是的。我安排了联络人，所以要通知你。』

「联络人？」

我皱起眉头，出差采访时。常常会安排熟知当地状况的采访联络人，他们会事先

取得采访取可 设计有效率的移动路线，在国外采访时还会兼任翻评，不过那是在制作深入的特辑报导才会做的安排，像这次这种突发事件不曾请过联络人，我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为什么要特地安排联络人？」

『刚好有一个替月刊工作的撰稿人在那附近，就决定请她帮忙了。』

一个人也能胜任的工作被安排支援。感觉像是自己的能力被怀疑，让我有些不太

舒服。不过在陌生的地方有人能够带路，老贾说也满方便的。

「我知道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你或许听过吧？她叫太刀洗，太刀洗万智。』

「……哦。」

我不知道主编如何解释我的回应。他的声音变得愉快。

『你既然听过，那就好说了，我会请她尽快联络你。』

「嗯。」

「她虽然个性有些古怪，不过脑筋很好。你得掌握主导权，和她好好合作。』

电话另一端传来「爸，快点〜」的声音。主编大概不知道我听到了。

『那就这样。交给你了。』

他用平常的粗嗓子结束通话。

我把手机收入口袋，叹了一口气。这次的采访工作原本就让我心情沉重，现在似

乎又多了一件行李。记者也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我不太喜欢和自由工作者一起工作，以前我曾经被巧言令色的独立撰稿人写了没有证据的报导，遇到很大的麻烦。

我没有读过太刀洗万智的报导，不过我记得调到月刊的学长说过，『她是个难搞

到极点的人』。我当时没有问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回到座位，站在自动门前方，发觉到转为静音的手机在震动，便再度掏出手机。收到的是来自陌生帐号的邮件。

――都留正毅先生我是太刀洗，今天请多多指教，目前看来应该能够约到过世的

两人就读高中的老师受访，如果你愿意，我就会进行安排，不知意下如何？我的电话号码如下――

我开始有些期待见到这位自由工作者。她写的不是「死亡的两人」或「死掉的两

人」，而是「过世的两人」，让我觉得有些高兴。我沉入座位，打了回覆的邮件。

我在名古屋站下了新干线，搭乘近铁特急列车到津市，从那里转乘普通列车，过

了十五分钟左右到达中势町。

我走出没有站务人员的小车站。眼前是有些寂寥的景色。

我首先看到铁皮招牌的香菸店，以及没有挂帘的定食店，围绕著公车圆环的建筑屋顶都很矮，感觉还有些褪色。其中有一栋格外突出的崭新建筑。是在日本各地都能看到的便利商店。

我通常在抵达后合通知编辑部，不过今天是星期天，表面上部门应该没有人在。

我传送邮件给主编代替电话联络，然后打电话给太刀洗，她彷佛在等电话。铃声

一次就接通了。

『喂，我是太刀洗。』

声音虽然有些低沉，不过口齿清晰。

「喂。我是都留。」

『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

「你到中势站了吧？我会在五分钟之内到达。』

「那么，我先去便利商店买个东西。」

我们彼此说了请多多指教，然后挂断电话。

我必须在便利商店买信纸。我平常总是放在包包里，但手边几乎已经没有剩下，

再加上早上又赶著出门，所以没有来得及补充。我在狭窄的文具区找到事务用信纸，付了帐走出店，虽然应该还没过五分钟，却有人从后面叫我。

「请问你是都留正毅先生吗？」

这是刚刚听到的声音。

我回头，一双细长的眼睛看著我，她长得很高，留著长发，穿著象牙色的西装裙

装。除了背在肩上内大容量包包以外，看不出任何像是独立记者的地方。她的脸颊到下巴的线条瘦削，使得表情给人冷淡的印象，我回答她：

「没错，请问你是太刀洗小姐吗？」

「是的。先前我传了邮件给你，我叫太刀洗。」

我们彼此交换名片、「大贯主编虽然称呼她为「撰稿人」，但她本人的名片上印的职务名称是「记者」。由于她是联络人，所以我原本以为她住在这附近，但她的住址却是东京。

「很抱歉大贯对你提出勉强的要求。」

「不。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听说可以请你替我安排联络。」

太刀洗点点头，取出一张名片，这是《伊志新闻》记者的名片。

「我和当地记者谈过，请他们给予协助。」

「啊，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们这些周刊杂志没有加入记者俱乐部，所以无法参加警察的记者会，如果不请

加入记者俱乐部的报社记者帮忙，甚至无法取得官方发表的消息，往往只能从电视得知警方发表了什么。

在都会地区。我们可以从加盟记者俱乐的报社记者分到发表资料，不过在这一带并没有任何熟人。所以我正愁该怎么办。如果她能帮我介绍，就可以省去很多麻

烦，我向她鞠躬。接过名片。

太刀洗看看手表，婚的手表数字盘很小。造型很可爱。和她一丝不茍的穿著有些不协调。

「我在邮件中也提过，我约了应该能问出一些情报的老师。一位是上条的前导

师。另一位是两人参加的天文社顾问老师。」

「你真的约到现任教师？」

「是的。」

然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事实上这并不简单。

碰到和学校有关的事件，当然需要采访老师。可是他们在公务员当中也属于防卫

心特别重的一群。通常不会接受采访。一般模式是由副校长担任窗口，所有老师都只会说「由副校长来发言」这既是为了保护学生。或许也是因为那些老师不惯学校外面的世界。要去拜访好几次。 让他们记得自己。多次闲聊之后。 才总算能够得到一两句情报。

然而太刀洗却在发现遗体的隔天就约到两位老师……怪不得学长会评她「很难搞」，虽然我没有理由抱怨。但我一开始就被她取得主导权。

「约定时间是两点，还有一些时间。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振作精神，如果还有时间，我已经决定最先要去的地方了。

「我想要去看看发现遗体的现场。」

采访的定律是「先到现场」一太刀洗点头，说：

「我已经安排好计程车了。

3

几分钟之后，亮著「包车」显示的计程车来了。我告之目的地。

「到恋累。」

[大概了解到。

半老的司机以理解的神情点头，缓缓开车。我还来不及从车窗眺望首度造访的街景，太刀洗便拿出一个褐色信封。

「都留先生，你对事件了解多少？」

「大概了解到今天早上八点播报新闻的部分。请问你知道两人的家庭成员吗？」

「大概知道。」

根据太刀洗的说明，桑冈髙伸和双亲与弟弟一共四人共同生活，上条茉莉租双亲

是三人生活。至于有没有住在外面的兄弟姊妹，或是双亲职业等细节则还未掌握。

「我也拿到几张照片。」

她首先给我两张照片。

「这是两人刚上高中的照片。」

这些照片和今天早上电视上出现的不同，大概是在非正式的坦合拍的。桑冈高伸

穿著素面ㄒ恤和牛仔裤，手上拎著西瓜，露出爽朗的笑容，感觉就像是夏日一景的照片。上条茉莉的照片似乎是在朋友生日派对上拍的。在围绕蛋糕摆姿势的一群女生当中，她腼腆地在胸前比著V手势。

「这些照片是向两人各自的朋友借的。我也有留下地址，可以联络他们。」

以殉情方式结束生命的两人，在这些照片中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也因此

他们各自的笑容更让人心痛。

这些照片不能直接刊登在杂志上。要刊登死者照片时，必须取得家属的同意。

「照片収得刊登许可了吗？。」

「还没有。目前还没有联系到家属。」

太刀洗在半天内得到两张私人照片，并且和两名教师约定见面。以她这样的干练程度，不太可能还没查到家属地址。大概是家属不愿意见面。这也是情有可原的。自己的孩子自杀了，还没有举办丧礼，应该没有心情去考虑照片使用许可之类的问题。看机会再向他们提出请求吧。

「关于动机，有没有相关线索？」

「……没有。」

「比方说，霸凌之类的？」

太刀洗摇摇头。

根据学校方面的说法，并没有霸凌的问题。借我们照片的学生也说，很难想像

是同学之间的问题，说他们学校不会发生那种事……虽然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做亏心事的学生，但是在现阶段，也没有理由认为他们是苦于霸凌而自杀的。」

不只是学校，连持有私人照片的朋友都持相同意见，那么应该可以相信，更重要

的是，遗书中没有任何关于霸凌的暗示。桑冈和上条是一起死的，所以动机应该朝两人之间的关系来想比较自然。

这时我看到太刀洗手中的褐色信封中。还有另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

我以视线和言语探询。

露出三分之一的那张照片拍摄的似乎是笔记本之类的，和这次事件有关的笔记本之类的物件。想必是遗书了，今天早上的电视虽然朗读了好几次遗书，但并没有出现实际影像。

然而太刀洗却面无表情地说：

「哦，这个待会再说。」

我立刻察觉到，她大概是顾虑到司机的存在，也就是说。那张照片应该是尚未公

开的情报。太刀洗把褐色信封收回包包。改变话题。

「对了，你刚刚买的是信纸吗？」

「是的，虽然是必需品，但是我刚好用完了。」

面对突发状态，当事人会失去耐心。在这种时候提出采访要求，也只会留下不良

印象。

这时就要采用寄信的方式，如果是信件，对方可以等心情稳定下来之后再阅读，而我们也可以用思考过的言语来说服。有时当然也会挑动对方紧绷的神经，但有时一封信也可能给予最起码的慰藉，让对方愿意开口。

「找到适合的商品了吗？」

「嗯，只有便利商店能买到的等级。」

「我准备了男性也适何使用的信纸，如果你不介意的活，请拿去使用。」

太刀洗从包包取出的信件采用仿和纸的纸质，勉强归类的话，感觉比较偏女性

化。不过的确即使是男性使用也不会太奇怪，更重要的是很有品味。线条之间的间隔很宽，也让我很中意。如果每一行太窄，字体就会太小，整页信纸都密密麻麻的，不适合寄给初次见面的采访对象。

「谢谢你。这个信纸真棒。」

「很高兴你能用得上。」

我对于随身准备这种信纸的太刀洗产生兴趣。从外表判断，她再怎么年长也应该三十出头，实际年龄大概只有二十几岁。这么说，和我属于同一世代。

在计程 抵达目的地之前，我想要稍微间些关于她的事情。

「太刀洗小姐，你是在东京工作吧？你到这里是为了采访吗？」

「是的。」

她的回答很简短，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太过冷淡，便补充一句：

「已经一个星期了。」

「这么久！想必是很大的新闻吧？」

「这个嘛……」

太刀洗露出思索的神情。

「你知道去年三重县教育委员会和县议员收到好几次炸弹吧？」

「嗯，知道。」

我当然记得。

议员收到炸弹是非常适合周刊的新闻，不过姑且不论炸弹，骚扰议员的案件其实很多，通常都没有太深刻的背景因素。那起事件应该也是在骚动一阵子后。就被人遗忘了。

「大概已经一年前了吧？ 」

「那是八月的事件，所以还不到一年。」

「我记得应该没有人受伤。不过已经忘记详情了。」

太刀洗点点头。说：

「当时的报导宣称是炸弹，不过实际上只是使用药品制作的起火装置，因为打开纸箱就突然烧起来，当事人一定感到相当恐惧，不过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邮件中也有犯人的留言，说是要对在议会打瞌睡的议员施以天诛，或是要教训放任霸凌的教育委员会之类的，并没有具体的要求。」

「哦，那就是取乐式的犯罪了。」

「搜查活动停滞了很长的时间，不过在重新调查做为点火剂的药品出处之后，好

像有了新的进展。」

「你在调查这起事件？」

「是的，因为我是自由工作者，所以写的题材很多。」

她虽然说得很轻松，但是如果没有具体的采访方向，不可能出差一个星期，这点

即使是自由工作者应该也一样……不，正因为是自由工作者，更不可能进行无谓的出差。投入庞大的住宿费， 一定是因为抓到了重要线索。

我开始感到担心，她花那么多时间与金钱来采访，请她担任我的采访联络人不要

紧吗？会不会因为大贯主编莫名其妙的请求，让我干扰到她面临关键时刻的工作呢？

我正想著这些事情，太刀洗突然说：

「至少不会今天就逮捕犯人，所以别担心。」

「……那就好。大贯是不是勉强要求你帮忙呢？」

「不。」

她停顿一下，又以喃喃自语般的声音补充：

「我也有些在意的事情。」

我还来不及问她这句话的意思，司机更告知恋累快要到了。太刀洗自此就转向车

窗。没有再开口。

我们大概只搭了十分钟左右的车，却已经来到颇为偏僻的山中。下了计程车，周

围生长著许多高大的树木，我听到急流的声音，空气中也弥漫著水的气息。就好像来到瀑布附近。计程车行驶过来的道路或许是新开辟的。柏油还很新、手机显示无法收讯。

沿著大弯道设置的护栏外侧，延伸出七、八公尺的悬崖。上面并排生长著两棵枝叶茂密的松树，地面长著稀疏的杂草，但也有许多泥土裸露的部分。这里应该就是上条的发现地点，我拿出数位相机，拍了十张左右的照片。

除了我们的计程车，还有两台计程车，一台传播车，一台警车排成一列停在路边，转播车周围很忙碌，似乎准备要开始摄影。

「请跟我来。」

太刀洗带我到下游的方向，我从护栏往下看，在大约十公尺以上的高度下方。有

一条细到感觉虚弱的河川。我把视线移到下游，看倒在前方颇远的距离有一座绿色的桥。

「那就是桑冈高伸的遗体勾到的桥吗？」

「是的。」

那座桥距离上条茉莉的遗体被发现的悬崖。更往下游约两百公尺。

桥上形成十几个人的群众，不知是来看热闹的，或者是媒体同行。我利用相机的

望远变焦功能拍桥，不过或许应该在更靠近的地方重拍比较好。

我们回到上条茉莉的尸体被发现的现场。

太刀洗瞥了两棵松树，说：

「那两棵松树被称作夫妇松。」

「……过世的两人很浪漫吗？」

「也许吧。不过我有些怀疑，夫妇松这个名称在高中生之间有多少知名度。听说

是这条路开辟的时候，镇公所的农林课取的名称。」

我纯凭直觉猜测两人应该没听过这个名称，在恋累的夫妇松下殉情，这样的舞台

未免太刚好了，两名高中生并不是在戏剧中死亡。

太刀洗淡淡地继续说明：

「我等一下会把资料给你：现场除了写有遗书的本子之外，还留下小型天文望远

镜、红葡萄酒的酒瓶，还有两个塑胶杯。杯子里剩下微量的葡萄酒。」

他们最后在这里看星星、乾杯吗？红酒不是倒在葡萄酒杯。而是型胶杯。

「发现尸体前晚的天气是阴天。」

「……真悲哀。」

「是的。」

悬崖上开始电视转播。我压低声音问：

「遗体是在星期六晚上六点左右发现的吧？」

「没错。」

「这么说。自杀时间应该是星期五到星期六的晚间吗？」

他们既然带著天文望远镜，那么应该是在夜晚执行自杀的。

太刀洗慎重地回答：

「还不知道。要等验尸结果发表才能断定。」

现在的确没有必要急著猜测，死亡推定时间应该很快就令发表了……

我默默地在现场拍摄并记录状况好一阵子。我听到河流的潺潺水声

女学生在这座悬崖上方刺破喉咙死亡，男学生的遗体则在河川下游发现：我在脑

中重现这样的情景，为了保险起见，问：

「上条茉莉是自己刺穿自己喉咙的吗？」

太刀洗首度有些迟疑地说：

「……这一点也还不清楚。」

我感到背脊一阵凉意。

「有可能是桑冈刺的吗？」

「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我忍不住想要大声询问，但顾忌到附近仍旧在进行电视转播，便压低声音：

「这么说，也有可能是桑冈高伸杀害上条茉莉之后，自己从悬崖跳下去投河自

杀。」

「当然也不无可能，不过现在死因都还没有公布。现阶段无法做出任何结论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在警察公布之前认定一切都未明，那也太极端了。太刀洗

之所以如此要求自制，会不会是因为掌握某些内情？

我重新检视上条被发现的悬崖与桑冈被发现的河川下游。在得到情报时我就感到

有些奇怪，不过此刻站在现场，违和感与疑惑越来越强烈。

桑冈高伸与上条茉莉在笔记本上写著两人要一起寻死，然后实际上两人都已经离

世了。但是为什么尸体发现地点会分隔两地？都已经决定要一起寻死，为什么会分别死在悬崖上与河里？为什么会选择不同的自杀方式？

或者也可能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错误……

当我沉思时，一旁的太刀洗缓缓看了手表。

「约定时间是两点，差不多应该要过去了。」

「……我知道了。」

我们离开悬崖，走向计程车。

在距离其他采访阵营充分的距离之后，太刀洗突然停下脚步，打开挂在肩膀的包

包。她从褐色信封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想必就是在来这里的计程车上瞥见的那张。

「因为只有一张。现在没办法交给你。不过请你看一下这张照片。」

正如我猜测的，这是笔记本的照片。

「本子上除了已公布的遣书。最后面的部分还有这段文字。」

从笔迹看来，无从判定是桑冈或上条写的。歪七扭八的字体简直就像是乱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救命。

4

在回到市区的路上，我问了计程车司机两人就读的县立中势高中风评。司机先前等了很久也没有不悦的表情，不过对这个问题倒是面有难色。

「风评嘛……应该说是普通吧。太笨的学生进不去，可是真正学业好的学生通常

都会到津市就读。学校里当然也有比较胡闹的学生，不过风评并不是特别差。」

「这是一所新学校吗？」

「不是，很老了，之前好像才庆祝一百周年。唉。总之……」

司机最后以感伤的口吻说：

「这种事情是第一次发生。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车内的对话就此停止。刀洗不知在想什么，一直看著车窗外，司机也不打算主动开口。我则想著其他事情。

留下遗书的本子上那句「救命」到底是什么意思？

桑冈高伸和上条茉莉两人被认为是自杀死亡，那么为什么要写下求救的文字呢？

如果两人的死是它杀。这起事件就更加悲惨，但至少还容易理解。如果是因为被人攻击而写下「救命」，事情就说得通了，可是他们在其他页上写的文字明显是自杀前的遗书。那些文字没有暧昧之处，不会因为不同解读方式就有可能不是遗书，「我和茉利决定去死」、「能够到另一个世界」。两人写下的句子明确意味著死亡。难道是出现完全不相关的第三者，攻击已经决定自杀的两人？

怎么可能，再怎么说也很难想像会有这种情形，如果有这么重大的嫌疑，各家媒报导应该会稍微节制一些，电视和报纸都以自杀为既定路线来报导，代表警方完全没有怀疑是第三者的他杀。

我想到另一种非常简单的可能性：

「太刀洗小姐。或许那段文字和自杀毫无关系，是在前天之前写下的。」

但她很明快地回答：

「本子是新的。学生应该有很多笔记本，可是他们为了写遗书。特地准备了新的

本子，我不认为他们会在上面先写下遗书以外的文字。」

如果说那本笔记本是新的，那么就如太刀洗所说的'不太可能会在写遗书之前先

在上面写下「救命」。那么该如何解释？不论如何，两名高中生当中，至少有一人是在希望得救的心情下死亡……

不，我得切换思考方式，就如太刀洗所说的，死因和死亡推定时间都还没有公

布。想东想西也没有用。现在应该专注于采访对象才行。

我虽然这么想，但临死之际拚最后一口气写下的「救命」仍旧烙印在我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

为了和老师见面，太刀洗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商务旅馆借了整间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很大，平常大概可以开十几个人的研讨合，室内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我拿了三张叠放在房间角落的折叠椅，面对面排好，空旷的房间让我感到很不自

在。即便如此，想到老师可能会顾忌被他人看到，我也很佩服她找到这么好的场所。

从发现遗体的地点到商务旅馆，比我想像的更近。我们进入会议室时，距离约定

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在这段期间、太刀洗告诉我有关采访对像的详细资讯，约在两点到达的老师名叫下泷诚人。五十三岁，教现代国文。他是去年上条茉莉的导师。

「今年呢？」

「今年他也担任一年级的导师。」。

知果能够采访到现任导师当然更好，不过大溉也不能奢求吧

下泷诚人迟到了十五分钟。

他的服装非常正式，穿著西装并系著偏宽的领带，洁白的衬衫没有一丝皱纹。他

的身体结实而偏胖，脸孔看起来有些纯真，但眼神却凶狠锐利而给人高压的感觉，他进人会谴室时稍稍点头致意，但没有为迟到而道歉或说明。他无言地坐在我们准备的折叠椅上。当我们拿出名片夹，他才想到要站起来。

太刀洗站在我们之间。

「很高兴你愿意在假日拨空前来，这位就是我先前提到的《深层周刊》编辑部的

都留先生。」

「我叫都留正毅，请多多指教。」

下泷说：「啊，你好。」

他收下名片，但眼神却不安地飘移，似乎在犹豫把自己的名片交给记者会不会有

麻烦，或者也可能单纯只是因为缺乏交换名片的经验而困惑，如果让他感到太过不安，会影响到接下来的采访，因此我比了手势对他说：「请坐。」下泷似乎松了一口气，再度坐在折叠椅上。

太刀洗并没有报上名字，也没有递出名片，或许是在安排见面时间的时候就打过

招呼了，她等我坐下之后，也坐在椅子上。

我首先鞠躬说：

「谢谢你特地来此一趟，我听太刀洗说。你去年是上条同学的班导师，很遗憾发

生这样的事情。」

下泷紧张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

「他们都是好孩子，不只是上条。我也当过桑冈的科任老师。这次的事情真的是太令人遗憾了。」

他的声音冷静但带有沉痛的感情。

我从胸前的口袋取出录者比，拿给下泷看。

「请问可以录音吗？」

「……哦。」

他果然对接受采访有些警戒。迟迟没有回答，想了十秒左右才说：「请便。」

我按下录音笔的开关，打开记事本。

「我想太刀洗应该也对你说过。我们并不想要针对过世的两人写些穿凿附会的新闻。只是因为这次事件引起社会上很大的关注，为了不让他们的名誉受损，所以希望能够让大家了解事实。」

下泷瞪了我一眼。

「你说得很好听，可是如果事实本身会伤害他们的名誉呢？」

「即使是事实，我也不会写出毁损名誉的报导。毕竟他们也是未成年，我们会很

慎重地处理新闻。」

「我当然也希望如此，」下泷叹了一口气。

「你这么说，是意味著他们有什么不名誉的事情吗？」

「……既然不写，那就没必要问吧？

「的确，不过如果没有掌握相关事实，有可能最终写出错误的报导。」

下泷以苦涩的表情摇头，他的动作有些戏剧化。

「我明白，可是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理解吧？」

他的说法总让我感到在意，有部分原因是他那种老师教学生般敎诲的□吻让我反感，不过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是在找藉口。难道说桑冈和上条真的有什么不名誉的事情？

不过我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在此先搁下，如果因为太过追根究柢，惹得下泷不

开心，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知道了。很抱歉。」

我鞠躬之后又说：

「老师，我想要请教他们在学校的情况。上条同学是什么样的学生？」

「那孩子啊……」

下泷交叉双臂，从鼻孔深深吐气，他的眼神仍旧像是在瞪我一般。

「上条是很乖的学生，总是笑咪咪的，班上的事情也毫无怨言地接下，那么好的孩子……太悲惨了。」

「班上的事情。比如说是哪方面呢？」

「她是班长。」

她或许真的是个好孩子，不过也可能是那种被分配到讨厌的工作也不敢拒绝的学生，我试著稍微追问：

「她在学校有没有任何异状？」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虽然在老师面前很难启齿，可是目前还没有找到原因。我想要问

的是：上条同学在学校的生活有没有问题。」

下泷仍旧板著脸，但没有畏缩的样子。他不改傲然瞪我的眼神，说：

「你是指，有没有遭到霸凌吗？」

「是的，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时下泷皱起眉头，说：

「不，没有这回事，我虽然不敢保证本校没有任何霸凌行为，可是上条的朋友很

多，不是那种被孤立的孩子。」

「我不会把老师的名字写在报导中。」

「我不是以中势高中老师的身分才这么说的。我确实没有听说过霸凌的情况。」

我点点头，其实我已经完全排除了因为受到霸凌而自杀的司能性，我之所以询

问，只是要姑且确认一下。

我把记事本翻到下一页，说：

「我知道了。那么关于桑冈同学呢？

下泷皱起眉头。

「这个嘛，我不是他的级任导师，所以也没办法很确定地评论，不过他不是那种

乖乖听人指导的类型。我也觉得他给我有些厌世的印象。」

我停下笔，抬起头，直视下泷看著我的双眼。

「……厌世？比方说，他会提到想死？」

「我没有这么说。」

下泷耸耸肩，似乎觉得无可奈何。

「我只是谈到我的印象。」

接下来我又试著提出几个问题，但没有得到特别有用的情报。

上条的学校生活和为人变得稍微鲜明，关于桑冈找还想多问一些。但下泷似乎并

不清楚。

「谢谢你，我得到很好的参考。」

我鞠躬想要结束采访的时候，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太刀洗忽然插嘴：

「下泷老师，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好的。」

下泷大概以为太刀洗在这次会面中不会发言，因此显得有些意外。她以低调而轻

描淡写的态度询问：

「你在这所中势高中符很久了吗？」

「是的，已经三十年了。」

我感到吃惊。公立学校的老师调动非常频繁，很少听说在同一所学校待三十年的。太刀洗似乎也颇为诧异，问：

「这样的确很久。没有遇到人事调动吗？」

下泷蹙眉回答：

「我祖先的田地在这里，校方也了解我的情况。」

「既然待这么久，对学校内部情况应该很熟悉吧？」

「嗯，我自认是中势高中的活字典。」

太刀洗只问了这些就点头致意，说：

「原来如此。谢谢你。」

她说完又恢复沉默。

我瞥了她一眼。她完全没有看我，从她的表情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下泷任期之

久令我感到意外，不过我很难想像和这次事件有关，我和下泷面面相觑，大概都对于刚刚的对话感到不解。

总之，目前已经没有别的问题可问了。我怀著有些失落的心情，对他说：

「……今天很感谢你拨空接受采访。」

5

我原本向下泷提议，这次采访的报导刊登之后会寄当期杂志给他，但他立即回絶：「不，不用了。」送到学校会造成困扰。而他大概也不想告诉我住家地址。他头

也不回就走出会议室。

我停下录音笔，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呢？」

「同样是中势高中的老师，名叫春桥真。他担任物理老师，没有致过桑冈和上条的班级，而是社团顾问。约定时间是四点。」

我看看手表，已经两点五十分了。时间上有些空档。但这也是无可避免的，如果

把两人的采访时间安排得太近，有可能会让下泷和春桥碰到面，虽然也可以换个采访地点。不过在人生地不熟的这座小镇，应该很难再找到像这间会议室的所。

「就我稍微谈过的印象。春桥的个性似乎很轻浮。我提出采访请求的时候，他最先问我的是可以出多少钱。我没有告诉他金额。不过已经告知他会有礼金。」

「我知道了。」

原则上，采访时不会支付礼金，免得有人会为了赚钱而编出故事。不过有时候还

是会以采访协助费的名义支付谢礼，我的出差用手提箱里随时都准备了礼金用的信封，这次里面放了两万圆。

我环顾空旷的房间，问：

「这间房间借到几点？」

「一直借到五点。如果你累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姈呢？， 」

「我得去其他地方。所以要暂时离开。」

我虽然不认为她会偷跑，但还是本能地凑向前说：

「如果是要去采访……」

「不是。」

太刀洗若无其事地说：

「我没吃午餐，所以要去吃点东西。」

就这样，我独自度过一小时的空档时间。

我到饭店的大厅，边喝罐装咖啡边看午间新闻，如果是平日，这条新闻应该会在

八卦节目中大幅报导，但是星期日的中午只有NHK在播报新闻， NHK当然不会使用「恋累殉情」这种煽情的标题，只是由主播淡淡地念出警察公布的内容。我仔细盯著其中有没有新的情报。

新闻中没有提到笔记本最后面写的「救命」。我原本以为是来不及编辑，但是在

讲究速度的电视新闻。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在电视新闻中，即使开始播报之后，只要递给主播一张纸，就能插入最新消息，这么说，那句「救命」目前很有可能是太刀洗的独家消息。我心中浮现几种念头：对于太刀洗比电视台更早取得新情报感到佩服，对于她如何取得这项情报感到疑虑，想到自己如果不是周刊记者而是电视或报社记者，就可以及早报导独家新闻，又感到懊恼，另外还有些微的不快， 大概是嫉妒吧。

我只得到一项有用的情报：上条被发现的现场没有争门的痕迹。如果真的没有争

门，就不可能是因为被第三者攻击而写下「救命」。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像著各种情况，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

春桥真虽然被评为个性轻浮，但是在四点准时出现。

他的服装很休闲。上半身虽然穿了西装外套，但下半身穿的是牛仔裤和运动鞋，而且外套里穿的是ㄒ恤，我不禁拿他和穿西装打领的下泷做比较。

「很感谢你在假日接受采访，我叫做都留。」

我递上名片，春桥便笑嘻嘻地收下，然后稍稍点头。

「谢谢。很抱歉，我没有准备名片。」

「不不不。请别在意。」

他的态度很从容，似乎对于这样的场面颇有经验，或许他在担任教师之前做过其

他工作。我们进行例常性的寒暄之后，三人都坐在折叠椅上，春桥便主动开口：

「你们想要问什么问题？」

他的表情很随便，他脸卜淡淡的笑容让我感到在意，我告知要用录音笔录音之

后，打开记事本。

「春桥老师。你是天文社的顾间，而过世的桑冈髙伸和上条茉莉都是社团成员。对不对？」

「嗯，的确。不过因为尊重学生的自主性，所以虽然说是顾问，也只是名义上而已。」

看他如此泰然自若的态度，或许直的只是名义上的颐间，和两人的关系也很浅。

我边动笔边问：

「我想请教桑冈高伸和上条茉莉在学校的情况。」

「情况？这个问题还真空泛。」

他的口吻有些带刺，不过或许是因为听到学生的名字，他的表情变得稍微收敛。

「条是个对事物敏感、纤细又温柔的学生，她常常说有太多悲伤的事情而哭泣。明明已经是高中生了，却还像国中生一样。」

我不太理解像国中生的比喻是什么意思。更引起我注意的是她常常在哭这一点。

「比方说，有什么事让她悲伤？」

「这个嘛，比方说……」

春桥脸上泛起嘲讽的笑容。

「现在看到的星星其实是几万年前绽放的光芒，令人感到悲哀……之类的。」

我写下他说的话。

「桑冈这个人就像一般不太常和人交往的类型，是个浪漫主义者。他还曾经随身

携带刀子。」

「刀子？」

在发现上条遗体的悬崖上，也找到被认为是刺穿她喉咙时使用的刀子。我重复春

桥说的话进行确认。

「桑冈平常就随身携带刀子吗？」

「我创过了。发现的时候我有警告过他。」

「没有没收吗？」

春桥耸耸肩说：

「我不是负责指导学生行为的老师。」

即使如比。至少也可以没收刀子吧？我虽然这么想，但春桥大概不想做那种事。

我继续询问。

「你看到的刀子和遗体发现地点找到的刀子是同一把吗？ 」

春桥扬起嘴角笑了。

「这个嘛……我没有看到现场的刀子。」

原本一直沉默的太刀洗立刻从包包取出照片，照片中是掉在地上的折叠刀，刀柄

是黑色的，刀刃从中间折断。春桥拿起照片瞥了一眼，点点头。他把照片还给太刀洗，以充满嘲讽的语气说：

「总之，他就是那种个性。他大概真心希望能够爬上月球。」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我不禁拉高声调问：

「月球？」

「没错，他说他想要从月球俯瞰地球。」

我不知道能不能完全相信春桥描述的两人形象。桑冈和上条或许真的都是纯朴的青少年，但是如果说为了星星太过遥远而哭泣、或是想要飞上月球。未免有些太夸张了，该不会掺杂著创作成分吧？

「还有……」

春桥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他还问过我，要怎么死才不会痛苦。」

我不禁凑向前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是在第三学期。好像是一月吧。」

从时间点来看，那或许不单纯只是个性古怪的男生随口闲聊，而是认真考虑到自杀才提出的问题吧？春桥似乎也发觉到这一点，总算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请问你怎么回答？」

「我说应该是老死吧，可是他似乎不喜欢这个答案，没有再问过我，不过……」

春桥说到一半，没有说完。如果继续接下去，大概就是指桑冈没有再问过，但没

想到他真的认真在考虑。

我把记事本翻到下一页。

「其他还有什么事情？」

「这个嘛……」

他摆出思考的姿势，然后突然断言：

「他们对现实缺乏应变能力，让人看了都成到心烦。」

「……比方说？」

「那两人在交往。这点非常清楚，可是他们最近好像有什么烦恼。烦恼当然没

什么，可是他们却投入到一般难以想像的地步。比如说跷课，或是在小考教白卷。我不知道他们的烦恼有多严重，可是考试拿零分也不能解决问题吧？」

他说完笑了。

春桥虽然说不知道他们的烦恼有多严重。但实际上却严重到逼他们寻死。这一点一定要好好调查才行。

「你知道两人的烦恼是什么吗？」

我问春桥，但他不知为何立刻变得不高兴。

「我没听说。」

「那么你觉得谁有可能会知道？」

「桑冈仔像去找过一年级的班导师。谈了很多事情。」

从他的口吻，我大概可以猜到他不高兴的理由，他大概是因为桑冈跳过自己去找

其他人商量。因此感到不开心吧。或许春桥原本希望能够和桑冈与上条像朋友一样相处。

「我想确认一下，是桑冈一年级的级任导师吗？」

然而春桥简短地说：

「不是，是上条的导师。」

我不禁回头看太刀洗，上条一年级的导师，不就是刚刚见到的下泷吗？桑冈找过

下泷谈自己的烦恼……这个不容忽视的自由工作者难道连这样的关联都知道，所以才安排采访下泷？她在一天之内就调查得这么深入？

太刀洗本人则张大眼睛，显而易见地表现出惊讶。

之前几乎完全没有流露感情的太刀洗竟有如此大的反应，让我也感到吃惊。她注

意到我的视线，便立刻收回表情，然后紧闭嘴唇稍稍摇头，看来大概纯属偶然

下泷如果知道桑冈的烦恼，为什么没有说出来？我不禁咬牙切齿，不过回头想

想，与其说是下泷没有说出来，不知说是我没有问。我明明察觉到下泷好像知道什么，却没有追问下去，当然，在采访他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桑冈曾经找过下泷商量，但还是得承认自己太迟钝了……这是我的失败。

我压抑内心的懊悔，继续提问，但从春桥口中没有再问出新的情报，我阖上记事

本，向他鞠躬。

「谢谢你的协助。」

「不客气。」

春桥也坐在折叠椅上鞠躬。

「还有，之前听说……」

「是的，那当然。」

我从皮包取出装有采访协助费的信封。我感觉到春桥的视线落在我手上。这时太

刀洗忽然像是刚想到般询问：

「对了，老师。您是那所学校的理科主任吧？」

「嗯？对呀。」

春桥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只能暧昧地回答。太刀洗又接著问：

「从什么时候？」

「从今年开始。之前担任主任的老师今年退休了。」

「管理设备用品很辛苦吧？」

「嗯，的确。前任的老师有点……太随便，所以我得全部重新清点。」

春桥这样回答，但似乎感到有些奇怪，皱起眉头问：

「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听说三重县要强化学校的设备用品管理，因此想到可能会很辛苦。」

春桥苦笑著说：

「毕竟有些标本拿去卖的话，的确可以卖到好价钱，当然得清点剩余数量了。」

我默默地听他们的对话。

即便是临时编的藉口，但是说自己对设备用品管理有兴趣，未免也太拙劣了。

结束两件采访之后。我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四点半，此刻要结束工作还太早，我

收拾折叠椅，伸了一个大懒腰，太刀洗深深鞠躬，对我说：

「很抱歉，我安排的采访到此为止。」

「不，已经足够了。」

太刀洗在接到大贯主编请求安排采访之后，在我到达中势町之前应该只有几小时的时间。考虑到这一点，成果已经非常丰盛。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要回到自己的工作。」

她不是为了「恋累殉情」，而是为了其他案件而来到这座小镇。虽然不能勉强，不过我失去了非常可靠的战力。接下来就得跟平常一样，自己一个人进采访。

我首先想要联络家属，现在应该还无法和两人的双亲及兄弟姊妹谈话，但我仍旧

不能不去他们的住处。地址应该可以问太刀洗，还有，我也想要联络太刀洗给我名片的那位《伊志新闻》记者。宣布验尸结果的记者会应该快要举行了，对于没有加入记者俱乐部的周刊杂志来说，报计记者虽然是同业，但也是有力的情报来源。另外，我也希望能够在今天之内确定报导页数。

「这么紧急的请求，还有劳你进行各种安徘。真的很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大的

忙。」

我向她道谢，她只是很平淡地说：

「别客气。我也得到很有意义的收获。那么我先告辞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

6

晚上七点，中势警察局举行了关于验尸报告的记者会。

由于周刊记老无法进入会场，因此我只能先到警察局，然后耐心等候有可能告诉

我记者会内容的人走出来，中势警察局容许周刊记者和自由工作者进入记者会会场所在的三楼走廊。也因此，在紧闭的门前，有十名左右的记者在等候。

遗体发现地点虽然也有电视和报社记者，但没有看到周刊记者「这种新闻不可能没有人去采访，所以大概只是恰巧没遇到。不过在此刻，各家杂志记者果然都齐聚到警察局，这种事件通常遇到的都是认识的人，这次也不例外。

其中一个叫户田的男记者和我年纪相仿，每次见面都会聊很多。他以格外深刻的

表情走近我，说：

「嗨，都留，辛苦了。」

「辛苦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真的有些问题。」

不太亲近的同业听到户田的口吻，也逐渐靠过来。在这种场合交换情报是互相

的，无法进入记者会的人必须彼此帮忙。如果是独家消息，当然又另当别论。

户田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搔著头说。

「那个女生好像怀孕了。」

「哦……」

我虽然如此回应，但并不感到意外。上了高二。这种事应该也会发生。照片中的

上条茉莉虽然显得很纯朴，不过这一行做久了，对于清纯派的女生怀孕也不会感到特别意外。

问题在于这件事是否与动机有关。

「父亲是桑冈吧？他们是为此成到痛苦，所以才……」

说到这里。我发觉到自己的说法有问题。年轻人因为苦于怀孕而自杀 ，在以前

许会发生。但最近却没有听闻，而且俩人并没有在遗书中提到这类事情。他们是因为「没想到这世界是妇此恶劣的地方」而死的。

户田扭曲著脸，显出苦涩的表情。

「如果是那样还好一些，可是不是那回事，好像是被亲戚强暴的。」

「……太过分了。」

「虽然不知道是嫡系或分支，不过总之就是被长辈强暴而怀孕，然后双亲竟然诀

定保持沉默。」

我感觉到胸口好似郁积著黑暗黏稠的液体，我虽然原本就对这次的事件感到很难

受，但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令人作呕的事情。

「那么桑冈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似乎想要帮那个女生。他跑到上条家里，又跑去找元凶的欧吉桑理论。然后被狠狠教训之后，理解到没有人会站在他们那边。所以才想要去死……」

我仍旧无法接受。我不愿认为在这种情况当然会想要自杀，不过我充分明白了桑

冈和上条选择自杀的理由。

「你竟然能查到这种消息。」

我夸奬户田，他便悻悻地转头说：

「不是我调查的。是报社的人告诉我心。他们很有钱，可以找到住在大阪的上倏

的哥哥，从他口中问出情报。」

近样的情报当然不能只是辗转听来，还得再自行采访，不过殉情的原因大概已经

确定了。

接著户田抬起视线看我，好像在说接下来轮你了。他问：

「你那边有什么情报？」

「嗯，有一些。」

我感到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告诉他本子上留下「救命」讯息，这不是我自己采访

到的情报，而是太刀洗发现的，所以我感到有些罪恶感，不过如果是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迟早会公布出来。无法独占的情报还是拿出来交换比较好。

户田听了我的话。发出沉吟声。

「『救命』……？感觉好像别有含意。」

「你有听过自杀时还会留下『救命』的讯息吗？」

「我没听过。对了，会不会是……因为遇到那种恶劣的事，所以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又忘记了，拿同一本笔记本写遗书？」

看来大家想到的都一样。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是好像不是。」

户田交叉手臂，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真是令人难受的事件。」

「嗯，的确。」

这时门内传来骚动声。

聚集在走廊的同业、包括我和户田在内。全都同时转向记者会会场的门。没有人

走出来，但低沉的议论声并没有停止。

「好像发生什么事了。」

户田以不太起劲的声音，说出不说自明的感想。

我抓住从会场走出来的《伊志新闻》记者打听消息，得知警方公布了写有遗书的

笔记本上也写了「救命」的讯息，但没有针对怀孕发表任何评论。或许是因为事关死者隐私，所以格外慎重处理。从现场状况来看，并没有第三者杀人的可能性，警方暗示刺杀上条茉莉的几乎可确定是桑冈高伸，并提及这次自杀仍保留委托杀人的可能性。

接著我听到骚动的理由，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有关两人的死因，根据先前的发表。上条茉莉恐因为喉咙伤口造成失血死亡、桑

冈高伸则是溺死。然而不只是如此。两人体内呈现中毒反应。现场留下的葡萄酒和杯子都检出黄磷。

也就是说，「恋累殉情」也是服毒自杀。

他们在服毒之后，桑冈刺死上条，然后再从悬崖跳河。针对现场状况所建构的想

像都被推翻了。我可以理解记者会会场为什么会发生骚动。毒物，刀刃和悬崖三个要素，似乎展现了桑冈高伸与上条茉莉追求死亡的强烈意志，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我想起太刀洗在恋累悬崖上说的话。她数度阻止我妄自猜测事件经过，对我说：

「现阶段无法做出任何结论。」我当时只觉得她过度谨慎，但或许非如此。

她会不会早已察觉到什么？

「我之前就察觉到了。」

太刀洗很乾脆的承认。

记者会之后，我和太刀洗在中势町规模甚小的饮酒店聚集区一角，空间不大的一间餐厅见面 先前打电话向太刀洗确认明天的预定行程，她刚好一个人在喝酒，便邀我过来。店内虽小，佢整理得很乾净。吧台座位也很舒适。我们并肩坐在一起。我喝啤酒，太刀洗喝日本酒。由于客人只有我们两人，便大剌剌地谈著不适合在饮酒时谈论的话题。

太刀洗以伊势的海鲜做下酒菜喝酒。她夹起看似鲽科的生鱼片。轻抹一下酱

油端进嘴里。然后又喝酒。她放下酒杯之后，没有看著我，像是喃喃自语般说话。

「你不觉得奇怪吗？上条的遗书特地写著『能和高伸手牵手到另一个世界』。两人应该是决定在同一个场所一起赴死，他们甚至还带了天文望远镜，想要观赏他们喜欢的星星，然后死得很美吧……可是实际上，上条死在悬崖上，桑冈则死在河里。两人的遗体在不同的地方发现。为什么？这是这次事件当中最难解的部分，我一直在。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却没有得到答案。

「为什么呢？」

「我想到几种可能性。」

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说：

「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难以忍受痛苦。他们原本想要一起赴死，但死亡的过程

太痛苦，因此桑冈为了让上条得到解脱才拿刀刺她，自己也为了早点解脱而从悬跳下去。把他们逼到那种状况的原因是什么？……我想起现场的葡萄酒。」

「我以为他们是想要在最后饮酒乾杯。」

「我认为他们把毒药放在那里面。」

太刀洗拿起酒器替自己倒酒，看著摇晃的酒面，问我：

「听说毒药是黄磷，是吗？」

我点头。

「黄磷具有接触空气就会起火的性质。因此可以理解为什么要加在酒里搬运。」

是谁提议要带葡萄酒的？桑冈高伸是个憧憬月球，随身携带刀子的少年。如果是

他，在离开对他们来说太残酷的这个世界时，大概会想要准备葡萄酒这种风雅的小道具吧，然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应该是上条茉莉提出的。没有任何理由。

太刀洗把酒喝乾，说：

「黄磷的毒性虽然很强，但不会立即致命。他们没办法迅速死亡。服用之后过了

一个小时左右，药效出现，症状第一阶段是剧烈呕吐和痉挛。这个症状会持续八个小时以上……他们非常痛苦。」

我太迟钝了。我这时才终于发觉：

「原来那个『救命』指的是……」

「他们在挣扎中忘了赴死的决心，或许也后悔服下毒药。然而在恋累那一带收不到手机讯号。他们无法求救，又因为毒药发作而无法动弹。理解到自己已经无计施，『救命』想必就是在那时候写的。就是因为无法向任何人求救，才会写下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讯息。

桑冈之所以刺杀上修，不知道是因为受到恳求，或者是看不下去上条痛苦的样

毒药无法带来安详的死亡，迫使桑冈必须刺死上条。这应该是他们不曾预期的情况，桑冈的刀子并不是特地准备的，而是平时就带在身边的。或许因为原本就是便宜货，或许因为桑冈最后卯足的力气太大，刀了折断了，他无法和上条用同样的方式寻死。

「于是他就自己跳入河里。」

我无言地喝著啤酒。

对于桑冈高伸和上条茉莉来说，殉情应该是最后的逃避，但连这件事都无法顺利

进行，他们大概想要优美地像入睡般死去，然而即使是这个终极的愿望，也被如此惨烈地背叛了，不论是神佛都可以，难道都没办法救他们吗？

我们默默无言地各自夹菜喝酒好一阵子。这段沉默就像是献给两名高中生的默

祷。

太刀洗突然开口：

「这起事件变质了。」

我没有说话，看著她的侧脸。

「在今天早上的阶段，问题在于发誓一起寻死的两人尸体为什么在不同地点被发

现，然而现在的问题却在别的地方。」

「让上条茉莉怀孕的是谁？」

这件事当然会成为焦点，明天早上采访阵营大概就会杀到住在大阪的上条哥哥那

里。或许今晚就杀过去了。

然而太刀洗却立刻断言：

「不对。」

对于《深层周刊》来说，让上条茉莉怀孕的男人身份无疑是很重要的关注焦点

不过太刀洗既然否认，应该是看到了别的事情。

「不对，不是这样的……都留先生，你知道黄磷是剧毒吗？」

面对突来的问话，我感到困惑，但还是回答：

「不知道，我知道红磷是制作火柴的材料，何是我甚至不知道有黄磷这种东西。」

「没错，黄磷并不算是有名的毒药。那么桑冈和上条为什么会选择它？他们是在

哪里取得这种药物的？」

「这个……」

听她这么说，的确很奇怪。

我停下筷子，创出心中想到的可能性。

「桑冈既然会随身携带刀子，或许是那种容易被黑暗事物吸引的男生，也许他看

过介绍毒物的书籍或网站吧？」

太刀洗盯著没有倒酒的杯子说：

「那也不对。」

「为什么？」

「两人知道黄磷是致命的毒物，但是却不知道虽症状出现得很晚。而且症状出现之后会很痛苦，为什么？他们是在哪里得到这么半吊子的知识？」

我无法回答，我想到也许是他们参考的网站资讯不完整，但是要说只有记载这是

致死毒物、而没有写出症状方面的资讯，仍旧感觉很牵强，这的确是值得探讨的问题：为什么是黄磷？桑冈和上条又是在哪里入手的？

「应该……只有这个可能了。」

太刀洗喃喃自语，然后突然转向我。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她的脸颊泛红。但眼神仍旧很犀利。

「都留先生，我理解你明天的优先事项是联络住在大阪的上条茉莉哥哥。不过身为采访联络人，我想要湜出一个建议。」

采访的主导权在我，然而我却无法拒绝她，对她说我自己来决定方针，我对于这个自由工作者开始产生挑战同一事件的战友般的共鸣。她的建议应该很值得听从。

「你有什么建议？」

「明天下午三点开始，请空出时间，我想那应该是关键时刻，我会事先收集情

报。不过如果没办法采访，我会在十二点之前联络你。」

我等她继续说下去，但她就此打住没有说话。

如果能够进行有益的采访，我当然不吝惜挪出时间，虽然去大阪采访的行程会延

迟，但也可以说服自己是在所难免。然而若要接受太刀洗的提案，她的说明未免太少。

「……你预定的是什么样的采访？」

至少要知道这一点，我才能挪出时间，我如此暗示她，但太刀洗却毫不理会。

「这点我也会在明天告诉你，毕竟也有可能无法顺利进行。」

接下来她再度开始替自己倒酒，彷佛表明今晚不打算说得更多。

我想起在新干线上听到主编对太刀洗这个人物的评价――她的个性有点古怪，但

是脑筋很聪明。

她的确给我这种感觉。大阪那边可以想其他办法，明天我就赌在这位说明不足的

搭档身上吧，我下定决心，将啤酒一饮而尽。

7

对于报社和电视记者来说，早上和晚上是决定胜负的时间。

果要利用情报来源人物不在职场或学校的时间，一定会变得如此。有时会埋伏等候他们通勤的时间问问题，有时也会杀到政治家或警察干部住家，俗话说夜袭早攻，这是采访的基础，然而周刊记者却不常做这种事。

理由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就是，周刊记名即使挖到和报纸或电视相同的情报也没用 电视在午间新闻之前，报社最晚在隔天早刊印刷之前，必须结束大致的采访工作，然而周刊却有几天的缓冲时间，深夜清晨的探访工作就交给重视速度的媒体。自己则因为有充裕的时间，因此可以写出更深入、更有规划的报导――这才是周刊杂志记者的骄傲。

次日早晨。我的工作从看电视开始。我在商务饭店的单人房中，坐在床上浏览各

台。不意外地，民间电台的早晨八卦节目都在讨论「恋累殉情」桑冈高伸服毒之后刺死同学年的女生，再从悬崖跳下去。他是什么样的男生？上条茉莉在遗书中写下很高兴能够和高伸一起去死，即使被刺穿喉咙，遗体身上也没有任何防御伤痕，她是什么样的女生？电视上播放两人从幼年到现在的种种，不禁令人佩服竟然能在一天之内收集到这么多情报。

不久之后，我发觉到节目中没有提到上倏茉莉怀孕的事，这种太过残酷的新闻不

适合在早晨播放，因此也不意外。即使是周刊， 一般读者虽然对于刺激的话题感兴趣。但是另一方面又不愿意面对真正悲惨的事件。电视在这方面的倾向更加明显。然而由于省略了非自愿怀孕的要素，各台对于「恋累殉情」的原因探究都显得很空泛。

《深层周刊》的工作时间从上午十点开始。在通宵工作，假日出勤、直赴现场直

接回家是家常便饭的职场。工作开始时间徒具形式。不过我姑且还是等到时间到了才打电话到编辑部，找大贯主编听电话。

『辛苦了。事情好像有惊人的发展。』「是的。我遇到很多事情。」

我报告昨天的成果。当他听到我采访了现任老师，便发出惊叹声。

『真难得，你是怎么办到的？』

由于不是自己安排的，所以我也无法感到自豪。

「是太刀洗的功劳。她全都替我安排好了。」

『这样啊… 对了，你和太刀洗相处得还好吧？』

「还可以。」

我这么说

主编也大致看过相关新闻报导，因此现况报告进行得很顺畅。最后他理所当然地

对我说：

『今天你会去大阪吧？』

主编当然会这么想。接下来就进入交涉阶段。

「关于这件事。我想要跟你讨论一下。很抱歉。可以请求支援吗？」

『支援？』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我也知道《深层周刊》编辑部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此刻应

该没有多余人力。但既然决定要赌赌看，就只能硬著头皮变求了。

『你真的没办法独自完成吗？』

我吞咽口水。说：

「这里出现不能错过的变化。我无法离闭，所以希望能请别人来负责大阪的工

作。我会把资料传回去。」

「变化？你掌握到什么情报了吗？」

「是的。」

现阶段我还没有掌握到任何情报，不过现在是虚张声势的时候。我大言不惭地说：

「到了傍晚，我就可以传回惊人的情报。」

主编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解释：我的虚张声势完全没有效果。不久之

后，他以无奈掺杂苦笑的声音说：

『我不是叫你要掌握主导权吗？竟然乖乖被利用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哦……」

『不过这也是你的判断。我知道了，好吧。我会叫横田去大阪。』

横田上星期连续两天通宵熬夜。虽然希望他能休息，可是事到如今，我也无法说

什么。

「拜托了。」

『嗯，快把资料传给他。』

我利用上午时间尽可能进行各项采访，时间迅速流逝，到了十二点，也就是太刀

洗约定如果无法采访就会联络的时间，电话没有响起，我虽然收集到补充细节的情报，但也没有掌握到崭新的消息，就这样到了下午三点。

我和太刀洗在最初见面的中势站会合。她肩上背著颇大的包包，仔细看就发现和

昨天的包包不同，大概是相机袋。见面之后，两人没有彼此打招呼，她只说「我们走吧」，然后坐进安排好的计程车。

太刀洗的眼睛下方隐约浮现黑眼圈，我们昨天一边讨论一边喝到很晚，或许在那之后她又继续工作。也可能是今天早上特别早起。

计程车和昨天是同一家公司。但司机不同。太刀洗对怎么看都不会小于七十岁的司机告知去处：

「请到中势高中。」

「好的。」

计程车顺畅地发动。

太刀洗在车内一有没有说话。地低著头，甚至让我感觉到拒绝对话的气氛。我想

起她提到关键时刻这个词。

中势高中虽然是「恋累殉情」的重要舞台。但在之前的采访中，我并没自机会造

访此地。部分原因是因为昨天是星期天，不过即使是平日，接近学校采访都是高风险、少报酬的工作。

进入校园内就会立刻被报警。如果想采访学生，只要在上学路上等候就行了。然

而太刀洗不顾这样的理论，选择高中做为采访地点，我却不感觉意外。

十分钟左右，车子就到达目的地。

校舍是四层楼的奶油色建筑，拥有在东京无法想像的大操场。升旗台上飘扬著校

旗。

「要进去吗？」

听到司机问话，太刀洗总算抬起陷入沉思般的脸。

「不用了，请停在校门口。」

高中的对面有一座小小的神社。鸟居上挂著八幡神社的牌子，神社内矗立著好几

棵高大的杉树，幽暗而没有人影。下了计程车之后，太刀洗背向学校，走入神社。她把背包放在石地板上打开，里面果然是相机，而且是数位单眼相机。

她蹲下来，一边将巨大的镜头安装在相机上一边说：

「很抱歉，昨天没有做充分的说明。」

「没关系……」

原来她自己也知道说明不够充分。

她抬起头看我，说：

「你应该知道来这里的理由吧？」

这句话太抬举我了。我并不是因为知道理由才跟来的，不过我心中有些猜测。

「是取得管道吧？两人在这间高中取得毒物。」

太刀洗没有笑容地点头。

桑冈高伸与上条茉莉只是一介高中生，他们是如何取得黄磷的？只要接触空气就

会燃烧的危险物质，究竟放在哪里？

我首先想到的答案就是学校理化教室，我花了今天上午的时间。调查学校有没有

使用黄磷的情况，得知高中为了观察同素异形体或做实验，有可能备有黄磷。

「因为这种物质毒性很强，所以听说会准备清册。以毫克为单位来管理。」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剩余量的管理应该很严格。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桑冈和上条的附近确实存在著黄磷。只要他们有那个意愿，应该不难取得。」

我的想法和太刀洗的话不谋而合。

我听到电子钟声。看看手表。已经三点半了，我已经忘记高中时代的时间表，不过这个钟声应该是告知放学时间的钟声吧。

太刀洗准备的似乎是200 mm焦距的望远镜，她打算从远处拍摄某样东西……或者也可以说是偷拍。

她之所以进入这座神社，也是为了寻求藏身处。她想要拍摄的人物，应该就在中势高中里面。

太刀洗仍旧看著手中的相机，低声说：

「昨天我们讨论到，死去的两人为什么对于黄磷的毒性只有半吊子的知识。」

「是的。」

「你有什么想法？

我摇摇头，老贾说：

「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想，也许是他们参考的书错了，或者是他们调查旳方式不

够充分。」

「这些假设当然也有可能，不过我认为，还有一种可能性。」

太刀洗装好镜头，缓缓站起来。她环顾左右，似乎在寻找拍摄地点，然后站在绑

了注连绳(注8)、格外粗壮的杉树底下。

(注8：以稻草等编织的绳子，常见于神社，代表隔绝人间与神域。)

「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局部、或是铅误的知识，对于毒性的知识也会不够充分。」

「请等一下。」

我忍不住拉高嗓门。

「这样还是等于原地踏步，无法解释那个人为什么会得到那样的知识。」

太刀洗把眼睛离开相机，看著我稍稍摇头。

「也许是故意的。」

「故意的？」

我重复同样的话，我不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桑冈高伸和上条茉莉误解了黄磷的毒性。两人以为服下黄磷就能轻松死去，结果

一起服毒之后在痛苦挣扎中死亡――这是有人刻意造成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怂恿他们。骗他们服用黄磷就不会痛苦？」

她轻轻点头。

「与其说是怂恿，不如说是诱导比较接近吧。」

「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我创到这里停下来。

跟太刀洗争论也没用，做这种工作，常常会遇到让人想要怒吼的不愉快场面，如

果每次都怒吼，根本就没完没了，我必须好好思考，对桑冈他们说谎真的没有意义吗？有没有人能够因此获利？

根剧上条哥哥的说法。上条茉莉在不情愿的状态下怀孕。桑冈高伸为了替上条茉

莉伸张正义，要求她的亲属给予她适当的对待，应该会有人乐见这两人消吧……可是这个人没有必要说谎让他们服用黄磷、极度痛苦而死才对。

为什么？

年轻的声音传来，学生从校舍出入口鱼贯而出，其中也有一些学生身穿队服，或

许是要去参加社团。

为什么不是选择其他手段、而要让他们服用黄磷呢？

是为了让他们痛苦吗？难道有人因为某种兴由深深怨恨这两人，光是置他们于死还不够，还要让他们遭受最大的痛苦而死？……不，这样也未免太奇怪了。桑岗他们不可能会轻信如此憎恨他们的人说的话。

服用黄磷会发生什么事？三天前两人服用黄磷，结果发生什么事？

两人死了。然后呢？

记者来到中势町，然后呢？

晨间新闻都是「恋累殉情」的话题。然后呢？

两人自杀的动机受到瞩目，而他们不得不选择死亡的理由也会被揭开――不，这

些都不是因为两人服用黄磷而发生的，单只是因为他们的死亡才发生的。如果只限定服用黄磷的结果，会发生什么事？

譬如昨天的啤酒。我喝了啤酒之后，发生什么事？

……啤酒没了。杯子空了。

空了？

「难道……」

我喃喃地说。

「难道只是为了要处理掉黄磷……？」

我看著太刀洗的脸。她那张几乎不显示显示的脸上，此刻似乎带蓍些许悲痛。她

果然也想著同样的可能性吗？

这个动机太自私了，然而并非不可能。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我必须加以验证

我说话的速度变快了：

「假设学校保管的黄磷剩余量和清册的数字不一致，会有什么结果？。果在清点设备用品的时候，发现黄磷多出来或不够……」

不。多出来的话，丢掉就行了。只有在不够的时候才会有问题。要是发现具有强烈毒性的黄磷从学校遗失了，不知会引起多大的非难。

「这种东西也不是能够随便买来补充的。那怎么办？虽然可以假装不知道、写下

错误的数字，但不能长久瞒下去。而且……对了，你不是说过，县政府打算要加强管理设备用品？」

「我是这么听说的。」

「如果发现剧毒下落不明，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戒处分。但是有个方法可以

回避危机：让打算自杀的学生偷走黄磷、服毒自杀，就永远不知道黄磷原本剩下多少。」

负责管理黄磷剩余量的是理科主任，而他也是天文社顾问，和桑冈与上条两人有

来往。昨天在太刀洗的安排之下，我已经见过那个人。我问她：

「你打算在这里拍摄春桥真吗？」

校园传来学生的声音，风吹过神木的树荫，使身体感到冰冷。

太刀洗没有回答。

不，她是没有时间回答。她单脚跪地，举起相机，按下连续快门，发出「喀喀

喀」的声音。

我望向中势高中，在学生使用的出入口以外，还有另一处出入口，有三名男人刚

好从那里并肩走出来，假设其中一人是春桥，另外两人是谁？我眯起眼睛凝视。

8

我们搭乘来时的计程车回到商务饭店。我忽然想到，不知道太刀洗住宿在哪里。

「我也同意，动机是为了隐瞒黄磷的剩余量，才会去怂恿桑冈他们。」

太刀洗原本在计程车内一直保持沉默，不过一下车就这么说，我们站在老旧的商

务饭店门口说话。

「不过我并不认为是春桥真做的。他从今年才负责管理药品。即使清册和现状不

同，也不至于要他负责，不仅如此。桑冈他们服用黄磷，还会让他处于很不利的立场。怂恿两人服用黄邻的不是春桥。」

我点点头。

「我太大意了。」

冷静想想。我的想法并不能说明黄磷为什么减少了。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

前任者太过随便，导致清册数字错误，但是很难想像会为了隐瞒这种事而建议自己的学生服毒。春桥的个性虽然轻浮。可是应该不是会做比这种事的狂人。

必须隐藏黄磷剩余量减少的人，不是管理设备用品的负责人。拥有更强烈动机的。是造成黄磷减少的那个人。

「如果我问出你打算拍什么，或许就更容易猜到真相了。」

我不甘愿地这么说，太刀洗便移开视线，说：

「如果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

……先前太刀洗在八幡神社拍摄的照片中，出现的是左右两侧被强壮男子包夹的

下泷诚人。太刀洗成功拍到下泷被警方带去询问的瞬间。

「我应该更深入思考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来到中势町不是为了采访「恋累殉情」 。这点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她是为了替《深层周刊》写报导，追踪县议会议员与教育委员会收到炸弹的事件。警方重新调查炸弹使用的药品出处之后，搜查行动出现进展，而太刀洗是得到这个消息才来到此地。

炸弹并不会真正爆炸。而是在开封后点燃的装置。

黄磷只要接触空气就会点燃。

听到这两点，我就应该发觉到警方重新调查出处的药品是黄磷。

「你在担任『恋累殉情』事件采访联络人的同时，也在追踪自己要报导的炸弹事

件。」

太刀洗没有显露得意或辩解的态度，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

「是的。我从事的是没有未来保证的工作，有机会的话当然会采取一石二鸟的方式。」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两起事件相关？有任何让你怀疑的理由吗？」

「也不能说是相关……」

她说到一半，稍稍垂下视线。

「最重要的契机，仍旧是两人的遗体在不同地点发现的这一点，在黄磷剩余量成

为关键的事件即将侦破的时刻，出现了疑似服毒的自杀者。如果这个毒物是黄磷，意味著什么？我一直想著这个问题。」

「除了下泷之外，你还找了春桥，是因为他是理科主任吗？」

「那也是理由之一 ，我想要询问他药品保险箱的管理状况，但是春桥今年才当上主任，所以这方面是徒劳一场。」

接著太刀洗端正姿势，对我鞠躬。

「就结果来看，我利用了你的工作来进行调查。这点我得向你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我也得到很大的帮助。」

下泷诚人曾寄送黄磷制作的起火装置给议员。

声明文中写的理由。是要对在议会中打瞌睡的议员给予天诛，实在很疯狂。警察

的搜查行动虽然落后。但是在发现高中也有黄磷之后，进展就非常快。下泷察觉到搜查进度，被迫尽速处理有可能成为证物的黄磷。

我抬头仰望商务饭店，想起昨天的访问。

「……桑冈曾经向下泷商量过烦恼。」

桑冈高伸想必是要徵询大人的意见，设法解决上条茉莉的痛苦。或者他也可能像

询问春桥一样，询问下泷要怎么做才能轻松死亡。对于正在找寻湮灭证据方式的下泷来说，想必是绝佳的机会。

就这样，尝尽痛苦的少年与少女在人生最后关头也遭到背叛，在笔记本一角写下

「救命」，然后死亡。

我差不多也已经习惯了悲惨的故事，但是即使是如此令人痛心的事件，也会有让

我感到麻木的一天吗？

「那么我要先告辞了。下泷的照片，我会再用email寄给你。」

太刀洗说完便坐上计程车。

在远离的后照镜中，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二卷 真相的十公尺前 人死留名

1

「我就知道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桧原京介努力避免说出这句话。在警察询问他时，还有记者包围他时，他都必须

努力压抑想创出一切的冲动。

十一月七日早上七点半左右，在福冈县鸟崎市的民宅发现男住遗体。邻居立刻确

认这名男性是这栋屋子的住户，独居的田上良造，无业，享年六十二岁。据研判死后应该过了三天左右，但死因不明。有可能是衰弱死亡，也可能是病死。田上变得枯瘦，胃是空的，家中没有吃过食物的痕迹。

桧原京介是第一个发现遗体的人。国中三年级的他即将面临高中入学考。最近放

学后习惯马上回家，田上良造的家就在他回家的路上，六日下午四点左右，他从水泥砖墙的透风孔观察屋内，发现田上倒在房间里。他如此描述当时的情景：

「我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又想到他可能只是在睡觉。如果多管闲事可能会被骂，

所以就决定看情况再说。」

今年在秋老虎发威的九月过后，十月仍延续著不知该不该穿长袖的日子，即使到

了十一月也还没有进入深秋，即使老人在房间没盖棉被打瞌睡，也很难立即判断是否发生异状。京介的不作为虽然从结果来看不值得称赞，但也没有受到非难。

「隔天我在上学途中又去看了一次，发现他的姿势好像和前一天一样，呼唤他也没有回应，所以就回家找我爸过来。」

经营小型印刷厂的桧原孝正接到儿了的通知，立刻奔到田上家，报警的便是孝正。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感到怀疑：桧原京介为什么要窥探田上家？警察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回答：

「他平常是个充满活力的人，可是这几天都没看到他，所以我有些在意，而

且……经过的时候也闻到怪味。」

田上生前是个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杠上邻居的人物。京介说他「平常充满活

力」，其实是基于超龄的顾虑修饰过的说法，平常吵闹到令人困扰的人物突然安静下来，当然会引起注意。此外，接受通报赶到的警察也发现到现场有臭味。在不像秋天的气温中，田上的尸体已经开始腐坏。遗体所在的起居室窗户开了一条缝，如果臭味外溢也在所难免。京介的发言符合现场状况。因此警察和记者都接受了。

然而就京介本身的认知。这是谎言。

至少他不是因为闻到尸臭才窥探田上家的。他是因为觉得田上差不多快死了，所

以才窥探屋内。

报纸如此报导：

『无业男子孤独死亡，疑似误认六十五岁前无法领年金。』

不巧的是，全国各地刚好接连发生独居老人不为人知死亡的事件，东京一人，大

阪两人、广岛一人，都被发现死在房间里而无人知悉。岛崎市的事件也被处理为连续死亡的一环，冠上一些煽情的标题。和其他事件一并讨论。

其中死在东京的老人日记被人肆报导。日记中哀怨地指控社会与政府单位的冷

漠，引起极大回响，「区公所的人不会帮我，没有人会帮我」这句话反履出现在电视上。

不久之后，媒体发现田上也有记日记，但是他的日记内容并不足以吸引世人的关注。理由是内容有些晦涩难解。也没有情绪性的不平不满。

只有一句「我即将死亡。只希望能够人死留名」这句话获得媒体报导，但是也只是附上「领悟到自己即将孤独死亡，令人痛心」这种程度的解说。

最早报现遗体的京介有好一阵子连日受到采访，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你发现田上先生，有什么感受？」

每次被问到，他就得忍住 我就知道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这句话，在心中产生

罪恶感。他想到这样的日子不知会持续多久，半夜在棉被中咬紧牙关。

幸亏他的苦恼没有维持太久。

各种新闻都会逐渐被遗忘。当国际环境会议在北九州市召开，报导的焦点就转移

到那里，转眼间，世人就忘记无名之死的事件。

由于太过快速，反而让京介感到有些失落。

2

尸体发现之后，过了二十天。

这天京介一放学，照例马上回家。他已经没有理由窥探田上家，因此没有绕路就

直接走向自己的家，兼作印刷厂门市的住家位于住宅区边缘，平常很少人经过，他不自觉地低著头走路，闻到熟悉的墨水气味。

这时他突然发现前方站著一个人。这个人是一名女性，留著长发。个子很高。

身穿黑色短上衣及素面白衬衫，虽然应该能够打扮得很正式，但她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没扣，下半身则穿著牛仔裤和运动鞋。她斜背著具有厚度、外观粗犷的黑色肩背包。

京介凭经验猜到她应该是记者，而且正在等侯自己。

他的直觉没有错。眼前的女人一看到京介，便直接走向前，此时要逃跑也太晚

了。女人稍微点头，对他说：

「很抱歉打扰你。我是独立记者，名叫太刀洗万智。你是桧原京介吧？」

口吻虽然客气，但具有凛然的气质，这名自称太刀洗的记者眼睛细长而锐利，不

带笑容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冷淡。京介感觉受到压迫，不禁移开视线。

「是的。」

「太好了。可以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同样的话他已经听了几十遍。

「是关于田上先生的事吧？」

「是的。」

「为什么现在才来？大家都已经回去了。」

他所谓的大家是指来采访的记者。京介并不是要酸眼前的记者，只是真的想问为

什么到现在才来，不过他发觉到自己的话语比预期的更加带刺，感到有些惶恐。

「啊，其实什么时候来都没关系。」

记者发出苦笑，说：

「有些事情要晚点才知道。」

「哦。」

「另一个理由是，不晚点来就没有我这种自由工作者出场的机会。」

京介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么，我应该说什么呢？」

他已经被问过种种问题，也因此，他以为只要再重复一次曾经回答过某人的答案就行了。

她的问题是：

「你觉得『人死留名』是什么意思？」

有一瞬间，京介说不出话。他觉得舌头转不过来。他勉强克制自己，说：

「呃，这应该是田上先生写在日记上的……」

「没错。」

京介心中反而涌起疑问。

「你为什么要间我这件事？」

「这个社区的人似乎都把田上先生当作麻烦人物，不想理他……」

细长的眼睛注视著京介的双眼。

「可是你却关心田上先生。还成为最早发现他遗体的人，所以我想你应该会发觉到其他人没有看到的东西。」

「不，我…」

京介想要瞒混过去，但立刻发觉这是不可能的。太刀洗完全不认为京介是偶然发

遗体。谎言被拆穿了，对他而言最意外的，就是太刀洗根本不把这个谎言当作问题。

京介轻轻吁了一口气，回答：

「我不知道，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关注那个人。」

「是吗？」

太刀洗并没有失望的样子，继续问：

「那么比方说，田上先生有没有在自家门口或附近的墙上贴公告？」

听她这么间，京介试图想起田上的家，但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被警察，记者和看

热闹的人包围的房子，怎么想都想不起田上家平常是什么模样。

「……我不记得了。」

「是吗？那么，很抱歉打扰了你。」

太刀洗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很乾脆地结束访问，似乎准备就比离去，京介忍不

住叫住她：

「那个……」

「什么事？」

「刚刚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太刀洗的问题都是过去没有人问过他的「太刀洗停下脚步，说：

「当然是有关田上良造先生的为人。」

「为人？」

「他的个性、他重视什么、他为什么会孤独死亡――我在调查的是这些。」

京介发现自己失去了冷静，表面上感觉到的是反抗。他心想：眼前的女人想要挖

掘死者的缺点来赚钱，不能跟她扯上关系。

然而他立刻又产生疑问。怀疑是否真的如此。自称太刀洗的这名记者并不显得卑

屈，也没有毫不在乎的厚脸皮态度，或许她是以冷淡的姿态隐藏这一切？京介无从得知。

不久之后，他产生某种想法：为了消除他心中一直郁积的疑虑，不正应该要去了

解太刀洗刚刚提到的事情吗？为了拂去无法向他人表白的罪恶感，他不是应该去了解田上良造是什么样的人？京介并不认识田上这个人，只觉得他是从小就住在附近、很啰嗦的老头子。

如果稍微了解他，或许就能接受他的死亡。

京介感觉到有些话不吐不快，问她：

「请问，这份报导会刊登出来吗？」

他的意思是，如果报导刊登出来。他很想要阅读。但这句话似乎刺中太刀洗的痛

处。

「这个嘛……大概。」

她的回答很含糊。

「有可能不会刊登？」

「我不愿这么想。」

「如果不会刊登，是因为我没办法回答问题吗？

太刀洗摇头。

「跟这个无关。采访工作已经接近完成，只剩下访问约好的人。」

「你约了谁？ 」

「田上先生的儿子。」

「那个人有儿子……？」

田上良造一直都是独居，京介不知道他有小孩。

「是的，他的儿子名。田上宇助，我知道他住在市区，可是他一直不肯接受采

访。后来总算谈成了，所以我今晚要去见他，这一来采访就结束了……可是会不会刊登在杂志上，又是另一回事。」

京介听了恐不住说：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带你去？」

太刀洗有些意外地问，并稍稍皱起眉头。

京介也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感到意外。但是一旦说出来，他几乎觉得去见田上的儿

子是自己的义务。他再次恳求：

「拜托。」

「你要见他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田上先生是什么样的人……还有，我已经说过好几次那个人过世的

状况，可是还没有对他的家人说过。」

太刀洗眯起细长的眼睛，凝视著京介。京介感觉到她好像在测试自己，她总算

约到过去不肯接受采访的男人，带一个国中生同行(即便是相关人士) ，不会有问题吗？带。个浮躁的小孩一起去，会不会破坏工作？京介猜想太刀洗正想著这些问题。

不久之后，她稍微改变说话百吻，说：

「这样的经验应该不会很愉快，如果你不希望感到难受，最好还是别跟吧。」

「感到难受？为什么？」

「你应该也被很多记者围堵过吧？你觉得你喜欢记者吗？」

京介无法回答。

他被记者采访。完全没有愉快的经验。

记者并没有直接造成他的困扰，可是要问他喜不喜欢他们，他无法点头。太刀洗似乎看穿他内心的想法，对他说：

「去找不愿接受采访的对象，也是记者的工作。可是我不会推荐你这么做，你要怎么办？」

京介不是那种被人讨厌也能泰然处之的类型，不过他也没有真正被大人讨厌过。他无法将太刀洗的忠告理解为现实问题，就回答：

「我要去。拜托你了。」

太刀洗轻轻叹息，没有再阻止他。

「约定时间是六点，可以吗？」

「好的。」

「那么就约定五点半到这里会合。我会开车过去，还有……」

她打开肩背包的拉炼，取出透明资料夹，递给京介。

「这是刊登在地方报纸的田上先生投稿。你也许会有兴趣。我没有多余的影本，

以你待会必须还给我。」

接著太刀洗又提醒一次「五点半见」，然后就迅速离开了。

3

去见田上的儿子之前，京介并不需要准备任何东西。

服装方面，他觉得穿制服应该最适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坐在桌前。

太刀洗递给他的透明资料夹中夹著报纸影本。角落以红色原子笔写上「鸟崎新闻十一月二十六日鸟崎市立图书馆」以及昨天的日期，字迹很潦草

每一份影本都有写上报纸的日期。京介也看过「鸟崎新闻」，医院等候室和图书馆都有放这份报纸。不过他没有读过内容，也不知道有「发言广场」这样的役稿专栏。

对「质疑」提出质疑

前公司主管田上良造(六十一岁)

拜读四月一日本栏的「对市公所改建提出质疑」。在财政状况困窘之际，主张应将预算使用在其他地方的意见并非全无道理，，但私以为市公所改建正应该即

刻进行。

现在的市公所已逐渐老旧，不难想像在执行业务时多所不便，但如果只是如

此，我也会主张忍耐。问题在于鸟﨑巿中枢地带的设施岂能如此寒酸。e其他

的访客看到那座市公所，对鸟崎市会抱持什么样的印象？他们会觉得岛崎市是个

连骯脏的墙壁都无法弄乾净的贫穷城填吧？只谈到节省，未免太短视了。

对「打招呼万能论」感到疑问

前公司主管田上良造(六十一岁)

拜读六月十七日的「推行打招呼运动」。我不认为这是坏事，但也不觉得有如报导中写的那么美好。文中彷佛认为只要小孩子能够打招呼， 就能唤回社区共议，振兴商店街，甚至让鸟崎市无限繁荣。

教导儿童礼仪确实有其必要，遇见认识的鄃居也不打招呼的态度，已经不能只用「令人感到寂寞」这么温和的言语来形容，根本就是无礼。然而也不是对任何对象都打招呼就可以了。坏人表面上都会很亲切地跟你创「你好」来搭讪。把打招呼的人当成好人的单纯价值观是不正确的，而旻把税金投入这种计画更是愚蠢之至。

垃圾分类是必要的

前公司主管田上良造(六十二岁)

拜读一月四日本栏的「垃圾分类真的有用吗？」文中对分类后的垃圾是否能有效回收利用感到疑问。在我来看，这是对规则本身有所误解的意见。在彻底分类之后，才能看到分类后的垃圾回收利用的程序。这才是正确的道理。

该文主张二十二种垃圾分类太过繁琐，但是和一般市民有关的分类大概只有四、五种。投稿者因为职业关系，对于每天必须进行多项分类感到不满，但反过来想，应该是过去太轻松了。对于规定事项动不动就反驳是幼稚行为，完全曲解了自由的意义。

这三张是田上良造的投稿，但另外还有一张「发言广场」专栏的影本。上面没有

田上的名字，但有一篇投稿被红笔圈起来。京介也读了这篇文章。

发挥名产的价值

无业佐佐木直也(六十六歳)

在全国不景气当中，近年来鸟崎市感觉也不太有活力「如果不能发挥鸟崎市的特色，就会让鸟崎市更加隐没于北九州市的名气之下。要如何何宣传「鸟崎」的名声？每年的物产展一再试验错误。然而实际上，不论哪种产品都不够吸引人。

恕我提及私事：我曾在水产公司担任经理，直到退休。当时市内拉面店曾向我们提出有趣的委托，想要尝试将米慷味噌炖鰯鱼与拉面结合在一起。后来完成的拉面是其他地方吃不到的特殊口味。如果主张全市都应该推广这道料理，未免有些自卖自夸，不过从这个例子也可以印证，只要找遍全市，一定能多挖掘出新的「鸟崎名产」。

京介他不喜欢米糠味噌炖鰯鱼，而且他也没听过米糠味噌是鸟崎市名产。

可是为什么这篇文章会被画圈？他回想起那名自称太刀洗的记者冷淡的表情，喃喃自语：

「她想吃吗？」

感觉好像不太符合她的形象。

4

越接近五点半，京介内心无形的不安就越是增加，他没有主动去见陌生成年人的

经验，过去他见到的成年人都是亲戚、老师，要不就是店员。虽然说是跟太刀洗一起去，感觉可以稍微安心点，但仔细想想，就连太刀洗也只是在路上稍微谈过话的对象，不知道可不可靠。

京介心想，即使他开溜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抱怨，不过他还是在五点半前往约定地点。他没有等多久，就有一台休旅车接近。开车的是太刀洗。

「让你久等了，上车吧。」

京介上了车，休旅车便缓缓开始前进。

车内很乏味，没什么装饰，肩背包被丢在后座。

京介问：「这是你的车吗？」

太刀洗看著前方回答：「是租来的。」

车子穿过住宅区。进入干线道路。时间接近傍晚，交通量很大，这条路京介很熟悉，但太刀洗却似乎不熟。每次看到路标，就会把视线瞥过去。

不过她似乎掌握了大概的路径，在红灯停下来时主动开口问：

「你读过报纸上的文章了吗？」

「 啊。读过了。」

「可以说说你的想法吗？」

京介因为紧张而口乾舌燥。他吞咽口水，慎重地回答：

「我没想到那种攻击性的写法也能获得刊登。」

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但太刀洗露出微笑。

「从这点来推论……」

「『发言广埸』大概没什么人投稿。」

「这个分析很合理。还有呢？」

「我想要先问一下，田上先生的投稿只有那三篇吗？」

灯号变绿，休旅车跟著前面的车前进。

「这个我不敢保证，我只调查这两年份，而目也可能有投稿之后没有刊登的文

「啊，原来如此，那么先假设只有那三篇……感觉的确很像田上先生会写的文章。」

京介回想起田上良造生前仍旧健康的时候，他没有和田上说过话，但有时会看到他在住宅区的路上和人争论。包括垃圾的倒法、宅配业者路上停车，甚至蹓狗。田上良造似乎看各种事情都不顺眼。

他如果没有在争论，就是孤单地在附近徘徊。

「三篇文章都是针对先前刊登的报导或投稿提出反驳，或者应该说是挑毛病，也

不知道那是不是田上先生真正的意见，如果要田上先生写出自己的意见，而不是去反驳其他人，或许他什么都写不出来吧。这样讲会不会太过分？」

太刀洗有些讶异地「哦」了一声，问：

「桧原，你是国中生吧？国三？」

「是的。」

「满不错的。」

她说完露出微笑。

京介不禁低头，但太刀洗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为了慎重起见，我还去找了田上先生反驳的报导或投稿，

可是那些文章都没有特别的问题，应该说是四平八稳，对于那样的文章会写出如此攻击性的投稿，即使说得客气点，感觉也很危险，你知道我的报导可能不会刊登的理由了吧？」

「咦？」京介突然听她这么说，有些摸不著头绪。

「不知道。请问是怎么回事？」

太刀洗淡淡地说：

「如果照这样写，就等于在批评过世的田上先生。」

京介沉默不语。休旅车继续前进。穿过鸟崎市的市区。京介忽然想到自己还不知

道目的地。

不久之后，他开口说：

「可是，也许有人想要读那样的报导吧？」

「……」

「你先前问我喜不喜欢记者。姑且不论喜不喜欢，我因为发现尸体受到采访之后， 一点好事都没有。

我还上了电视，不过只有照到脖子以下，结果反应很夸张，有人调查出我的身分，打电话给我说『你是发现尸体的人吧』。那是个女人，用很尖锐的声音对我怒吼，说『你为什么没有救他？杀人凶手！』

在学校也成了话题，虽然说是我发现的，不过我也只是瞥了一眼，可是同学却一

次又一次耍我说明尸体是什么样子。结果我被老师叫去骂了一顿，说『现在是面临入学考的重要时期，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被骂？大概连老师自己都不知道吧。」

太刀洗默默听他说话。她握著方向 。直视前方。

「可是也不可能一直闹下去，所以才需要结论，各家媒体都介绍了在东京死掉的

那位爷爷的日记吧？就是写说区公所很冷淡的那个，那就是结论吧？大家觉得『哦，原来是因为区公所很冷淡』，话题就结束了。

如果你写文章批评田上先生，那也会成为一种结论吧？大家会觉得『哦，原来因

为他是个坏人。所以不得好死』。也许有很多人就是想要得到这种答案，不是吗？」

这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因为

自己说的话，会让田上良造孤独死亡的事件如何变质？他一直在思考。

暮色渐深，太刀洗打开车子的头灯。她说：

「的确，也许有这样的人吧，就如你说的，大众随时都在寻求结论。」

从她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京介的话并没有让太刀洗产生动摇。他觉得自己说了太多话，感到有些羞耻。

太刀洗接下来的问题温和到让京介感到意外。

「那么你觉得应该有别的结论吗？」

「……是的。」

他很自然地这样回答。

太刀洗把一只手从方向盘移开，摸索著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京

介。

「在发现田上先生遗体的时候。桌上放著这个，因为是没有被报导的东西，所以

我不能借给你。」

「我可以看这样的东西吗？」

「那不算机密，只是还没有人看出新闻价值。」

这张照片拍的是明信片。

明信片大概是杂志附的问卷调查。最上面印的「历史个人」大概是杂志名称。文字很小，很难阅读，照片显示的似乎是背面，没有贴邮票的地方。京介在光线不足的车内勉强阅读。

问卷调查几乎没有文字回答的项目，填写地址和名字的栏位大概在正面。作答方

式是在几个选项当中圈出适当的答案。

历史个人第二十二号读者问卷调查

性别

① 性

2女性

年龄

1十九岁以下

2二十多葳

3三十多岁

4四十多岁

5五十多岁

⑤六十多岁

7七十岁以上

职业

1中小学生

2高中生

3大学生专校生

4上班族

5公务员

6自营业

⑦无业

8其他( )

请问您对本杂志的定价有什么看法

①太贵

2适中

3便宜

请问您在哪里购买本杂志

1附近的书店

2上班、上学途中的书店

3网路商店

④订阅

5其他

请问您每期都购买本杂志吗？

①每期都购买

2遇到有兴趣的主题时购买

3第一次购买

请写下您的意见

( )

请选择赠品号码至第二顺位

第一顺位〔2〕

第二顺位〔6〕

太刀洗的驾驶并不算粗鲁，但是一直盯著细小的文字让京介感觉快晕车了，因此

他移开视线，询问

「请问这代表什么意思？」：

「那或许是田上先生最后写的东西。」

京介再度低头看照片。

「……这样啊，原来那个人喜欢历史。」

京介并不知道《历史个人》这本杂志，不过他可以想像到田上坐在那间起居室的

桌前、从杂志撕下问卷明信片的姿态，仔细看，明信片边缘偏离了撕开线，有些弯曲。

太刀洗说：

「《历史个人》二十二号的发售日期是这个月的四日。田上先生有订阅这本杂志，请附近书店寄到家里。这期的特辑是『戊辰战争所论』，我还没去查赠品二号和六号的内容。」

周围已经变暗。休旅车放慢速度，进入路边的家庭餐厅。餐厅的玻璃窗透出灯

光。停车场的车子并不多。

太刀洗将车子熄火之后，总算看著京介说：

「我们到了，下车吧。」

5

田上宇助一个人独占家庭用的大餐桌，桌上摆著啤酒杯和炸鸡排，啤酒杯已经几乎空了。字助的脸很红，眼神也已经涣散。他的头发油腻。下巴长著赘肉而轮廓不明，脸颊上留著胡碴。他看到太刀洗接近，便举起手喊：

「喂，在这里。我已经先开始吃了。」

太刀洗对他鞠躬说：

「谢谢你在繁忙中拨空过来。」

宇助一手拿著啤酒杯，露出嘲讽的笑容。

「哼，繁忙？你在讽刺我吗？算了，这个不提。小气的大姊，你再怎么小气，应

该也会付这餐的费用吧？」

「是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已经点了接下来的份。」

他说完喝光啤酒，当啤酒杯空了之后，他的视线转向站在太刀洗后方的京介。

「那家伙是谁？」

「他是……」

太刀洗回头，向京介招手。

京介当时有些呆住了。他原本以为田上宇助应该和他父亲良造长得很像。田上良

造个子瘦小，总是皱著眉头，最后瘦到像枯木一般死去。然而在田上宇助身上却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京介有好一阵子无法理解自己第一眼看到宇助时涌起的感受。等到两人视线交接，他才知道这是厌恶。

「桧原。」

他被呼唤之后才恢复理智。他忍住想要退缩的心情，踏出半步。

「初次见面，我叫桧原。那个……你是田上良造先生的……」

「没错，我是他儿子。你是谁？还穿学校制服，是来社会见习的吗？」

宇助朝著太刀洗露骨地皱起眉头。

「我可没听说会有其他人一起来，」

太刀洗很镇定地应对：

「他是最早发现的人。」

「啊？发现什么？」

「是他最早发现田上良造先生的遗体。」

宇助用涣散的眼神瞪著京介。

「哦，是你啊。原来如此。」

宇助凑向前，口中吐出带有酒精臭味的气息，京介正感到不知所措，宇助突然厉

声喊：

「你是来干么的？想要索取礼金吗？别小看我，小鬼，谁要给你礼金。」

京介咬紧牙关，他不知道宇助在说什么。宇助臃肿的身体看起来格外庞大。

太刀洗说：

「不是的，他是因为没有向田上良造先生的家属报告他最后的情况，因此感到很

在意，你就当他是来吊唁的吧。」

「吊唁？别开玩笑。吊唁要把钱放在白色信封里拿过来。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臭小鬼！」

「他还是国中生，你就原谅他吧。」

「哼……臭小鬼……」

宇助狠狠说完。眼神再度显得涣散。他直接用手抓起鸡排，抹了一大坨美乃滋放入嘴里。面无表情的店员将装了啤酒的杯子端来。这时太刀洗终于坐，京介仍旧

站著，他不想坐在宇助正对面。他为什么要来到这种地方？想到这里，他就回想起先前太刀洗的警告。这样的经验应该不会很愉快。

店员放下啤酒正要离开，宇助大声叫住他。

「喂，还有香肠。铁板烧。」

「好的，我知道了。」

字助伸手拿起刚端来的啤酒，太刀洗不介意地开口。

「田上先生，我想询问有关已故的良造先生的事情。」

「哦，对。」

宇助放下啤酒杯，单肘放在桌上。

「……所以你要问什么问题？快问，我很忙。」

「良造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这时宇助突然笑了，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蠢，突出肚子靠在椅背上。

「原来是这种问题。」

接著他又露出严肃的表情。

「听好了，记者小姐。我是个没用的男人，可是还没烂到那家伙的地步。」

「你说的烂是指？」

「那家伙有病，他觉得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垃圾。」

宇助的表情带有异样的热度。

「你应该早就调查出来了吧？我们家从爷爷那一代就是造园师，老爸是次子。所

以当不成董事长，只能当专务经理，说经理好像很好听，可是那家伙根本不懂园艺，连树木都不会认。还把职人当傻瓜。他还对我说，你得当个更正经的人。

很遗憾，我脑筋不好。不过还是找到了工作。我当了木造建筑工人，还被夸奬很

有潜力。可是老爸不喜欢。他说那不是正经的工作，我朋友继承老家的农业，他也说那不是正经的工作。我堂哥进入鸟崎市公所工作，当公务员。你知道老爸说什么吗？他说公务员都是税金小偷，不是正经的工作。

你懂了吧？对老爸来说，正经的职业就是造园公司的经理，他没有拿过园艺用剪

刀，搞不好连记帐都不会，可是他觉得只有做那种工作的人才是正经的。」

他拿起啤酒杯，咕噜咕噜地喝下啤酒，不过口齿反倒变得清晰、宇助瞪著太刀洗

继续创：

「我工作的建筑公司倒闭了。因为委托者逃走，开的支票跳票，实在太过分了。根本就是诈欺。老板因此上吊自杀。他是个好人。我没有看过像他那么善良的人，可是对老爸来说，那种事不重要，他就是不爽公司倒了、我变成无业，每次见到我就说『无业的人都是垃圾』。听好了，我有工作。我一边找木造建筑工人的工作。一边从早到晚兼差当警卫或清洁人员……可是，记者小姐，就算我真的无业――

他凭什么批评我？我的老妈，弟弟，都被他说成是垃圾，还有我的老婆，孩子

甚至死掉的老板，他都说是没有用的垃圾。可是他自己又如何？我听过他在公司的风评，既不工作也不做决定，更不用负责任，只因为他是前任董事长的次子，就能白吃白喝到退休。

你懂了吧？那家伙有病，是个烂人。所以没人接近他，也被公司完全切断关系。

最后没人帮助他，只能一个人孤单地死……真是好消息。实在是太好了。要不然这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宇助说到最后声音变小，低下头，热度消退了。

「我说完了，可以了吧？」

京介彷佛被宇助的热气感染，一脸茫然。但太刀洗不同。她以冷静稳重的声音问：

「那么，你最近没有去见良造先生吗？」

宇助用好似纠结在喉咙的声音说：

「我有去。」

「是在十一月三日吧？」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那天是我老妈的忌日。第七年忌日。总不能不去。」

他狠狠地说。

「可是我没有见他，我们彼此都不想看到对方的脸。我只是隔著隔扇听到他在说话，我拜过佛坛就早早离开了。我也对警察说过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完太刀洗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信封，宇助的眼神变了。

「喂。没想到你还是肯付钱。」

「不。这是这用餐费。只是聊表心意。」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递给宇助。宇助连忙抓起信封。毫不犹豫地把手指插进。

他的表情立刻转为失望。

「……哼，算了。」

「还有，很抱歉，我是自由工作者，所以有很多税金方面的事情要处理。」

她从肩背包取出小张的纸和原子笔。

「请写下收据的签名和日期。」

「这么一点钱也要收据？哈，到处都是不景气。今天是几日？」

「十一月二十六日。」

宇助皱著眉头，但还是潦草地动笔，太刀洗接过收据。迅速起身。

「谢谢你。这次访问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然而宇助没有回答。当店员走过附近，他抬起头怒吼：

「喂。光是一道香肠而已，要我等多久？」

6

在回程的车上，太刀洗说：

「那个人向采访记者索取报酬。要求如果想采访他就得包多少钱。没有人给他

钱，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心情会很不好。」

「所以他才喝得那么醉吗？」

「我也有点惊????。见过面之后，你觉得如何？」

京介坦白地回答：

「……我觉得很害怕。」

田上宇助的丑态和莫名其妙的怒吼当然也很可怕，但是最让京介感到恐惧的，是

宇助谩骂父亲时彷佛被附身般的说话方式。

京介没有明说，太刀洗似乎也察觉出来了。

「他的话并不都是正确的，至少关于良造在田上造园的立场，我也听过别的说

法。他似乎真的没做多少工作。但有人说那是因为对身为董事长的哥哥有所顾虑。也有人说，他在公司内受到排挤，因此得不到工作。每天都过得很拘束。」

「哪一种说法才正确？」

「谁知道。」

她的回答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休旅车沿著来时的道路回去，在黑夜中，周遭没有太多车辆。两人不说话时，车

内听得到轻微的引擎声。

京介无法忍受沉默，开口问：

「这样就能写出报导了吗？」

「是的。」

「你要写出什么样的报导？」

太刀洗停顿一下，然后低声说：

「人死留名是什么意思。」

这是田上良造写在日记上的句子，京介想起他见到太刀洗时的情景一太刀洗。太刀洗一开始的问题就是：「你觉得『人死留名』是什么意思？」

「人死留名是什么意思？」

京介这样问，但他并不希望得到回答。

他的愿望没有实现。太刀洗回答他：

「死时拥有头衔。」

「头衔……？」

「死后不会被称作无业。」

京介不禁发出「啊」的声音。

「你看过《鸟崎新闻》的投稿栏吧？在那篇文章中，田上良造的头衔是『前公司

主管』，我看了之后感到奇怪。退休之后离开公司的人，头衔通常是『无业』。至少『前公司主管』不是职业名称。

我也想到，或许《鸟崎新闻》习惯刊登退休者过去的职位头衔，但又发现这并不是惯例。你把我交给你的透明资料夹里的文章都读过了吗？」

京介默默点头，想起其中一篇文章，自称曾有人找他讨论用米糠味噌炖鰯鱼制作拉面的投稿者，原本应该是水产公司的总经理。

「前总经理的投稿并没有使用『前总经理』的头衔，而是『无业』。也就是说『前公司主管』这个头衔恐伯是田上良造自己要求的。我想他对于这一点非常坚持。从刚刚采访田上宇助的过程中，也可以得到充分的证据。

话说回来，在可以选择自称的《鸟崎新闻》固然可以坚持头衔。但死后会如何？

刚好这一阵子陆续传出独居老人死亡的新闻，在社会上成为话题，因此他想到自己死后上新闻的可能性也很高。到时候，他因为死亡时没有工作，即使自认为是前公司主管，或许也会被写成无业，田上先生对此感到很恐惧。」

太刀洗的侧脸有一瞬间被街灯照亮，但立刻又变暗。京介一直看著她的侧脸，心

中想著她究竟知道多少事实。

接著京介想到，太刀洗给他看过的不只《鸟崎新闻》。

「可是，那份问卷又怎么说？在《历史个人》的问卷上，他确实圈选了『无业』。」

「的确。」

「如果田上先生真的这么在意头衔，不可能会在谎报也不会被发现的问卷上选

『无业』吧？」

「我也这么认为。」

京介开始思考。太刀洗想必已经发觉到这一点，才会觉得那份问卷具有特殊意义而带在身边。那份问卷的特徵是什么？

接著他想到可怕的假说。

「难道……那份问卷不是田上先生写的？」

前方遇到红灯，休旅车停下来。太刀洗再度从外套的内侧口袋取出问卷的照片。

「我也怀疑有这个可能。」

问卷上的确几乎没有自己亲笔写的部分，即使是其他人代填，大概也不会柀发现。唯一可以看出笔迹的，就是在读者赠礼选项的栏位写的两个数字：「2」与「6」。

「我知道田上良造是个孤独的人。目前已知曾经造访过的只有他的儿子宇助。所

以我稍微设计了一下。」

她再度拿出一张纸，这是宇助刚刚在家庭餐厅签的收据。

「啊……我刚刚以为你弄错了。今天明明是二十七日。」

「我心想只要得到『2』的笔迹就行了。不过他既然问我日期，我就临时创谎。」

上面写的是11月26日。

问卷明信片上的数字「2」与「6」。收据上的数字「2」与「6」。

京介不知不觉地喃喃自语：

「好像， 一模一样，」

灯号转绿，休旅车再度前进。惯性的力量比预期更强，把京介压在座位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颤抖。但是太刀洗虽然自己设下陷阱，对于结果却似乎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很乾脆地说：

「填写《历史个人》问卷的，恐怕是宇助。也就是说，当时良造已经死亡了。」

「你说的当时是指……」

「宇助三日去过老家。难道……！」

「十一月四日之后，也就是《历史个人》二十二号的发售日之后。」

京介发出悲鸣。如果说良造在三日过世。而宇助为了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四日死的，故意填写问卷明信片……宇助的确憎恨著良造……

但是太刀洗简短地说：

「不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以为是宇助杀死了良造，那是不正确的「三日夜晚，几乎可以确定良造

处于临终状态。根据警方的调查。他没有吃任何东西的痕迹。我不认为有人会刻意去杀害已经快要死的人。」

「那么这张明信片……」

「但是他也没有救良造。」

京介屏住气。

「在三日的时间点，良造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当时造访他的宇助应该可以替

他做些什么。他可以煮饭，或者既然是去祭拜，应该会带供品吧？要是良造已经虚弱无法进食，也可以叫救护车。但是宇助却见死不救。

他已经对外宣称三曰要回老家。所以良造必须在四日以后死亡。否则他就会有麻

烦，他大概是为了确认情况，再次回到老家，然后看到寄来的《历史个人》，就耍了一点小花招。

「这不算杀人吗？」

「不算。」

接著太刀洗淡淡地说：

「这是照护责任者遗弃致死罪，警方也已经接触字助。只是……因为在北九州有

国际会议举行，所以大概很忙，还没有处理到这件事。」

7

太刀洗似乎不打算送京介回到住处。休旅车停在两人最初见面的巷子。

「好了，下车吧。」

太刀洗催促他，但京介却坐在前座没有动弹。

「怎么了？」

京介一直犹豫著该不该问。

他是第一个发现遗体的人，然而这非偶然。他一直觉得田上良造可能快要死了，可是他却无法告诉别人：「我就知道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他在害怕。

现在京介接触到了田上良造生命的一角，但光是如此，无法完全消除他的恐惧。而且他一直很在意一件事：为什么太刀洗要让他看报纸投书、看现场照片，还带他去见田上宇助？

他也可以不问，只要时间流逝，他有预感这一切会变成无关紧要的过去。

但是他今天看到憎恨父亲的儿子，如果现在不打破沉默，他也可能会变成那样。京介直到最后都在犹豫，而太刀洗则默默地等候他的决断。

最后京介终于缓慢地开口问：

「你可以告诉我，你发现田上先生害怕『无业』的线索，真的只有新闻投稿栏

吗？」

就如他预期的，太刀洗缓缓地摇头。

「不是，是因为有人告诉我。」

「你果然听到了。」

「是的，当你在上学的时候，我就去采访过通报者。」

「我爸告诉你了？」

「他全都说了。」

田上良造生前曾经造访经营印刷厂的京介家。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雇用我吧。我不需要薪水，只要给我头衔就可以了。我快要死了，可是这样下

去会变成无业的死者。我不希望那样。不要让老年人丢脸。如果你还有良心，就让我『人死留名吧！』

京介的父亲桧原孝正一口回绝了他的请求。

『不要说傻话，请你回去。』

田上已经瘦到皮包骨，脸颊凹陷，呼气中带有令人感到不安的气息。他已经不是

那个动不动就挑邻居毛病，令人不快的老人。

「我觉得我爸很冷淡，田上先生的确是个麻烦人物，可是那么虚弱的人拚命请

求，我觉得应该帮他实现愿望才行。我和老爸吵过架。可是他不肯听我的。」

「所以你才会在上下学途中关注田上先生的家？」

京介点头。

「我……知道那个人会死。我应该可以替他送食物之类的。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如果说宇助先生是罪人……那么我也是。」

这时太刀洗突然喊：

「不对。」

由于她的声音太强烈，让京介吓得缩起来，太刀洗正面注视著京介，很恳切地对

他说：

「你不可能知道。你是医生吗？不是吧？光是看到田上的模样，不可能知道他马上要死了。你怎么会知道田上已经虚弱到无法进食？就算知道，你以为不相干的人真的可以每天送食物给他吗？」

京介理论上也明白，但就是无法拋开这个念头，如果当时接受田上的请求――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冷静想想：如果接受田上的要求会怎么样？田上如果还是死了呢？这一来，就

变成桧原印刷厂的现任职员没有吃东西而饿死，那怎么行呢？京介。抬起头。」

京介不知不觉已经低下头，听到她这么说才抬起来。

「你父亲很担心你的情况。田上先生对他提出绝对无法接受的要求。那个人想必

是因为过度恐惧而脑筋错乱了。不论如何，你父亲认为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你，却好像无法忘怀田上先生最后的话。他说，那家伙还只个小孩子，没有学会割舍。

京介，受人拜托时想要实现对方的愿望，的确是很珍贵的感情。你能这么想，代表你是一个温柔的孩子，但是田上先生的要求是异常的，甚至可以说，他是想要利用他人的善意。你不能永远被因禁在那些话当中。忘记吧。你必须忘记。」

不知何时，京介眼中流出泪水。

「我没办法忘记。」

田上良造的结局对桧原京介来说，等于是某种形式的人死留名。太刀洗的表情有

一瞬间显得绝望而悲哀。

当这个表情消失，她就如最初见面时一般，恢复冰冷的脸孔。

「那么我给你结论吧，听好了，而且要记住。」

她的声音很低沉，而且就像要传送到灵魂般强而有力，她说：

「田上良造是个坏人，所以不得好死。」

第二卷 真相的十公尺前 把刀子放入失去的回忆中

1

我听说过日本的夏季很异常，但现在不得不一再体认到这一点。走出冷气强到几

乎寒冷的列车，含有湿气的热气立即扑向我。我几乎感到窒息，可是现在时间还是早上。在成田机场首度接触到这种空气时，我不禁觉得倒胃口，不确定自己接下来的十天能否忍受这样的气候。现在已经习惯多了。人类能够习惯任何事情。

滨仓站和东京站相较，是个很小的郷下车站。不过这种比较或许完全没有意义

即使是对地理没有兴趣的小孩子也听过东京，而滨仓这座城市的规模则和波德里查相去不远，不，或许我应该感到惊讶的是：来日本之前从来没听过的一座城市，竟然和一国的首都拥有相近的人口。

在车站中，我跟随著为数不多的乘客，上了水泥制的阶梯之后又下楼。不久之后

就看到强烈的阳光照射进来的出口，我突然停下却步，我看到左右两边都有验票口，便从衬杉胸前的口袋取出笔记，我对记忆力颇有自信，可是在异国首度造访的城市和未曾见过的人碰面，还是令我感到相当不安。

8:00 xamaypa ctaHHII,a; jyi’ H3JIa3

MaitH TarNapaN

我环顾四周，寻找南方的标示，我立刻找到绿色导览板，上面亲切地以数国语言

写了答案。

走出车站、强烈的阳光让我眯起眼睛。我不禁发出呻吟。站前的风景和东京任何

地方看到的景象都不同。东京有巨大的萤幕、打扮时髦的人群。感觉缤纷华丽，可是平面的白色建筑和「现代化」的玻璃帷幕大楼没有任何表情，街上缺少了从容悠闲的气氛。虽然有很多行道树，但绿叶与其说给人安宁，更像是出自必须要有绿色的强迫观念。然而这座城市就不一样。眼前的建筑使用红砖、黄色瓷砖或是深褐色涂装，人行道是鲜明的白色，在圆环等待的公车涂了红色与蓝色条纹，同样色彩鲜明。我感觉自己来到日本之后，首度看见这么多色彩。

我看看手表。

时间已烃快到八点二十分了，指定时间是八点，所以我差不多准时到达。我想到

约定见面的对象或许已经到了。便环顾站前广场。这个时期的日本迎接夏季长假。我看到好几个看似旅客，拿著大行李走在一起的人。我也看到在树荫休息的老人，以及坐进计程车的劳工。但是我找不到我要找的对象。

也许我来得太早了。我这么想。又看看手表，突然听到：

「例凡诺维奇先生。」

声音冷静而有些低沉，我抬起头，看到一名和其他日本女性相较个子很高的年轻

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留著黑色长发，戴著可以看到眼睛的淡色墨镜。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长度到手肘上方左右，褪色的牛仔裤看起来也不是很高级，她的肌肤也和墨镜的颜色相似，晒得有点黑。

我立刻猜到：

「你是太刀洗小姐的助理吧？她在哪里？ 」

然而这个女人拿下墨镜，用有些腔调但还算流利的英语说：

「不，我不是助理，我就是太刀洗。」

「怎么可能。」

我笑了。我约定见面的对象没有这么年轻，但女人摇摇头，从挂在肩上的包包取

出名片。上面写著「太刀洗万智」的汉字，但是我读的当然是附注的罗马拼音

「Machi Tachiarai (万智，太刀洗)……这么说，你真的是……」

「没错。欢迎来到日本。伊凡诺维奇先生。很抱歉请你到这么远的地方。」

「别这么说。」

我虽然如此回答，但是或许是注意到我内心的困惑，自称太刀洗的女人诧异地皱

起眉头问：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

我不知不觉便一直盯著她。我移开视线说：

「很抱歉，因为你看起来太年轻了，我还是不太敢相信你就是太刀洗小姐。」

太刀洗露出苦笑，说：

「这样啊。我年轻时常被误认为比实际年龄还大，可是没被误认更年轻过……」

虽然说东方人的年龄很难猜，不过她或许在其中也属于特别案例吧？我不得不这

么想。

「我妹妹说，你对自己的长发非常自豪。」

「是的。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她以有些刻意的动作看看手表。

「伊凡诺维奇先生，我在email中也告诉过你，我的时间不是很多，我希望能够

在工作结束后慢慢谈。可是现阶段我还不知道自己几点会在哪里。你今天有安排其他预定计画吗？」

我摇摇头。

「我这次到日本，行程安排得很紧迫。不过今天，整天都是我自己的时间。」

「我知道了。你这次会在日本待几天？」

「还有五天。」

「只剩下五天，你却能用掉一整天？」

「是的……」

「看来你对资本主义还是不太习惯。」

这或许是她表现幽默的方式，但是不太好笑，我耸耸肩。

「我想，你接下来可以在市区慢慢观光，到傍晚再彼此联络碰面，你觉得呢？」

我丝毫没有犹豫。

「如果不会干扰到你的工作，我可以跟你一起行动吗？」

太刀洗听到这个提议，似乎有些惊讶。

「是没关系……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太愉快，你的时间很宝贵，还是去观光比较好

吧？」

「不。」

我摇头。

我目前在一家义大利公司工作，我以前在政府单位工作，但是到现在也不得不放

弃了。我来日本是为了工作，不过来到这座城市却只是为了要见太刀洗女士。

她是我妹妹的朋友。我妹妹在日本期间，和几名日本人交了朋友，其中地觉得太

刀洗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对我来说，和她见面也可以说是我来日本的目的之一。

其实要是能在东京见面当然最理想，可是她的时间无法配合。她在email中提议：「如果真的想要和我见面，可以请你在八月七日到滨仓这个地方吗？」我接受她

的提议来到这里，我不是交这里观光的。

太刀洗似乎看我意志坚定，没有再问我同样的问题，她转身说：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跟随在她后方。

我们坐进在车站前方等候客人的计程车，太刀洗以简短的语句告知去处。

然而发色斑白的司机没有回头，用日语低声说了些话。对此太刀洗以果断的口气说了两三句。在这段对话中，我只听懂「Bypass」这个单字。

车子缓缓开始前进，我询问深深沉入座位中的太刀洗：

「刚刚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发生车祸了，所以就说要走别条路。」

站前的车流量很大，我们搭乘的计程车也立刻排在等候红绿的长列中。我想要和她谈妹妹在日本时的事情，不过她在工作中。我似乎不应该干扰她。

太刀洗的表情不是很丰富，乍看之下会以为她在生气。如果我对她一无所知，或许会怀疑自己惹她不高兴，或者对所有日本人抱持错误的认识。但是我听妹妹说过，太刀洗缺乏表情可以说是她的习惯，事实上她是具有敏锐成性的人。我也听说，即使是她的朋友也会对她冷淡的态度感到困惑。过了十五年，我不知道太刀洗是否变了，不过至少毫无笑容这一点，和我听到的一模一样。

灯号转为绿色。计程车转弯，太刀洗就像语音导览般开始流畅地说话。

「这座城市的两边被山环绕，另外两边面海，所以地形上很容易防守。也因此，

在日本内乱时代，大约十六世纪时。有一族非常强大的战士以这里为根据地，现在已经几乎没有留下那一族的痕迹，不过当时建造的一座非常著名的神殿仍旧保留下来。我们现在经过的这条路会直达那座神殿，在那里祭祀的是名为八幡的战神，不过我们造访神殿和战争没什么关系。

神殿有许多供品，代表人们的愿望，其中供奉最多的就是『绘马』。这是画上神

圣图画的板子，非常便宜。这座神殿常被介绍为这一带居民的心灵依靠，但事实上具有虔诚宗教信仰的人并不多。」

我感到惊讶。我不知道太刀洗为什么突然开始做这些说明。不过看到她望著前方

的侧脸，我逐渐明白了。我说：

「太刀洗小姐，你不用替我讲解这座城市。我妹妹大概对这种事情很有兴趣，可

是我来到日本是为了工作，来到这里则是为了见你。」

「……是吗？」

「还有。」

太刀洗瞥了我一眼。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你不用担心我会觉得无聊。」

太刀洗似乎首度露出些许笑容。

计程车立刻离开太刀洗刚刚介绍的道路，在设有X字形天桥的交叉口转弯。

这是单边三线道的大马路。虽然不至于无法正常行驶，可是相当拥挤。

「车子真多。」

「嗯。这里是中央道路，是这座城市的大动脉。刚刚经过的天桥所在的交叉口。是通往神殿的道路和中央道路交错的地方，每天上下班时间都会严重塞车。」

我突然感到疑惑。

「太刀洗小姐，你对这座城市好像很瞭解。你住在这里吗？」

「我？不是。」

「可是你也不是生长在这座城市吧？」

「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出生地吧？不是这座城市，我只是为了工作。来过这里几

次。」

「工作？」

太刀洗点头，突然望向车窗外。我也跟著望出去，看到好似扭曲的圆柱般、外观奇特的巨大建筑。

「那是什么？」

「市公所。这一带聚集了警察局和法院等等，算是城市的心脏部位。」

计程车经过外型特殊的市公所旁边，太刀洗转头看我，她那张东方脸孔似乎在打

量般注视著我。

「对了，既然今天一整天都要一起行动，我最好说明一下我目前进行的工作，你

愿意听吗？」

「当然了。」

「那么，虽然有点长，不过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刚好可以打发时间。我最初造访这

座垓市，是为了调查大学图书馆发生的火灾。我有一位朋友是学者。根据他的说法。那座图书馆收藏了非常贵重的古代文书。对这座城市，以及某一方面的学者来说，那场火灾造成极大的损失。」

「因为破坏而失去记忆装置的悲哀，我想我也能够理解。」

我这么说，她便稍稍垂下视线。

「……对于这样的悲哀，你应该理解得更深刻吧。」

这时司机说了些话，我原本以为他也听得懂英文，因此在我们的对话中插嘴，但

并不是这么回事。太刀洗和司机低声说了些话，然后或许因为这段对话，计程车进入了狭小的巷子里。

在只能刚好通行一辆汽车的小巷中，司机非常稳健地行驶计程车。我看著几乎擦

过车窗的水泥制电线杆，紧张得心脏快跳出来了，不过还是询问：

「你该不会是在保险公司工作？」

太刀洗瞪大眼睛。

「抱歉，你说在哪里工作？」

「保险公司。」

她的嘴角泛起笑容。这个笑容和她先前冷淡的表情完全不同，非常人性化。我心

想，原来如此，妹妹一定是看到太刀洗这样的表情而喜欢上她。温暖的笑容转眼就消失了，太刀洗似乎对自己流露感情而羞耻，以更严肃的态度说：

「不是的。你的推论很有脉络，可是我并不是从事保险业的工作，我的工作是

更……」

她流畅的英语突然变得紊乱。我无法确实听懂她的发音。

计程车像表演特技般。巧妙地穿过巷子，回到比较宽敞的道路。

「伊凡诺维奇先生，很抱歉没有机会告诉你，我的职业是记者。」

计程车不知何时已经放慢速度，停在看似学校的建筑前方。太刀洗付了钱，我们

便下了车，暴力般的热气再度袭来。

太刀洗没有注视我的眼睛，凝视著计程车远去的道路前方。

「六天前，发生一起十六岁少年刺死三岁女孩的事件。我打算调查这起事件，写

成报导卖给杂志。」

太刀洗说完，只转动眼睛瞥我一眼，说：

「我想这个过程应该不会很愉快，你的时间很宝贵，还是去观光比较好吧？」

2

随著时间流逝，阳光越来越强烈。

我大概理解她劝我去观光的理由了，不过小孩杀死小孩固然是悲剧，却不是罕见

的事。我告诉她自己并没有敏感倒无法承受悲惨事件。她说「我明白了」，然后开始向前走。

我们走在柏油路上，彼此沉默了一阵子一太刀洗忽然开口：

「你要听我说明事件吗？」

我虽然觉得都可以，不过既然今天一整天都要和她一起行动，如果不明白行动的

意义，的确不太有趣。

「拜托你了。」

太刀洗点点头，开始说明，她说话时并没有故意卖关子的态度。

「我知道了。这起事件因为具有煽情要素而引起匝大的瞩目，但一般认为案情很

单纯。

被杀害的是名叫松山花凛的女孩，她和母亲两人住在小小的公寓一楼。母亲二十

岁，名叫松山良子，也就是说，良子在十七岁生下花凛，被逮捕的少年依据日本法律没有报导姓名。不过如果无名，在说明过程中占有些不方便，所以我就告诉你吧。他的名字是松山良和――你也许发现到了，死者母亲良子和被逮捕的良和是姊弟，也就是说，死去的花凛和良和的关系是外甥女和舅舅。

事件发生在八月一日傍晚，地点是良子居住的公寓。事件被隔著低矮篱笆的对面

公寓住户目击。目击者是一名老妇，根据我前日见面谈话的印象，视力和脑筋都很清晰。

目击者在事件发生当天听见男人吼叫的声音，于是望向对面的公寓，隔著窗户看到胸前赤裸的花凛，以及跨坐在她身上的良和。他正把小刀刺在花凛身上，后来得知。花凛身上的刺伤超过十几处，但是死因应该是最初刺在心脏上的一刀。在目击者证词中。花凛应该还穿著睡衣上衣，但是这件上衣在瞥察到达时已经不见了。研判应该是良和带走的。

目击者也供称她和良和视线交接，然后良和就逃出房间。隔天在鱼市场附近被发

现，遭到警方追捕却顺利逃亡，最后在隔天躲藏在滨仓八幡宫、也就是神殿时被逮捕。他持有染血的刀子，刀上的血和花凛的血型一致。

根据良子的供述，她只有把自己公寓的复制钥匙交给良和，良和也承认了自己的

罪行。如果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请发问。」

太刀洗的说明简单明瞭，条理分明。看得出她对这起事件并没有任何执著，只把

它当作日常业务之一来处理。

我思索片刻。

「这的确像是非常单纯的事件，有目撃者，犯人逃亡后遭到逮捕……最大的疑问

当然是，他为什么会犯下杀人罪，但是这一点你接下来应该令对我说明。我想问的有三点，首先，良子和良和的双亲在哪里？」

回答很迅速：

「他们的母亲已经死亡，父亲还在世，与良和同住。父亲没有固定职业，他最稳

定的收入来源，以前是来自良子的钱包，现在则来自良和的钱包。良和兼差从事几份工作。」

「原来如此，那么我想问第二个问题：死去的小孩父亲在哪里？」

「不明。不是下落不明，而是父亲身分不明。」

「我了解了。最后一个问题……这起事件发生的时侯，母亲良子在哪里？」

太刀洗转向我，点了点头。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她的脚步似乎放慢了一些。

「我刚刚提到，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傍晚，不过说得稍微精确一点，是下午七点

前，当时太阳还没下山，在夕阳光线中，周遭还算明亮。根据良子的供述，她当天的行动是这样的：

五点左右，她的女儿花凛睡著了，所以她把孩子移到凉爽的地方，出门去买东

西。当时她切了西瓜，准备让花凛当点心，你知道什么是西瓜吗？」

「知道。」

「房间有锁门。她买东西回来之后，房间已经被警察封锁……她回家的时间是八

点半。」

「八点半？」

我忍不住喊。

「她把三岁的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去外面买了三个小时半的东西？ 」

「根据良子的供述是如此。」

「她到底去买什么东西？」

「她说是买晚餐的食材。」

谁会相信这种话。难道她住的公寓偏僻到买东西需样花好几小时？要不然。难道这座城市的食材是采取配给制？太刀洗看到我苦涩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是事件刚结束时采得的供词。现在警方应该已经得到其他情报。不过很可

惜，像我这种人要拿到那些情报。需要一些时间和工夫，有时还需要金钱。」

「你认为良子在那段时间做什么？」

太刀洗的态度很慎重。她选择用词。缓缓地说：

「谁知道……不过听说她回到家时已经喝醉了。还有，现场切好的西瓜有一整颗的分量，没有吃而留下来。一般来说，做为三岁小孩的点心，这样的分量未免太异常了。」

西瓜这种水果大约有排球那么大。如果是年轻时还有可能，不过现在的我大概也没办法吃下整整一颗。

这时我们来到给人杂乱印象的街道上，相对于车站前原色系的缤纷色彩，这里呈现的是水泥的灰色、褪色柏油路的黑色，以及生锈般的红褐色。几栋公寓并排矗立，有的屋顶是红褐色，有的通往二楼的铁制阶梯是红褐色。另外也有几栋独栋房屋，每一户都被水泥墙环绕。与其说是防御外敌的围墙。更像是把屋子塞入狭窄空间的框架。

附近没有人影，不过绕过街角之后，就看到在一栋平凡无奇的双层公寓前围绕著

几个人。其中也有穿著浅蓝色衬衫的男人。我知道那是日本警察的制服。太刀洗说：

「这里也有我的同业，请稍等一下，我去拍些照片，马上回来。」

「也就是说，就是这栋建筑？」

「是的。这就是良子和花凛居住的公寓。」

太刀洗说完。从包包拿出小型相机，走向事件发生的公寓，我依照她的指示，在

稍远的地方等她。我对悲剧现场没有兴趣。在炙热的阳光下。我注视著为了寻找最适当的场所而在公寓周边徘徊的太刀洗。

我产生了既视感，我曾经看过好几次像那样拿著相机在街上乱晃的人。

不同的是，我看到的人想要拍的不是杀害幼儿的现场。而是废墟。他们手中拿的

也不都是那么小的相机。有的拿著装了巨大望远镜头的相机。有的肩上扛著电视台的摄影机。众多相机持有者造访我居住的城市，几乎所有人都怀著批判我们的目的。也有人把麦克风指向我。问我：「你对于你们错误的行为有什么想法？」我记得我回答：这种事在这里常常发生，我不知道那段影片是否出现在某个国家的某个电视台。

忽然想起这种事。对我来创是家常便饭。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不会再使我痛苦，就如同太刀洗不会为了她工作时面对的悲剧而痛苦。

只是非常炎热。

在我无法承受酷暑之前，太刀洗回来了。她将相机收回包包，对我说：

「让你久等了。」

「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太刀洗正要回答是的，又改口说：

「不，还有一件。」

她从包包取出小小的物件，仔细一看，似乎是指南针，她像捧著宝石般，把它包

覆在手里，比对著眼前的公寓和涂成红白两色的指针。

「玄关几乎面向正东方。」

我以为她在自言自语，不过如果她要自言自语，应该会说日语才对。也就是说

她即使在工作中也顾虑到我的存在。

「我调查过那栋公寓的草图。从玄关经过厨房到唯一的房间。都是直线排列，在

玄关的相反方向，有一道通往晒衣场的玻璃门，目击者就是透过那道门看到良和的犯行。」

我问她：

「知道这一点又怎么样？」

「那天一整天都很晴朗。目击者看到良和时。他刚好照射到夕阳。拿起自己的刀

子刺向花凛。目击犯罪现场的妇人大概整个视野都彼染成红色。」

「那又如何？」

太刀洗若无其事地回答：

「集结这些细节的描绘，可以写出更能刺激读者的报导。虽然不会影响原稿的单价，不过如果得到好评，就更容易得到下一份工作。」

我们再次搭上计程车，这座城市有许多狭窄的道路。就如太刀洗对我创的，大概

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我看著电线杆擦过距离车身几公分之处，问她：

「对了，太刀洗小姐，你为什么会成为记者？」

她对这个突来的问题似乎感到困惑。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

道路在塞车，迟迟无法前进。满载建筑材料的卡车堵住道路，一直等候著右转的

时机，采用黑色系的车内虽然凉爽，但是和车外的气温相差太多，让我感觉不是很舒服。

「你先前说我对资本主义不太习惯……」

「是的。」

「看来的确如此，有许多事情，我就是无法理解。比方说，你的工作也是一个例子，太刀洗小姐，你要如何把自己的工作正当化？」

她并没有轻易回答我的问题。她紧闭嘴唇。默默思考，但最后摇头。

「正当与否这种问题太沉重了……我喜欢调查事情。而且比其他人更擅长调查。

我只是把它当作生活的手段。并没有把它当作正当的事情。」

我无法照字面上的意思接受她的说法。在这当中恐怕具有超过言语的某种微妙意涵。只是我和她的文化背景相差太大，而且我们都使用英语在交谈，非母语的语言含几乎在所有场合，都不能算是足以传远心意的工具。

「至少你不会说自己是正确的。你是真的这么想，或者有别的理由？……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在批评你的的职业，只是我真的无法理解，有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执行这种工作，恕我这么说。没有人喜欢别人偷窥自己家里。可是你的工作不就像是在做这种事吗？

「你这个看法，跟你自身的经验有关吗？」

太刀洗的声音非常稳重。

「或许吧。」

她直视若我的眼睛，说：

「如果不会造成你的负担，可以谈谈你的经验吗？」

「……对你来说，也许不是愉快的话题。」

「没关系。」

我虽然不想主动谈起这个话题，可是既然被问起，也没有理由拒绝，我不需要花

时间整理要说的话，那是以前的事，也是已经整理过的体验。我深深沉入座位，开始述说：

「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国家被烧毁了。

对于那场战争有很多看法，对于造成无数死亡的战争，甚至也有人提出正当化的理论。不过在我看来，那不过就是流氓在争地盘，我也看过连街道名称都不知道的佣兵宣称要守护祖国。

当时也有很多你的同业造访。从西欧，从美国，当然也有从亚洲。我一开始以为

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我以为他们会把我们的历史造成的结果传达给世人，帮助我们收回公平的和平……但是我马上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觉得我们国家的三个流氓当中。只有一个是错误的。那当然不是事实，三人

或多或少都有错，而且都是溰氓，我认为你的同业误解了我们，真相迟早会自然揭露。这才是神的旨意。

但是很遗憾的，这样的想法太浪漫了。他们一开始就是为了证明其中一人是坏人

而来的。」

太刀洗一动也不动地听我说话。

「他们事先准备好了结论，「如果我早知道，就能说得更巧妙一些。

……有一个加拿大人帮助我们，他在联合国的旗帜之下，为我们冒生命危险。在

种种情报受限当中也尽可能保持公平。送给我们食物和燃料，他是我们的朋友。可是对他来说不幸的是，他不知道你的同业准备的结论。那个加拿大人为了保持公平。被批评不公平，被你们毁灭了……抱歉，是被他们。

我理解这项工作就是如此。可是我不理解的是，要怎么样才能正当化这样的工

作，甚至感到自豪。」

我说完之后闭上嘴巴。太刀洗有一阵子没有说话，也没有改变表情，甚至彷佛没有听到我的话。

计程车在漫长的沉默中继续行驶。这时车子已经进入和刚刚同样宽敞的道路。车窗外的天气很晴朗。

不久之后，太刀洗平静地说：

「我会把我调查的事件中最值得注意的部分告诉你，这就是我对你的回答……你愿意听吗？」

我默默点头。她从包包取出用夹子夹住一端的几张纸。

「这是松山良和的手记。」

她喃喃说「希望能够顺利翻译出来」，然后开始朗读。

3

写这篇文章的是我，松山良和。我是凭自己的意志写下这篇文章，我的精神状态

完全正常。精神鉴定的结果应该也会证明这一点。

杀死松山花凛的是我。

那天天气很热，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都要融化了，感觉很不舒服。我那天兼差工作放假，在榻榻米上铺了薄被躺在上面，一整天昏昏沉沉。我有好几次想要出门到有冷气的地方，可是觉得家里好像还比外面凉快，而且身上又没钱。所以没有心情出门。

到了傍晚，我忽然感到胸口不安，很担心花凛在这么热的天气有没有问题。花凛

很小，可是姊姊有时会留下花凛出门。姊姊家里也没有冷气。所以我想要去看看情况。

警察询间过我很多次。不过我真的不是一开始就想要杀她。我常常一时兴起就去姊姊家。我等于是姊姊一手带大的。她生了孩子，搬出去住之后，我对她的感谢依旧不变，永远不会忘记她对我的恩惠。我绝对不可能预谋杀死她的女儿。

我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沿路上，我没有遇见认识的人。公寓的门是锁著的，我

呼唤姊姊，没有听到回应，我之前也偶尔会在姊姊不在家的时候进屋子里，所以当天我也自行进入，就如我担心的，花凛独自睡在非常炎热的房间里。虽然有开电风扇，但是几乎没有效果，花凛似乎很热，皱著眉头发出呻吟，我觉得她很可怜，想要让她稍微凉快一点，就打开窗帘，可是夕阳很刺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凉爽一点。我发现花凛流了满身大汗。

我替花凛脱掉上衣。这一点我也被警察问过好几次，但是我真的不是要对她进行

性侵害。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被问了太多次，我现在也搞不太清楚了。不过我想我应该没有那种意图。

我替花凛脱掉上衣的时候，原本在睡觉的她醒过来了。她一看到我，就放声大

哭，我感到不知所措。我想要让她知道我是松山良和，可是花凛依旧没有停止哭泣，所以我虽然很讨厌这样自称，也告诉她好几衣我是舅舅，可是花凛还是不听，只是继续大哭。

我逐渐成到火大。我心想，怎么会有这么棘手的生物，说真的，姊姊应该还处于

以自由运用时间的年纪，她守护我免受暴力和贫困伤害。如果把家人看成对人类具有某种目的而运作的工具，那么对姊姊来说，这样的工具经常在故障。现在我虽然仍有不足、但总算能够自立，她原本应该能够享有自己的时间了，可是又轮到花凛依附在她脚边，我觉得花凛正占据著我先前的位置。

我突然对无法停止哭闹的花凛涌起激烈的憎恨。我从口袋拿出刀子。工具会扩张

人类的能力，刀子扩张了我的手部机能。这点让我感到很可靠，所以我总是随身携带刀子，我并没有实际挥过刀子，但当我挥动刀子，确实感觉到比自己的手更有效率。只刺了一次，花凛就好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向外扩散。

警察问我把脱下来的衣服弄到哪里。我记得很清楚那件衣服是什么样子。那是件

薄睡衣，扣子很大，即使是小孩子也很容易穿脱，可是我不知道那件衣服怎么了，在我以十字刀痕切断大动脉之前，衣服应该还在。

我觉得只刺一次很不安，所以就刺了花凛好几刀。那是令人窒息、感受到切肤之痛的体验，我在不知不觉中发出喊声。我想就是在那时候，和住在对面的女士视线交接，我对她很抱歉，因为我害她看到不想看的东西。

我对花凛产生的怒火急速消失，很明显地，那是难以承受的恐怖行为。我拋开一切。只想著要逃跑。

我清楚记得最后刺中的部位，我犹豫著最后要把夺走花凛生命的刀子插在哪里。

我一开始想到胃部，可是我办不到，最后我刺在头上。因为我觉得。剌在失去所有回忆的脑部，我的行为或许也会全都消失，当时我真的这样想，我的想法是否异常，精神鉴定的医生应该会做判断。

我从姊姊家逃出来。我心想既然被邻居看到了，警察应该马上会来，我很害怕。

我跨上骑来的自行车连忙逃走，然后我就逃入了心里，我在等候有人来迎接我，可是最后来迎接我的是警察。

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我是完全凭自己的意志写下这篇文章，我只希望有

人能够理解我。

「话说回来――」

太刀洗创：

「从松山花凛的致命伤发现了纤维。」

4

我们进入大型交叉口旁的餐厅。我记得刚刚看过这个地方。她提到通往神殿的道

路和中央道路交叉之处，应该就是这里。窗外的道路目前似乎没有塞车。

「这座城市附近有优良的渔场。所以鱼很好吃。」

太刀洗这样告诉我，但是这家店的午餐菜单没有鱼料理。我提出这一点，太刀洗

毫不在乎地说：

「现在不是产季，再晚一点。就会捕到大量鲜美的鱼。」

「那真遗憾。」

「你喜欢鱼料理吗？」

我露出微笑，说：

「喜欢。我的国家靠亚得里亚海。鱿鱼很好吃。虽然说，义大利料理的世界知名

度或许比较高。」

太刀洗似乎欲言又止。她大概差点要说「是的」。不过她后来说的是：

「这座城市有一座被称作胃袋的大市场。到那里的话，即使是这个季节，或许也

可以吃到好吃的鱼。」

我笑著摇头说：

「其实我也很喜欢吃肉。」

最后我点了葡萄酒炖牛尾，太刀洗点了褐酱炖牛舌。我点的料理似乎有用酱油调

味，感觉很新鲜。总体而言，料理没有话说，不过我们谈论的却是不太适合午餐场合的血腥杀人事件。

「那篇手记广泛流传，柀认为展现了松山良和的异常性。目前在这个国家变得很

有名。我非常担心我的翻译是否能够传达微妙的含意，那篇文章是以极端冷静的日语写出来的。」

我点点头说：

「关于这一点，传达得很清楚了。」

「谢谢。」

「虽然有些比喻不太容易理解。像是胸，或是脚……」

接著我们有好一阵子专注于用餐。

我对于太刀洗的回答当然不甚满意。

我并没有符别期待回答，但是我向她提出问题。而她读了杀人犯的手记做为回

答。然而我总觉得这样的回答完全不够充分。她为什么要念那篇文章给我听？我依旧不了解她的意图。

然而我不打算催促她说明意图。我确实遭到她的同业严重的背叛，但是没有理由把她也当成不负责任的人。不，凭我妹妹的名誉，我相信她是诚实的人。

等到太刀洗吃完沙拉、炖牛舌、有些黏稠的米饭，桌上端来餐后的两杯咖啡，她才接续先前的话题。咖啡的味道很淡，不过我已经习惯这种日式咖啡。

「这篇手记变得很有名，来源却不清楚。不过十之八九是警方的人故意泄漏出来

的。目前这个国家的舆论倾向于认为，松山良和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但他的人格极度异常，也因此他应该接受一般法庭的审判，或许这就是泄漏这篇手记的人想要看到的。

「一般法庭？」

「啊……抱歉，这个国家有少年法庭的制度。」

她简短地说明这个国家的审判制度，这并不难理解。儿童有专为儿童设置的法

庭――我能够了解这样的想法。

这时太刀洗突然望向窗外。我看到不断行驶的汽车，巨大的天桥、挂在天桥上的

日语招牌，以及炙热的阳光，我想起先前难以忍受的热度。不舒服的环境自然而然会使人性变得低落。

太刀洗大概想要用和之前同样的语调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是她的努力却不能称得

上成功。

「……此刻他的私生活正在被完全揭露。」

「被你们？」

这个问题并非不带恶意。不过太刀洗只是望著窗外，肯定地说：

「没错，被我们。」

接著她又看著我，问：

「你知道『otaku』这个日语单字吗？」

我觉得好像听过，然而我感觉到我和太刀洗的对话正进入纤细而微妙的阶段。在

这种时侯，对于不熟悉的字汇不应该装出很懂的态度，我摇摇头。这时太刀洗漏出难以言喻的温和笑容。

「那就好。」

「为什么？」

「使用这个词可以更简单地说明，可是不使用它对我交说比较舒服。这个词的标

签意味太强烈了。总之。松山良和是具有某种小众兴趣的人。这种兴趣虽然未必与性倒错直接相关，但往往被认为有某种关联。

「我对于这样的兴趣大概不是很瞭解……」

我为了不干扰太刀洗，谨慎地插嘴。

「那恐怕是在某些文化圈常见的，普遍的偏见吧。」

她点点头，但又稍微扬起嘴角，说：

「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能完全把它看成偏见……这世上会有不刺激本能

的兴趣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可以当作工作的一环来进行研究。」

我发出苦笑、太刀洗稍稍点头，然后恢复无表情的面孔。

「总之，因为这样的理由，松山良和房间有什么东西、书架上有哪些书，全都暴

露在大众眼前。冷静地来看，这些收藏并非特别大量或特别异常，但是他的兴趣却和犯罪被连结在一起。

大概有很多人相信他是残虐的恋童癖者，并且认为这就是杀人动机的基础，因为

我们如此传达。」

「原来如此。」

「这一来，他就完全被包围了。

太刀洗拿起咖啡杯，轻轻贴在嘴唇上。我也伸手想要拿自己的咖啡杯。

「不过警察还没有把事件交给检方。」

听到这句话，我便停住了手。

「……是因为发现纤维吗？」

「这也是理由之一。」

从被害人的伤口发现纤维。

这意味著被害人是在穿著衣服的状态被刺。我也发觉到，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就

和杀人犯的手记互相矛盾。

很据手记，被杀害的幼小被害人是在被脱下衣服之后哭喊，然后被杀的。如果是

这样的话，在被刺的时间点，她应该没有穿著衣服。

如果只是这一点。那么或许可以看做是犯人的异常记述有造假、错误之处。然而

我记得，目击他犯案的人说过，他跨坐在胸前裸露的被害人身上。

也就是说，事情发生的过程如下：良和刺了穿著衣服的被害人心脏，然后在这个

时候纤维进入伤口。接著良和拔出刀子，把丧命的幼儿胸前扣子打开，再度跨坐在她身上刺了十几刀。

这样太奇怪了。而在受到法律支配的这个国家。不乐见留下奇怪的问题没有解决就结束搜查。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我想到这里，终于理解到太刀洗为什么一直保持冷静的态度。

「你知道哪里有问题吧？」

然而她却反问。

「问题？」

她的声音当中带著些许不耐。

「问题在于这篇文章被公开……正确的说，问题在于它没有经过加工就被公开了。」

我不了解她话中的意思。

「加工。」

「是的。」

她轻拍放入手记的包包，说：

「这篇文章想必是松山良和本人写的没错，这是嫌犯本人的声明。伊凡诺维奇先生，在处理情报时最不应该做的，就是直接传达当事人的发言。你先前说真相总会自然揭露，可是你也发觉到，这种想法太过浪漫。真相是指必须如此才行的状态。

当事人的发言当然也是必要的。没有人会相信不含当事人发言的报导。但是这些

发言绝对需要加工。如果只需要删除字句那还好，不过视情况也必须要添加语句。以『根据熟知状况的人评论』做为前提，在报导中加入我们自己的言论，这最基本的概念。

然而这篇手记却没有经过这样的加工，这是没有处理过的材料，这种东西很危

险。我说问题在于它被公开，就是这个意思。」

我对她的发言感到困惑。最后总算吞吞吐吐地问了一句：

「那是因为……容易引来误会吗？」

太刀洗大概对于我的迟钝几乎感到愤怒。

「不对……当然是因为有可能会说出事实！」

她的声音回荡在只有我们的餐厅。

「松山良和写道，刀子会扩张自己的手部机能。把工具比拟为人类器官的延伸，可以说是一般常识上的认知吧。同样地，社会功能也会被比拟为工具。

那么你认为，我们的工作是人类哪一个器官的延伸？」

我感觉到她在试探我，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不用想就很明白了。

「是眼睛吧？」

「然而眼睛所看的，并不是真正存在的东西。」

她明确地创。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眼睛要看的是人类想看的东西。眼睛充满错觉。不会真实

反映存在的事物。不是因为眼睛这种器官的物理限制，而是因为排除不想看的东西、用自己想看的方式来看，才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是为了让读者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而存在，也因此才会调整事实，小心翼翼

地加工，这就和眼睛实际执行的功能相同。」

「也就是说……」

我缓缓地说话。

「你的意思是，阐明真相并不是你们的工作？」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眼睛的工作。」

我们走出了餐厅，料理的味道虽然很棒，但我的内心却感到苦涩。

太刀洗的言论似乎代表了排除浪漫想法的冷酷现实主义，然而实际上，那只是程

度极低的狡辩。

全世界最早的电话报时开始的时候，创始的法国人说：「时间依据广播报时来调

整。」广播报时的负责人则说：「最近实在很方便。只要依据电话报时调整时间就行了。」

然而即使如此，难道就能说时刻是主观决定的吗？她说他们给人看到他们想看到

的东西，然而诱导读者愿望的，不就是他们吗？

……话说回来，回顾我过去的经验，就会觉得太刀洗说的完全是事实，造访我国

的记者并不羞于预先准备真相。太刀洗的言论清楚说明了这个结构，他们和阅读他们报导的人就如衔尾蛇般生产出真相。在这个蛇的圆环当中。相信「真相总有一天会传远」的我，果然不习惯资本主义。

然而老实说，我对太刀洗难掩失望。我已经失去想要和她共进晚餐的心情了。十

五年的岁月足以改变一个人。我只能猜想，十五年前的太刀洗或许值得我的妹妹尊敬。我认为这次查访滨仓市是失败的。时间已过中午。掺杂湿气与排烟臭味的空气变得很烫，让我几乎失去意识。

「我们必须跨过天桥到对面。」

太刀洗说。

「……论你是要继续跟来。或是要回去。」

我默默地跟随在她身后，太刀洗似乎充分察觉到我内心的失望。她大概也预期到

自己的话会引起什么样的感想，然而她还是说出来了。这是我不理解的地方。难道她觉得扮演产生错觉的眼睛是值得骄傲的吗？

天桥漆成黄绿色，扶手的漆处处剥落，浮现红褐色的铁锈，宽敞的阶梯中央设有

让自行车通行的斜坡。阶梯每一级都布满灰麈而泛黑。太刀洗的脚步很慢。让我甚至怀疑爬上阶梯对她造成很大的负担。

来到阶梯最上方，就看到呈X字型跨越道路的天桥全貌，在这里没有任何遮蔽阳光的东西，让我感觉疲累，然而来到天桥上方之后，太刀洗的脚步不知为何加快了。我发现她的动作有些奇妙。她似乎特别关注扶手的外侧。

我已经没有力气问她在做什么，这时太刀洗突然以日语简短地喊了兴奋的话语，

让我不禁也产生兴趣。我凑过去看，但她似乎已经忘了我的存在，把身体探到扶手面，原本一直冷静的表情也因为兴奋而泛红。

「怎么了？」

我问她。太刀洗回头看我，大幅挥了两三次手，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接著她深

深吐了一口气，表面上恢复冷静，说：

「真抱歉，我刚刚想不出英文要怎么说。因为事情比我想像得还要顺利，我以为

会藏得更隐密一点……」

她只说到这里，然后打开肩背包找东西。天桥扶手外侧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默默地望向太刀洗刚刚看到的东西。

天桥外侧设有金属制的招牌，我看到在招牌和天桥之间，塞了鼓起来的塑胶袋。

塑胶袋很薄，想必是购物时放商品用的袋子。那是白色的袋子，但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我看到花呢格纹般的花纹。里面装的大概是布吧？把手伸长，似乎可以摸到，我并不想去拿它，可是忽然想要确认里面的东西是硬还是软。我正要伸手的时候――

「XX！」

太刀洗以非常锐利的声音阻止我，我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只听到她在喊。她想

必是用日语对我说「等等」或「住手」吧。我惊讶地转向她，看到她一副好像要抓住我的样子。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被丢掉的垃圾袋，为什么会让她这么执著？我感到好笑，不禁

露出笑容，说：

「我知道了，我不会碰。」

太刀洗缓缓缩回伸出来的手，切换为英语说：

「这是很聪明的决定。如果沾上指纹，就会很麻烦了。」

我这时想必深深皱起眉头。我看著太刀洗若无其事地从肩背包取出小型数位相

机，思索著指纹和麻烦这些词的意思。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这个能力照例大幅帮助我思考，我发觉到我几乎能够解释自己和太刀洗对话时感觉到的所有违和感。然后我终于理解到她今天造访滨仓市的理由。我似乎也稍微理解了太刀洗这个人。

太刀洗拿著相机拍摄塑胶袋。

她拍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在日本，听到蝉这种昆虫的叫声，就会感觉到夏季的到来。这是太刀洗在我们走

下天桥时告诉我的。

「但是现在并没有听到蝉叫声，今天的天气热到连夏天的昆虫都没有力气叫 。」

我们从几乎无风，但至少还有空气流通的天桥走下来，回到散发热气的柏油路。

我沉默不语，但太刀洗继续说：

「我会在这里招计徨车。如果你要直接回去……」

『我应该相信我妹妹对你做的评论。』

我说完苦笑，然而因为我是用自己国家的语言说的。所以太刀洗显得很诧异。

太刀洗朝著流动的车阵举手，停下计程车。她看著自动打开的车门，又问：

「你打算如何？」

「上车吧，我也要上车。」

我坐进冷气开得很强的车内。太刀洗似乎不知该如何告知目的地。我对她说：

「太刀洗小姐，你给了足够的线索。」

「哦……」

「由我来说目的地吧。抱歉，可以请你翻译给司机听吗？」

「你不是要去车站吗？」

我摇头。

「不，要去的地方是……烧毁的图书馆。」

在这个瞬间，太刀洗的表情实在很妙。她惊讶地笑了，然后又尴尬地发火。

由于我们迟迟没有告知目的地，计程车司机显得有些不耐烦。

5

计程车开往绿意盎然的山区，不久后我们通过大学的门口，入口处有警卫，但我

和太刀洗都没有被叫住。

图书馆遗址大概是我们这趟短程旅行的终点。我原本预期看到焦黑的烧毁遣址，

散发著永远失去无限智慧与记忆的悲哀……但我拢没有看到。这里的地面整顿得很乾净，拉起禁止进入的绳子，除了部分地基痕迹之外，已经成了放置建材的场所。根据太刀洗的说法。大学以重建为最优先事项。的确，大学不能失去知识汇集的场所。然而即使建筑恢复原状，要恢复它应有的价值也要花上漫长的时间。

我们走入堆满了金属板、柱子、木材等的火灾遗址。不久之后，一名瘦巴巴的男

人跑过来，以凶狠的语气对太刀洗说了些话，但是当她从肩背包取出一张纸给他看，便很乾脆地回去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那男人是大学职员，过来抗议她擅自闯入，而太刀洗给他看的纸张则是大学当局发行，准许她进入这座图书馆遗址采访的文仵。她的准备非常周到，对她来说，这个地点是一开始就在计画中的目的地。

我们在炙热的夏季艳阳下汗流浃背地寻宝，图书馆遗址比我想像的还要大，有充

分的死角可以隐藏宝藏。

地上铺著开孔的铁板，大概是做为踏脚板用。我蹲在铁板旁边问：

「太刀洗小姐，我还是不了解，那个男生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又不确实的手法？」

太刀洗似乎采取先观察整块空地的策略。她交叉手臂，凝神注视，很简短地回答

我的问题：

「……理由应该很明显吧？」

「是吗？」

我拿出手帕，边擦汗边说：

「他想要保护过去曾经保护过自己的姊姊。这件事本身，或许可以理解为年幼的

心中萌生的英雄主义。」

「你还直严厉。」

太刀洗微笑，我则耸耸肩。

「没错，松山良和是为了掩护姊姊良子，才会假装自己是犯人。」

事件经过很明显。良和造访姊姊和外甥女时，发现花凛被刺中心脏死亡。他认为

不在家的姊姊是犯人，为了替她掩饰，因此才拿刀子刺花凛的尸体。他当时大概还自己打开窗帘，想要让外面的人看到自己的犯行。

「首先，第一个问题是，他为什么判断姊姊是犯人？」

「从外在的观点来看，当他到姊姊公寓的时候，门是锁著的。他用备份钥匙打开

门进入，看到外甥女已经死了，他当然会以为是姊姊杀害自己小孩之后，自己锁上房门逃跑的。

然而还有更大的理由，就是心理的观点。手记上不是提到了吗？小孩成为姊姊的

包袱、我并不认为这是良和的意见。即使是家人，也很难会替对方著想到这种地步。大概是良子自己对良和说过，如果没有小孩，她就可以更自由。良和因为听过姊姊抱怨。才会认为良子终于解决掉包袱了。也因此，他才能够在手记中写出动机。」

「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我边说边窥探金属管内。我看到几公尺前方的地面。

「如果耍替姊姊掩护，就不应该写那样的手记。如果决定放弃掩护，就不需要采

取写手记的方式，只要说『不是我做的』就行了。」

我蹲著仰望太刀洗，只见她缓缓摇头。

「他在烦恼……他想要救姊姊的心情应该是真诚的。他对姊姊不幸的人生产生责

任感，心想如果可以的话就要替她顶罪，这或许是英雄主义，但其中应该也有真心。

然而另一方面，背负杀人罪的恐惧想必也与时俱增。为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被定罪――他大概无法承受这样的恐惧。

矛盾的两种心情纠缠在一起，让他内心祈祷著有人发现，却又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方式告白。伊凡诺维奇先生，我认为他的心情非常明确。

我并不感到明确，只觉得那是模棱两可、暧昧不明、充满矛盾的态度。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是日本人才会这么想，或者是太刀洗对于他人的痛苦格外敏感。

在天桥上发现的塑胶袋里面，装的应该是松山花凛穿的睡衣吧，我突然发觉到很

大的问题：

「太刀洗小姐，他为什么要脱下外甥女的睡衣呢？」

太刀洗正在检视竖起来的夹板反面，听我这么问便把它放回原状，说：

「他到了姊姊家，看到外甥女流血躺在地上，首先会做什么？」

我立刻得到答案。这是从经验得知的。

「急救，他要检查伤口是不是致命伤。即使她很明显已经死了，还是会想要救

她。」

「那么请想想看：松山良和是个完全没有医学知识的小孩，他不愿相信外甥女死

了，想要确认她的生死，首先会做什么？」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问了笨问题。

良和想必是隔著睡衣把耳朵贴在心脏附近。如果没有听到声音，他就以祈祷的心

情解开她胸前的扣子再听一次，或者他也可能想要尝试心肺复苏术，但致命伤在心脏附近，如果施加压力，体内剩余的血会喷出来。他不可能用力施压。

他理解到一切都太迟了。他看到沾满血的厨刀，相信姊姊是杀人犯，因此打开房

间的窗帘，拿自己的刀子刺在女孩尸体上。时间是傍晚，窗户在西边，他在刺眼的夕阳中眯起眼睛，大声吼叫，想要引起邻居的注意。

他大概像是处在恶梦中吧。

然而他犯了错误。他在女孩半裸的状态刺下去，衣服上留下了真正给予致命伤时

的刺击痕迹。这样下去。就等于是犯人次了著衣状态的幼儿之后，又脱下她的衣服重新刺了好几刀。为了解决这样的矛盾，他带走了衣服。

太刀洗原本停下手边动作，默默凝视周围，但这时她动了。

「在这里。」

她停在长了杂草的一角，我过去看。果然发现在小小的草丛边缘。有一处不自然

地没有长出任何植物的地方。

「埋起来了吗？」

「大概吧。」

「那么必须要有工具才行。」

我这么说，太刀洗就打开肩背包，从里面拿出园艺用的铲子。这让我也不免吃惊。

「你连这种东西都带了。」

「我想到可能会遇到这种事。」

她拿著铲子蹲下来，我站著俯视她，她的手臂虽然瘦削而感觉不可靠。但是挖掘

乾燥泥土的铲子却很有力气，不断把洞挖大。我为她不知哪来的臂力感到惊讶，不过立刻想到，如果这个地点最近曾经被挖掘过一次，那么泥土应该还没有被压实。

不需太久的时间，站著的我也听到「喀」的坚硬声音。接著从泥土下方露出装在

塑胶袋里的细长物体。

太刀洗取出手帕擦汗，我说：

「是刀子。」

她稍稍歪著头说：

「嗯，的确。这是厨刀的一种……日文叫做菜刀。」

太刀洗朝著洞中的白色塑胶袋按了好几次快门。

我仰望逐渐西斜的太阳，喃喃自语般地说：

「话说回来，你真的给了足够的线索。

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们虽然都不是以英语为母语，可是你的比喻却很奇怪。

我可以理解你把神殿比喻成心灵的依据，但是你提到心脏或胃袋，感觉像是把日语常用的形容方式硬翻成英语。

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你不习惯说英语，可是你的英语太流畅了，可以毫无困难地

和我沟通。

那些比喻全都是要让我察觉到良和的意图吧？」

太刀洗仍旧盯著观景窗，低声说：

「我并没有那样的意图。」

接著她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补充：

「……一开始。」

证明松山良和不是犯人的证据――只破了一个洞的花凛的睡衣，以及做为真正凶

器的厨刀――被带走了。

睡衣藏在天桥，这座天桥以X字型横跨太刀洗形容为城市大动脉的道路。

――在我以十字刀痕切断大动脉之前。衣服应该还在。

厨刀最初应该是打算藏在鱼市场周边，但是他在那里被发现并追逐，只好放弃藏匿。

――我犹豫著最后要将夺走花凛生命的刀子插在哪里，我一开始想到胃部，可是我办不到。

太刀洗是如何形容鱼市场的？没错。她说那里是这座城市的胃袋。

结果凶器隐藏在失去所有纪录的图书馆，良和大概觉得，只要藏在这里，迟早在

这上方会建立宏伟的建筑，永远不会被发现。

――因为我觉得，刺在失去所有回忆的脑部，我的行为或许也会全部消失。

如果把干线道路比喻为大动脉、鱼市场比喻为胃袋。失去记忆的脑部相当于哪里？如果单是「记忆」，那么或许是墓地，但我事先听太刀洗提到过被烧毁的图书馆。

然后他躲入神殿，最终被逮捕。

――然后我就逃入了心里。

他祈祷著有人发现，却又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方式告白，这种心境是我难以理

解的。然而把都市机能比喻为人体的思考方式却值得瞩目，松山良和在手记当中，曾把家人比拟成人类的工具。乍看好像多余的那个段落。或许就是诱导读者汲取手记真实意义的钥匙吧？

我重新环顾曾经是图书馆的建材堆置场。

「这里非常适合藏匿凶器，不过我不认为天桥是个好的藏匿地点。那里虽然是都

市的盲点，但是没办法永远隐藏。他为什么要选择那里？」

太刀洗似乎结束拍照，把眼睛从相机移开，用手替自己搧风。

「……应该没有什么浪漫的理由吧。睡衣比刀子更占空间，在逃跑时会成为累

赘，他想要先藏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点，事后再回去拿，可是在那之前被抓住了。大概是这样吧？」

我耸耸肩。我并没有意图在杀人事件中寻求浪漫。

6

从大学到车站之间。是我们最后一次搭乘计程车。

我们在滨仓站北口的验票口前彼此对看。夏季的太阳迟迟不肯下山，但还是比先

前稍微减弱了攻击性。

太刀洗瞥了一眼手表。我不理会这个动作，询问她：

「太刀洗小姐。厨刀留在那里没有关系吗？」

太刀洗连指尖都没住碰到我们发现的刀子。再度把它埋回土里，睡衣最终也留在那座天桥上。不用说，那些都是很重要的证据，然而太刀洗似乎比较在意手表的指针。

「没关系吧。」

「那些是证据。」

「……如果由记者发现，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不要紧，警察迟早会发现。我担心的不是那些证据没有被发现，而是被警察发觉到我比他们更早发现，不过这点应该没有问题。」

「警察？你认为日本警察会发觉到手记中隐藏的讯息吗？」

太刀洗把视线从手表移开，笑著说；

「怎么可能。警察不会采取那样的手段。」

「那么……」

「良和之所以释出那棵的讯息。代表他的决心在摇摆。他无法承受下去――不论是审问，或是他自身的恐惧，再过几天，他大概就会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做的事

情。」

的确如此，我不知日本警察的手法有多干练，可是应该不至于无法从恐惧的男

孩口中得出真相。

我摇摇头，说：

「对他而言会很痛苦吧？他或许能够逃离恐惧，但是却得背负拋弃自己姊姊的罪

恶感。」

「或许如此……不过，大概只有十天左右的期间。」

我不理解她在说什么，难道过了十天，罪恶感就会消失了吗？虽然说，一切罪恶

感终究都会消失，但是十天未免也太短了吧？

太刀洗似乎立刻发现我没有理解，便很有耐心地说：

「是这样的；把良和视作犯人的是舆论，把良子视作犯人的是良和。我们完全没

有必要被这些想法束缚。

良子在案发当天八点半喝醉酒回到家。如果她是犯人，这三个小时半在做什么？

她弟弟常常会到她家玩，而当天良和的确也造访了她家，别忘了，良和持有备份钥匙。即使是自己的家，凶手也不可能在这样的状况丢下尸体不管。三个小时半都在喝酒。

良子在回家之前，显然对案件一无所知，她一开始就打算离家很长一段时间……

至少是让三岁小孩把一整颗西瓜不只当点心，还要当作晚餐的时间。」

我稍稍苦笑。我觉得她的说法突然变得不合理性。

「她的行动当然很可疑。可是在突然面对死亡之后，未必会采取合乎理性依行

动，这并不构成良子不是犯人的理由。」

太刀洗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详细的验证过程。

事情很清楚：良子说过，她把睡著的女儿移到凉爽的地方，可是实际上花凛是躺

在通往外面的玻璃门旁边。她那间房间的玻璃门朝向西边，在那段时间会直接晒到夕阳，变成那间房间里最热的地方。

她当然拉上了窗帘，可是这一来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女儿移到西边。除非她

想要闷死女儿，否则有什么理由要移到玻璃门旁边？」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清楚，我回答：

「为了让她乘凉。她大概想要打开玻璃门通风，让女儿能够稍微凉爽一些吧。」

「我也只想到这个理由 可是尸体发现的时候，玻璃门是锁上的。为什么？」

「大概是良和……」

我说到这里，发现自己的矛盾。

「……对了，良和为了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犯行，还特地拉开窗帘。」

太刀洗的表情变得温和。

「没错。而且为了引起注意，还大声吼叫。他即使有打开窗户的理由，也没有关上的理由。你说你无法理解良和写那篇手记的心境，但是你应该能够理解这点；良子出门、到良和来访之前，还有其他人进入过那间房间。」

我几乎感到懊恼，我怎么没有发现到这一点呢？

「那么真正的犯人是……」

是从玻璃门进来的吗？然后在杀害花凛之后，犯人是从哪里出去的？

良和造访的时候，除了玻璃门之外，大门也是锁上的。

这么说，犯人从玻璃门出去之后，采用某种特殊的方式锁上玻璃门，或者是从大

门出去锁上。良子的房间靠玻璃门的一侧容易被邻居看到，因此犯人应该不是在引人注目的玻璃门外动手脚，比较自然的推论是，犯人原本就持有房间钥匙。

可是……

「房间的钥匙只有良子和良和才有。」

我喃喃地说，但太刀洗很果断地否定我的想法。

「不对。」

「可是你确实说过……」

「我说的是。良子只有把备份钥匙交给良和。

或许有人有机会、也有必复制良和的钥匙。那个人有必要一再潜入良子的房间。说得更明白一点。有人因为良子搬出去住，而无法从她的收入抽取零用不是吗？」

太刀洗强调的口气，似乎在平静中暗藏著激烈的感情，我皱起眉头问：

「可是这一来 不论如何，对良和都是难受的结论吧？」

然而回答这个问题的太刀洗又恢复冷淡的态度。

「如果说他们之间还存在著父子的情感，那么或许吧。」

不用说。她暗示的是良和与良子的父亲，也就是花凛的祖父。他偷偷复制儿子持

有的钥匙，用那把钥匙进入女儿房间偷东西，因为孙女哭闹而杀死她，这一来就如太刀洗一开始说的，是非常单纯的事件。

她最后不忘谨慎地补充：

「当然，良子也有可能提供伪证，实际上给了很多人备份钥匙，或者也可能是不

动产仲介公司怠忽职守，在先前的住户搬走之后没有换门锁 不过我认为这两种情况都不太可能。警察应该不会花太多工夫去调查这些基本的事实。」

「如果你要回东京，急行列车马上要来了。」

太刀洗又看了一次手表。然后对我说。我把手掌朝向她，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眼睛』。」

我看到太刀洗瞬间眯起眼睛。

「你说过，眼睛会排除不想看到的东西，只去看想要看到的东西。

然而如果你把今天调查的事实写入报导，就会成为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的眼睛。你的报导会直接否定松山良和是犯人的假说，根据你的说法，这个国家的舆论不是倾向于替松山良和定罪、甚至揭露他的隐私吗？在这种情况下，提出别的见解，应该不是『眼睛』的工作吧？你认为呢？」

太刀洗没有回答，但是她并不是固执地选择沉默，只是欲言又止。我感到有些好

笑。

「当我问你，你要如何正当化自己的工作，你提出这个事件做为回答，那么你就应该解释这个答案。

……可是如果你很难启齿，就由我来说吧。太刀洗小姐，造成错觉的不是眼睛

眼睛只是镜头。只要有光，就会全部映出来。如果影像变得凌乱。那是周围肌肉的问题。而如果不想看到的东西柀排除。那就是……大脑的问题。

如果你只想要当眼睛，就必须忠于人脑。大脑不想看到的东西，你就必须让它看

不到。然而根据我的记忆。当我把你的工作比喻为眼睛时，你并没有表示同意吧？」

「……我也没有表示不同意。」

「那么，你能宣告自己的工作是眼睛的延伸吗？」

太刀洗仍旧无法回答。

「你一定感到很不高兴。泄漏那篇手记的警方人员并没有发现到那是松山良和的

无罪告白，公布那篇文章的人也没有发觉。良和在痛苦中释放的讯息没有得到解释，被舆论当成是证明他本身异常性的东西，到头来，即使他被释放，应该也很难生活。

关注这件事的人想必会这么说：『即使如此，那篇手记的确存在』。然而那是『眼睛』的说词。所以你在餐厅才会语气激昂地说，事实应该被加工……我说得对不

对？」

太刀洗别开视线，嘀咕了一些话。她说的是日语，所以我无法理解。在这种时候

日语是不公平的。太刀洗自己似乎也对此感到羞愧，斜眼瞥我，小声说：

「在没有摄取酒精的状态，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很困难。」

我笑了。

「那么请你再听我的一个推论。

假设你的报导刊登出来，松山良和也阅读了，他在牢里不知会感到多么安心。即

使他说出真相，也不会背叛姊姊。或者他可能发现到他会背叛父亲而更加犹豫，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更能做好心理准备。

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试图稍微拯救那个可怜的男孩吧？」

我发觉到，在万物的影子都变得鲜明的夏季阳光下，太刀洗的脸颊泛红，这是一

整天待在太阳底下而晒红的吗？

「太刀洗小姐，我妹妹似乎非常了解你。而过了十五年，你的个性还是和妹妹看

到的一样，完全没有改变。」

「……我已经过了三十岁。被说和十几岁时一样，也不会感到高兴。」

「不过我妹妹能够和你敞朋友，一定很幸福。」

我想起十五年前妹妹的话。

说她在日本交了朋友。这位朋友非常纯真、正直而温柔。而且被称作「船老

大」的这名少女很容易害羞。

那位容易害羞的女孩现在成了记者，心中感到自豪，却因为害羞而不愿表达自豪。

……妹妹的往事，至今仍旧像是插在我回忆中的刀子。她的回忆永远伴随著在火

焰与瓦砾中消失的祖国南斯拉夫。以及自己当时无力的身影。时间降临在生存者的身上。

「太刀洗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依照预定计画和我共进晚餐。我想要听你谈

我妹妹在这个国家的生活。」

「如果我没有让你感到失望的话――」

太刀洗说。

「为了她的回忆，我非常乐意。」

我看到从车站出发的列车，那似乎是前往东京的急行列车。

第二卷 真相的十公尺前 走钢索的成功案例

1

救出户波夫妻，可以说是在长野县南部的水灾中唯一带来希望的话题。

十二号台风在八月十六日从骏河湾登陆，风力虽不强，但却带来极大的雨量，次日十七日长野县南半部降下前所未见的豪雨，西赤石市在十七日下午也发布大范围的避难指示，消防队员巡逻市区宣导避难，而负责大片农地的大泽地区宣导工作的队员恰巧目击土石流发生。

大泽地区北侧，靠近山坡的高地上，并排矗立著三户民宅，当土石流停下来时，其中一户完全被埋没，另一户的建筑有一部分被土石削走，没有损伤的一户也遭断絶对外联络的方式。这家孤立的住户就是户波夫妻。

屋子虽然没有受损，然而夫妻两人都超过七十岁，虽然没有重病，但健康随时都

有可能会出状况。被土石埋没的两户人家也无法取得联络，状况非常危急。

西赤石市消防总部立刻向松本市提出救援要求，同一天傍晚救难队就到达。但救

难作业却相当困难。三户民宅建立在高地，从东侧到南侧被壕沟般的河流环绕，平常根本不成河流的细流变成滚滚浊流，连唯一的一座桥也被冲走，土石流现场成为无人能够接近的陆上孤岛。不巧的是民宅上空有高压电线通过，因此直升机也无法接近。北侧是山，进入地基松动的山非常危险。唯一剩下的西侧路径也被土石封住，不过在研讨过后，决定还是冒著危险越过这处崩塌的土石。

实际作业从十八日早晨开始，但救难队员被泥泞的路面绊住脚步，被倒木与岩石

阻挡去路，又因为再次崩塌的预兆而被迫暂时撤退，浪费了许多时间。等到他们逐渐辟出路径、总算能够确定救出户波夫妻的计画，已经是台风来袭后第四天，八月二十日早上。

这项救助工作受到全国瞩目、长野县南部豪雨造成两名死者、五名失踪者，失踪

者当中的四人连屋子一起埋没在大泽地区的土石流中。虽然没有人说出来，但恐怕凶多吉少。县内各地的交通网断绝，农损额日益增加，有许多人因为程度不一的房屋淹水而苦。大家觉得受够了。他们看够了悲剧，不需要更悲惨的事件。在这场灾难的结尾，至少希望户波夫妻能钩获救，这大概就是盯著电视转播的观众真实感想，当救难行动即将开始，现场有好几家电视台的摄影机，数十名记者拿著相机，上空则盘旋著好几架直升机。

我身为细赤石市的义消，也参与户波夫妻的救出现场。

从松本市赶来支援的救难队冷静地一一化解宛若梅雨般不断降下的问题，确实接

近目的地。终于能够派遣两名队员越过崩塌的土石。

从孤立的屋中救出户波夫妻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循著救难队员进入的路径(也就是崩塌的土石上方)引导他们离开现场。另一个则是设法渡过水量增加的流。当救出的时刻来临，由于抵达目的地前花了很长的时间，水已经退了不少，而且如果要让户波夫妻走过救难队花了整整两天才越过的路径。再怎么想都不切实际。因此不需考虑太久，就决定采取渡河的方式，救难队射出绳索，固定在河川的两岸。一名队员首先抓著绳索渡河，确认流速与河川深度。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彷佛这三天的苫战都是一场梦。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判断出应该可行。

义消负责在下游待命，救难队会背著户波夫妻渡河，不过万一队员或户波夫妻被

冲走、救命绳索也断了，我们就要把保丽龙制的救生圈丢入河里，虽然说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的状况，救生圈不知是否真的能派上用场，不过我们的职位就等于是最后的城墙。

这天的天气很热，虽然说台风刚过，但是在台风过后的十八日之后，长野县连续

穿著橘色救难服装的救难队与救护车在上游待命，不过关键的户波夫妻却迟迟没有出现。我不断瞄著防水手表，可是指针就好像黏住一般，动得很慢，我心中交错著不安与焦虑。就在终于有人说「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的时候，户波夫妻和四名救难队员总算出现，为了避免干扰救难行动而待在远处的采访阵营发出低沉的惊叹声，也听到按快门的声音。现场转播似乎也开始了。可以看到戴著安全帽的播报员背对著河川站立。我也感受到伙伴紧张的心情，说：

「要开始了。」

我从以前就认识户波夫妻。

我们家经营杂货店，我也在店里帮忙，这座城镇老年人口日益增加，商店却一家

接著一家关门，尤其是在远离市区的大泽地区这一带，有许多人连日常买东西都有困难。于是老爸就买了休旅车开始进行移动贩卖，不只卖杂货，也卖食物与衣服，虽然没有因此而大赚，不过在这一带似乎颇受倚赖。我平常负责管店，有时也会代替他进行移动贩卖，户波夫妻也跟我买过许多东西。在偏执老人也不少的当中，那对夫妻总是很和善，见面时即使不买东西，也一定会对我说：「谢谢，你们帮了我们很大忙。大庭先生真是我们家的救命绳索。」

不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两人能够平安无事，为此我能做的虽然微不足道，但除了

祈祷之外还能做其他事，就已经值得感谢了。

我看到的两人身影很小。或许因为孤绝三天而筋疲力竭，两人肩膀下垂。但还是

自己走路。他们缓缓走下高地，来到河流前方停下来。先渡河的是丈夫。

背负丈夫的救难队员谨慎地踏入河水。虽然设水位已经稍微下降，但河流仍旧比

平常深，救难队员的肚子以下都浸入水里。队员双手握住绳索，缓缓地开始渡河。

我屏住气息看著这场危险的渡河，拿著救生圈的手也不禁用力。救难队员一步步

地在河川中前进。

不知是百无法忍受紧张气氛，伙伴当中有人开口：

「好慢。」

我不这么认为。救难队员前进的速度的确不能称得上很快，可是我感受到的不是

缓慢，而是可靠。队员握著绳索的手和缓缓前进的动作感觉都很稳定。户波先生在被人背负的状态，也没有显得惊慌，默默地任人搬运。我相信一定不会有事。

期待没有遭到背叛。这三天来不断袭击救难行动的灾难没有再度发生，救难队员

安全渡过河川。义消伙伴同时发出叹息，在岸上等候的救难队员在拉起伙伴前先拉起户波先生，把毛巾披到他肩上，数位相机快门的电子声宛若涟漪般涌起。救难员直接将户波先生引导到救护车。

从河川此岸又有新的队员渡河前往对岸，他们的动作充满活力，没有疲倦的样

子。户波太太应该也没有问题。

「成功了！救难行动成功了！」

我望向高亢的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到不知是哪家电视台的播报员几乎手舞足蹈，

报告户波先生得救的消息，想到她和透过电视摄影机关注这场救难行动的数百万人都在庆祝户波夫妻生还，连我都感到高兴。

2

过了一晚。

我们家的店虽然幸免于难，但是移动贩卖用的休旅车却因泡水而需要修理。虽然

说在这个非常时期更希望能够把物资送达需要的人，可是车子坏了也无可奈何，老爸说，店里只要一个人顾就可以了」。所以我一早就去参加义消工作。

原本以为大泽地区的土石流现场需要人手，不过却被告知，警察与消防队已经著手搜索失踪者，因此不需耍义消，仔细想想，几十个人跑去那么小的地方也无法动弹，又有二次灾害的危险。像我们这种素人去了大概也只会添麻烦。西赤石市到处残留水灾的痕迹，也因此义消还有无数其他工作。

我们这队义消受到委托，要把市区道路上散乱的垃圾集中到一处。最终应该会派

道路清洁车过来。不过至少要先清除醒目的大件垃圾，否则连支援物资都无法送达。来到市区道路，距离河川几百公尺的反光镜上纠缠著湿湿的草，路肩也有轻型汽车被弃置，大既是引擎损坏了。我们在台风后连日照耀的炙热阳光下，开著小卡车搬走流木与家具。

到了中午，我和伙伴一起到熟悉的中式餐厅，餐厅没有营业。不过从小认识的店

主笑著说「现在没办法做些像样的菜」，因此拒绝收钱，直接请我们吃午餐，我大口吃著没有太多食材的炒饭和没什么肉的炒青菜，安装在天花板附近的电视正在播放水灾所闻。

「喂，你们看。」

一名伙伴拿著汤匙，用下巴指著电视 我抬起头，看到萤幕上正播放著昨天救出户波夫妻的画面。

『现在救难队员正缓缓进入河里，表情似乎有点紧张。从这里看不到户波先生的表情……』

记者的声音不知为何压得很低，昨天应该有现场直播，所以这应该是录影重播。不久之后，就如发生在我们眼前的。救难队员安全救出户波夫妻。

画面切换到坐进救护车前的户波先生，他一再鞠躬，小声反覆说出的话以字幕打出：

『很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扰……造成这样大的困扰，实在很抱歉……』

我无法看下去。为了救出户波夫妻。包含我在内的确有几十个人参与行动，但是

有谁会把它当作困扰呢？即使不以救难为本业的我们这些义消队员，一心也只希望他们没事。假设户波夫妻是因为顽固拒绝避难而被困在屋里，或许会让人想要稍微抱怨一下，可是事情并非如此，短时间内降下难以置信的雨量，才导致三座民宅后方的山瞬间崩塌，这不是任何人的错，退一步想，如果他说的是「谢谢大家救了我们」还可以理解，但是我不想听到「很抱歉造成困扰」这种话。

画面右上方出现「赌上性命走钢索。奇迹般的救难剧」的字幕。伙伴当中的一人

无趣地说。

「那才不是走钢索。」

救难队员的确是抓著绳索渡河的，所以用走钢索来形容不太正确；不过我并不是

很在意这一点，我反倒对于接下来的救出「剧」这个字感到不舒服。

户波先生从萤幕消失，画面回到摄影棚。评论员旁边准备了大型看板，以图示方

式解说事情发生的过程，穿著笔挺西装的年轻男子手拿指示棒，指著图板各处进行解说：

『由于水灾发生。这一带地区停水；所以彼困在屋里的户波夫妇也无法使用自来

水，电力和电话原本仍旧可以使用……』

一张照片被放大，被扯断的树枝倚靠在户波家的墙壁，仔细看上面寒缠绕著黑色的线，我当时没有发觉到那样的状况。

『就是这里！或许是因为土石流，巨大的树枝纠缠住配电线，把配电线扯断了。

现在请田中解说员告诉我们什么是配电线。』

简单地说，就是从外部电线供电到民宅的线路断了，使得户波夫妇无法使用电

力，我想起这三天当中，我有时会在晚上去看现场情况。当时户波家的灯没有亮，电话线也在同样的位置，所以也断了，无法通话。电视上正在谈配电线断掉时应如何处置，不过年轻男子只是反覆地说：

『请千万不要自行触碰，一定要等待专业人士到达。』

节目进入广告，我从电视转移视线，发现店里的红色柜台上放著报纸。从台风来

袭的次日开始，报纸就无法在平常时间送达，不过还是都有送来。到了第五天，水灾的报导已经不在头版头条，不过左上角还是以彩色照片报导户波夫妇获救的新闻，长野县南部水灾相关新闻在社会版，因此我放下筷子翻开报纸。

报纸上也提到户波夫妇的邻居。我知道住在他们隔壁的是姓原口的一对老夫妻，

不过在报上则称为A夫妇住宅。根据报导，土石流刚好擦过原口家的房屋，埋在土石中的只有两层楼民宅当中的一楼一角。然而不巧的是。这「一角」正好是卧室，A夫妇……也就是原口夫妇生死不明，仍旧持续在搜索中。

我在大泽地区进行移动贩卖时，原口家并没有向我买过东西。原口先生应该已经

将近九十岁了，可是还自己开著轻型汽车去买东四。我有一意建议他跟我们买东西，可是他却斩钉截铁地拒絶，说他不会向不知哪来的陌生人买东西，也因此，我对原口夫妻并没有好感，不过我当然也不会希望他们死掉，土石流发生后过了四天，虽然知道凶多吉少，不过还是希望他们能够活著被发现。

我用汤匙集中剩余的炒饭，拿起盘子把炒饭扫入口中，广告结束，电视再度回到

「奇迹救难剧」的话题。

『事实上，户波夫妻这次生还的背后，有一段父母与孩子之间不为人知的亲情故事……』

「故事？」

伙伴发出怪异的叫声。

「亲情故事要怎么在那种情况救出他们？」

救出户波夫妻的是松本市的救难队，不是其它人。我对于自己和昨天的救难行动稍微沾上边而感到骄傲，对于这项「功劳」被涂改为亲情故事感到有些厌恶、我再度注视电视，想要知道详情。重现影片开始了。

『今年元旦。三男平三一家睽违数年。终于拜访老家。』

影片不知为何制作得偏暗，画面中出现包含小孩在内的三人。

接下来提到这位三男与户波夫妇的争执。说是争执其实也没有多严重。只是当年三男无论如何都想要去都会地区念大学，而户波夫妇则主张念哪一所大学都没关系、但无法支付私立大学的学费，因而导致口角。户波夫妇三个小孩各自离开故乡成家，虽然在盂兰盆节会回来，但是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新年回家。三男也在就读大学的福冈结婚。

『平三为了让父母见到孙子，因此在新年造访老家，临走前留下某样东西，这个

东西在这次灾难中救了户波夫妻一命。』

黑暗的画面中，聚光墱照亮类似饼乾盒的东西。

「洋芋片？」

伙伴这么说也无可厚非，不过我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毕竟出现在电视中的是我

们家也有在卖的商品。

『玉米片。平三为了平常不方便买东西的户波夫妇，买了可以随时吃、又能保存

的食物。』

这不是事实。

我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三男平三，可是我现在的确想起来。今年冬天在户波家附

近卖给陌生男子玉米片，我记得他说，「小孩子早上只肯吃玉米片」。那不是为了双亲买的保存食品。他一次买了好几盒，所以大概只是把住宿期间没吃完的份留在户波家。

『户波夫妇在与外界隔绝的三天内，就是吃了这些玉米片才撑过来的。两人是这

么说的。』

重现影片出现户波夫妇的声音。声音有些模糊，再加上没有本人的影像。所以或

许是电话采访。

首先是太太的声音。

『这个嘛，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吃，所以就依照盒子上的说明来准备。真的很感谢

儿子。』

先生继续说：

『我牙齿不好，所以根本没办法吃，不过在等待中就变得容易入口了。总之，很

感谢三餐都有东西吃。』

重现影片结束，电视上出现普通上班族风貌的三十几岁男子，我的确好像看过

他。男人似乎有些紧张。不过还是无法隐藏喜悦，眯起眼睛笑著。

『平三先生是这样说的。』

接续著旁白出现的是平三的声音。

『想到我买的保存食品能够帮上爸妈，我真的很高兴，我当时跟他们说，遇到紧

急情况有食物才安心，硬是冈下来，真是做对了。』

电视画面回到摄影棚。解说员开始述说储备食品的重要性。我觉得沉默不语也很

奇怪，便说：

「那个玉米片是我卖给他的。」

然而这段发言并没有引起伙伴的兴趣，只得到「我想也是」或是「去跟电视台说吧，可以替店里宣传」这种漠不关心的回答。不过这种事大概也没什么好谈的。这时大家都吃完午餐。没有人开口。众人就自动站起来。向中华料理店的店主道谢之后，再度开始下午的工作。

还不到日落，堵塞道路的大型垃圾就大致清理乾净，在夕阳中，我回到兼作店铺

的家里，遇到一名意外的访客。

我看到一个长发女子站在我家门口，仰望著二楼，我正要问她有什么事，就发现

对这张侧脸有印象。真令人怀念，不知道已经几年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大学学姊。

「你怎么会到这里……太刀洗学姊。」

太刀洗学姊转向我。或许是因为难得重逢，向来面无表情的她也泛起些许笑容。

「大庭，从毕业以来就没见过面了。」

「真不敢相信。大概十年没见了吧？」

「的确，你变了很多。」

我摸摸自己的头、学生时代我一心想著不要变成老爸那样，可是毕竟是遗传，这

几年我的发际线已经退后许多。

「也许吧。」

我边说边看著太刀洗学姊。她背著容量很大的肩背包。穿著能够承受酷暑的薄

衣，光泽亮丽的头发、细长的眼睛、小而薄的嘴唇，都和记忆中相同，学姊难道没有经历这十年的风霜吗？我忍不住叹一口气，低声说：

「……你好像都没有变。」

这时她以记忆中所没有的温和声音说：

「还真伤脑筋。」

我是指她的容貌，不过她似乎解释为别的意思。或者也可能是故意曲解吧？

太刀洗是大我一届的大学学姊，不太爱说话，也不常参加联谊之类的，不过每次

见面都会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在研讨课时我常常遭受她批评，不过我知道她的评论虽然严厉，但不是出自恶意，因此能够欣然接受。我当时仍保留著高中时「接受教导」的态度。但从太刀洗学姊的态度，我了解到在大学求学的基本是「主动学习」。现在的工作虽然没有直接利用到在大学习得的知识，不过我很庆幸能够在学生时代确立这种主动学习的态度，或者应该说是面对这个世界的立足方式，虽然说这一切并非都是向太刀洗学姊学的，不过有一部分的确如此。

我万万没有想到还有机会能够见到她，我忘记从早上一直从事体力劳动的疲累，高兴地说：

「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活力的样子。我记得你好像进入东洋新闻工作吧？」

太刀洗摇头说：

「因为发生一些事情，所以我辞职了。」

「……这样啊。」

「我现在是自由工作者。」

她边说边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记者」。我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看过之后，问她；

「那么你是来这里采访的吗？」

这个问题是多余的。西赤石市才刚刚发生过观测史上史无前例的豪雨，当然不可

能是来观光的。

「是的，我想问一些事情。」

「问一些事情？问谁？。

「有几个人……首先是你。」

「哦，问我？」

我不小心发出愚蠢的声音。

额头上的汗水滴落，让我回到现实，太阳已经西斜，但气温似乎完全没有变凉。

这种天气不适合站在外面聊天。

「总之，先进来坐坐吧，至少可以请你喝杯冰麦茶。」

太刀洗学姊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说：

「太好了，我刚好屈到口渴。」

家里的一楼几乎都是杂货店的东西，我和双亲在二楼生活。看店的老妈似乎听到

我们的对话，对于美女来访并没有产生奇怪的念头，只是鞠躬说：「儿子承蒙你照顾了。」

我和太刀洗学姊来到做为起居室的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隔著矮桌坐下来。我在

客人用的茶杯倒了麦茶，但是先前还说口渴的她却只喝了一半。她把茶杯放在杯垫上，说：

「昨天真是辛苦你了。」

昨天发生许多事，不过我被人看到的机会大概就是在救出户波夫妇的时候，然而

电视或报纸并没有报导我们这些义消在场，中午看到的影片中也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你也在场吗？」

她点头。

「现场不是聚集了很多新闻媒体吗？我就在那当中。」

「我没有发现，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因距离很远，所以我一开始没有自信。我听说过你是长野县的人，可是我没想到会在那种状况遇见大学时代的学弟，我拿出双筒望远镜看过之后，总算确认是

你。」

「望远镜？」

「这是我常用的工具。」

太刀洗学姊说完，伸手去拿放在榻榻米上的肩背包，我只认识学生时代的他，听

到她有爱用的工作用具，感受到岁月流逝，不禁觉得有些寂寞，我为了挥去这样的心情，笑著说：

「你当时如果叫我一声就好了。」

「我不能这么做。你的工作是在紧急时拋入救生圈吧？」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不会有出场机会。」

太刀洗学姊冷淡的眼神突然正视著我，说：

「不，你的态度非常认真。」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语，我暧昧地笑了笑，为了隐藏心中的紧张而拿起麦茶来喝。

当所有人都在关注户波夫妇渡河时，我没有想到有人在看我。

我咳了一下，放下杯子。

「……对了，你说想问我什么问题？」

「这个嘛……」

太刀洗学姊的态度似乎稍徵改变。

「首先，我可以记笔记吗？」

「请便。」

她从肩背包的侧面口袋取出皮革封面记事本和原子笔。

「首先我想跟你确认，贩卖生活用品给户波家的。是你们家的店没错吧？」

我不禁语塞。

「请问，你是在哪里得到这个消息？」

我虽然没有保密，但也没有公开宣扬过。

太刀洗学姊显得有些困惑地说：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户波家附近没有商店。户波夫妇似乎也没有车子。那一带应该也没有公车经过。我想到他们不知要怎么买东西，询问附近的人，就告诉我大庭商店会到那里进行移动贩卖。」

「哦。没错……」

听她有条有理地说明，的确没什么好奇怪的。

「户波家的确是我们移动贩卖的客户。」

「那一带还有其他商店进行移动贩卖吗？」

「没有。」

她隔了半拍，用稍微缓慢的语调再度问我：

「真的？」

是不是真的？我并没有仔细想过，我仰望天花板沉思，贩售生活杂货的店只有我

们，不过从整体移动贩卖业来看，的确还有其他人在做生意。

「瓦斯和灯油是由零售店家家户户补充的。瓦斯的话，是采取换瓦斯桶的方式。我小时侯也看过卖豆腐和晒衣架的车子，不过最近应该没有了。」

「原来如此。」

「还有，应该也有资源回收吧……我不太清楚。」

太刀洗学姊的表情变得柔和。

「谢谢你。也就是说，食品类应该大部分都是跟你们买的吧？」

「不，应该不是这样。」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太刀洗学姊也立刻说：

「喔。对了。我太大意了。那一带有很多农田，户波夫妻应该也有自己的田地。」

「是的。而且他们应该也有交换多余的农作物。」

「原来还有这样的情况，那一带也有人从事畜牧业吗？」

「或许有些人家有养鸡，不过应该没有专门从事畜牧业的。」

太刀洗学姊点头，以极快的速度动笔，我此刻才想到：她究竟想要知道什么？大

泽地区没有商店、缺乏交通工具的老人家在日常生活中感到不便的现况的确有问题，然而当这个地区刚刚经历前所未有的豪雨，她应该不是来调查这一带买东西有多困难吧？

我们家的生意和这次水灾之间的关联，我只能想到一件事：就如我刚刚在中式餐

厅和义消伙伴提到的，户波夫妇与外界隔绝时吃的玉米片，是跟我们的移动贩卖车买的，这是大庭商店和水灾唯一的关联，我虽然推测到这一步，但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思考，所以我决定单刀直入地问：

「那个，请问……你想要知道什么？」

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回答：

「找还不知道，有件事在我的直觉中感到奇怪，可是要再做一些调查。才能厘清

是不是真的无法说明。事情也可能非常单纯。」

「你想要知道户波家买的玉米片的事情吧？」

太刀洗学姊听了，似乎觉得理所当然，面不改色地点头。

「没错。」

「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是不是你卖给他们的？』还绕这么大的圈子！」

她放下笔，伸手拿起杯子，缓缓地举到嘴边。她无声地把杯子放回杯垫之后。

稍把头侧向一边，说：

「这种问题不应该问吧？」

「为什么？」

「你想想看。」

她这么说，让我有瞬间回想起学生时代。她总是不会轻易回答问题。

「如果我要求你告诉我。你卖给自己的客户什么东西，你会回答吗？」

……啊。原来如此。的确没错。

「我当然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客人买了什么，除非经过本人同意。」

「如果是警察询问又另当别论，可是我又不是警察，我不想提出会让回答者心存

疙瘩的问题。」

接著她又小声地、彷佛自言自语般说：

「尽可能不提。」

我感到心情复杂，也感到有些寂寞。太刀洗学姊的态度虽然很正当。但是我并不

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应该可以更依赖我才到。

「那么有其他我可以回答的问题吗？」

我不禁说出内心的话，太刀洗学姊凝视我的脸孔，脸上隐约泛起笑容。

「有一件事，希望你务必能够告诉我。」

「什么事？」

「这家店最后到大潭地区进行移动贩卖是在什么时候？ 」

这问题简单到有些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们每个星期一和四会前往大泽地区，上星期四因为台风没办法去。所以是星

期一……呃……」

我急忙改口。

「上星期一是十四四，碰到盂兰盆节方假。所以应该是上上星期四。」

「也就是十日吧？」

「是的。」

我差点创出玉米片是户波平三在今年一月买的。可是我不辜负太刀洗学姊的体谅，只好把话吞回肚内。户波平三在电视上也说过，那是在新年返家时买的。所以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而且太刀洗学姊大概也看过了……难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吗？她放下比，看著自己刚刚记下的笔记。

「八月十日。」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她？我正这样想著，太刀洗学姊便轻轻阖上记事本。

「谢谢你，大庭。这一来就容易思考多了。」

我完全不明白她的问题是什么、什么事情变得容易思考。她会不会果真怀著某种误会？我正想著，她就对我鞠躬：

「谢谢你在这么累的时候还接待我，很高兴跟你见到面。」

说完她准备站起来，我也跟著起身。

「不……我也没有提供什么情报，对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太刀洗学姊背起肩背包，对我说：

「我打算要去采访户波夫妇。」

「户波夫妇？」我不禁重复一次。

「是的。虽然有点困难，不过还是得去见他们。才能结束这次采访。现在过去的

话，应该还不至于因为太晚而造成困扰，不过他们大概也很累了，所以或许今天没办法谈。我会试著坚持到明天。」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我自己也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意外，我想要看到户波夫妇健康的样子，也想要知道

太刀洗学姊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想要同行的最大理由，或许是想要和暌违十年偶遇的学姊多聊些天。太刀洗学姊似乎很惊讶，细长的眼睛微微张大。

她没有问我理由，只是稍微想了想，然后说：

「好吧。不过――」

她加上了条件，

「如果是我猜错。那就很抱歉了。还有。即使户波夫妇不愿意接受采访，也希望

你不耍劝说，我不希望破坏你和客户的关系。」

「我知道了。」

「还有，如果因为你在场而不方便谈话，有可能会请你离席。」

我不太理解最后的条件，如果说他们有些话只能告诉认识的我、无法告诉初次见

面的太刀洗学姊，那还比较可能，可是太刀洗学姊却想到相反的情况。我感到诧异，不过还是点头。

3

大泽地区的水似乎退了许多，不过户波家一带有再度发生土石流的危险，因此限

制进入。户波夫妇好像是住在指定为避难所的大泽公民馆。

我们搭异我的Prius汽车前往。移动贩卖用的休旅车故障了。不过这台Prius因为停在离家稍远的停车场，所以没事。我没有想到有机会用这台车载太刀洗学姊，内心庆幸我把它保持得很乾净。

我们在车内几乎没有谈话。太刀洗问了几个义消活动的问题，我也回答了。进入

大泽地区时，手机响了。太刀洗学姊对我说了声「抱歉」，接起电话。

「喂……嗯，没关系。我知道了，谢谢。」

只说了非常公务化的单字，挂断电话之后。看著前方说：

「原口夫妻的遗体被发现了，他们是户波家的邻居，两人都已经不行了。」

我屏住气，只能勉强说出：

「这样啊……」

听到那个莫名其妙骂我的老先生死了，我也没有特别悲伤，只是更深刻体会到生

命的无常。

「另一户的搜索工作也还在进行，只是那边好像碰到困难。」

「那栋房屋被完全埋起来了，应该会很困难。」

我叹了一口气。

「总之，只能说光是户波夫妇获救就值得庆幸了。」

我们看到大泽公民馆。这栋建筑的屋顶和墙壁都稷盖著铁皮，看起来很冷漠，只

有玄关使用原木建造得很堂皇。停车场相当宽敞，大概可以停放二十辆普通汽车。这里也常举行丧礼，所以不会白白浪费这么大的空间。

我把Prius停在停车场一角，打开车门，彷佛比中午更潮湿的热气朝我整个人扑

来，让我立刻感觉到汗水渗出。

停车场没有其他车子。中午的电视大幅报导户波夫妇的听闻，所以我原本以为会

有一两台转播车。

「其他记者好像没来。」

「电视台应该在昨天就问完想问的问题了……我原本以为可能会有杂志记者来

看来运气不错。」

听太刀洗学姊提到运气，让我感到有些不协调，就我对她的印象，她应该是那种

不问运气好坏、尽全力得到结果的务实个性，话说回来，她也无法操控其他记者会不会来采访，所以我也能理解她说运气很好的理由。

公民馆的门没有锁。太刀洗握住门把，拉门就发出喀啦喀啦声打开了。玄关的地

面上并排放置著几双户外用尼龙凉鞋，但是只有两双沾满泥土的鞋子。现在户内大概只有户波夫妇。虽然是公共设施，不过既然知道有人在，好像就不应该不打招呼就进去。我正想著该怎么办。太刀洗便开口说：

「打扰了。」

「……好的。」

大泽公民馆并不是很小的建筑。考虑到地区人口。这座公民馆超乎比例地大。

房间数量也很多，可是回答声却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下久之后，户皮先生就出现了。他令人心痛的姿态让我不忍直视。上次近距离见到他，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应该还不到一个月前。然而户波先生却脸颊凹陷。眼神也缺乏活力。好像一口气老了十岁，他看著我而不是太刀洗，勉强挤出笑容创：

「啊，大庭先生，谢谢你来看我。」

我走向前一步。递出从店里带来的羊羹

「很高兴你们安然无恙，这毫我带来的礼物。」

户波先生瞪大眼睛创：

「怎么可以。造成大家困扰之后，怎么还能收下礼物……」

在一阵攫颞之后。他总m收ド突「 。户皮先生盾敬地隐晋羊羹。就像收

「请别说这种话。最重要的是你们没事。这只是小小的一点心意。」

「可是……」

「这个可以放很久，不妨请别人一起吃。」

在一阵推辞之后，他总算收下来了。户波先生恭敬地捧著羊羹，就像收到金条一样。接著他看著太刀洗，问：

「这位是？」

太刀洗学姊鞠躬。说：

「很抱歉突然打扰。我叫太刀洗。是一名记者。我知道你们应该很累了。不过可以请你稍微谈一下这次的水灾吗？」

户波仙生听说她是记者，动作停了一下。他的脸痛苦地扭曲，只有眼神像是在问我，为什么会带一名记者过来。我面对他的视线。不禁辩解：

「她是我大学的学姊，她说想要来探访，我就请她让我同行。」

户波先生立刻从瞬间的狼狈恢复原状，虽然表情还是有些僵硬，但他深深地向太

刀洗回礼。

「那真是辛苦你了。站在这里说话也很失礼。可以请你到屋内谈吗？」

「不，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太多时间。」

「是吗？不过既然都来了……这里不是我家。这样说不太适合，不过请别客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太刀洗学姊脱下鞋子走入馆内。我也跟随她进去。

户波先生带我们到玄关旁边的小房间。这间铺了榻榻米。大约有四个半榻榻米大

的房间里。放了一张圆形小矮桌。户波太太弯著腰。坐在浅褐色的坐垫上。大泽公民馆还有很多更宽敞的房间。而且都没人使用。然而户波夫妇却选了这间小房间。我可以充分察觉到他们的心境

户波太太看到走入房间的太刀洗，站了起来。她的眼神不知为何充满恐惧。户波先生简短说明：

「这位是记者。她说想要采访我们。」

户波太太缓慢地轻轻点头，朝太刀洗微笑，说：

「那真是辛苦了。虽然很想端茶出来，可是毕竟……」

「这里的茶叶也是市政府的物资，很抱歉没办法好好招待你。」

户波先生替她说完并且鞠躬。太刀洗学姊的表情似乎有此僵硬，说：

「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就会回去。」

户波太太又喃喃说了两三次很抱歉没办法招待你，然后总算发现到我的存在，惊

恐地垂下视线。

四个半榻榻米大的小房间里只有两张坐垫，因此行两人必知坐在在榻榻米上，户波夫妇想要把坐垫让给我和太刀洗，但是我们都坚决拒过了、他们不情愿地接受，四人总算围绕著矮桌坐下，这时我已经感到窒息，想要赶快回家。

「这次灾难真的是辛苦你们了。」

太刀洗学姊开口。

「我们造成这么多人的困扰，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道歉。」

户波先生边说边低下头。太刀洗学姊没有记笔记。只是淡淡地说：

「就连气象厅也没有预测到那么严重的豪雨，我访问过这次参与收援的人。大家

都说很高兴两人没事。」

最后她也说：

「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也就是说，太刀洗学姊想要表达没有人能够预期土石流，也没有人因为救援行动

感到困扰，想要藉此鼓励两夫妇，只不过她的说话方式太冷静了。因此她的意思大概没有传达给户波夫妇。戸波夫妇似乎没有明白她说了什么，仍旧只是含糊地说：

「哦，真的很抱歉……」

太刀洗学姊迅速浏览这间房间，问：

「你们是昨天住进这间房间吗？」

户波先生点头，缓缓回答：

「是的。消防队的人对我们非常亲切，昨天先带我们到医院――托大家的福，医

生说两人的身体都没有问题，所以我们以为可以马上回家了。可是市公所的职员都说，屋子可能还有危险，又还没有恢复电力。所以就带我们到这里，还提供我们棉被和食物。真的很抱歉。」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好像很谨慎地避免说出不该说的话。这三天来受到全国瞩

目。还被现场转播救援场面，难道就会让他们如此愧疚而缩起脖子吗？我身为义消队员，原本只想要帮忙救出户波夫妇。但是我开始搞不懂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太刀洗学姊即使听了户波先生悲痛的语调，也没有改变表情。只是问：

「你们得到充分的休息了吗？」

户波先生说了那些话之后，似乎轻松了些。表情也稍微和缓。

「是的，托大家的福……我们得到充分的休息。」

太刀洗学姊转向户波太太，户波太太也露出笑容说：

「我本来担心枕头不合，不过托大家的福……」

「那真是太好了。」

太刀洗学姊的声音变得有些温和。

户波夫妇在九死一生中幸免于难，如果因为心理压力而晚上睡不著，我会感到非

常心痛，听到他们说得到休息，我感到稍微轻松一些。

四个半榻榻米的房间瞬间变得寂静。

我虽然不是观察很敏锐的人，但是在这瞬间我很清楚地明白，前言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才是正题。

即使到现在，我还是不懂太刀洗学姊到底发现什么问题，她也承认她在意的是

关于玉米片的某件事。到底有哪里可疑？户波平三是在今年一月买的玉米片，比方说……也许他现在为了完全不相关的事件受到怀疑，必须证明一月时人在哪里？

「记者小姐。」

户波先生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些吗？」

「不。」

太刀洗学姊的声音仍旧很清晰明确。

「有一件事我希望能够请教你们。」

「什么事呢？」

「在这之前，我想要先提一下：如果你们希望大庭离席，请告诉我。」

户波夫妇不安地面面相觑。太刀洗学姊等候两人点头，然后说：

「那么我就问了……请问你们用什么泡玉米？」

这是什么问题？

她来到笼罩在水灾恐惧中的西赤石市，访问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还见到关键的

户波夫妇 却是为了问这种问题，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泡什么都可以吧？太刀洗学姊究竟怎么了？该不会在大学毕业后经过十年以上的岁月，她选择以别人吃饭的方式做为自己最重要的主题？

……然而被问到的户波夫妇反应却超乎我的预期。

户波先生一动也不动，疲惫的脸孔像石头一样僵硬。默默地盯著太刀洗学姊。

户波太太则和他相反。不断来回看著她的先生与太刀洗学姊。

太刀洗学姊以不变的语调继续问。

「我听说你们的儿子平三买了玉米片，放在你们家里，而两位在这次水灾中吃了

那些玉米片。当时你们是用什么来泡玉米片？」

第二次问话时，户波先生的表情变了。

他凹陷的眼睛变得湿润，然后迅速涌出大颗眼泪。

「那是……」

「亲爱的！」

户波太太制止他，但户波先生摇头。

「没关系，不用隐瞒了。」

「亲爱的……」

「这不是你的错，完全是我的错。」

户波太太听到他如此安慰自己，低头开始呜咽。

户波先生擦拭了一次泪水，挺直背脊，以比先前沙哑的声音说：

「你刚刚说你叫太刀洗吧？真的很谢谢你……问了这个问题。既然迟早都会被问

到，我宁愿早点被问。谢谢你。」

接著他瞥了一眼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我。

「你既然带了大庭先生过来，应该已经大概察觉到了。」

「我有些自己的假设。」

「这样啊……没错，我们使用牛奶来泡玉米片。」

这是很普通的吃法。

虽然最近也开始听创有人用豆浆或优格来泡，但是主流应该还是泡牛奶来吃。户

波太太在电视上应该也说过，她因为不知道吃法，所以看著盒子上的说明来准备，也就是说，户波夫妇并没有以奇怪的方法来吃玉米片。

「那么……」

「是的。」

户波先生点头。

「需要有冰箱。」

我觉得自己好像遭到当头棒喝，冰箱！

原来如此。

冰箱是绝对必要的。在本月十七日台风十二号袭击长野县南部之后。长野的天气

热到不行。

然而户波夫妇取得牛奶的时间很河能是本月十日，他们住在没有公车路线的大泽

地区，平常利用我们的移动贩卖服务，买食品。但是上星期贩售日的十四日，因为遇到盂兰盆节而放假，接下来的贩售日又因为台风无法成行。今天是二十一日，如果是低温杀菌牛奶。消费期限早就过了。以一般杀菌方式制作的牛奶，即使放在冰冷黑暗的场所保管，差不多也该喝完了。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中，快要过期的牛奶如果没有放在冰箱。不到一晚大概就会腐坏。

然而户波家无法使用电力。屋子虽然没事。但配电线却被树枝纠缠。电话线和电线同时被扯断。

除了冰箱以外，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冷却牛奶？放在流水中？不行，这次的水灾导致大范围的停水。

瓦斯呢？每一户都有瓦斯桶。所以应该可以使用瓦斯。如果以煮沸方式消毒牛

奶……不对。他们不可能在三天中反覆煮沸杀菌。这样的话早就蒸发掉了。

那么他们是如何保存牛奶的？

太刀洗学姊问……

「要不要请大庭离席？」

户波先生犹豫片刻，然后缓慢地摇头。

「不，请他一起听吧。我已经不想继续隐藏了。」

我紧张地屏住气。

「户波先生……冰箱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满布血丝的眼睛直视著我。

户波先生以颤抖的声音说：

「我们偕用了瓦口家的冰箱。」

原口家。

他们住在户波家的隔壁，这次土石流不幸直击他们的卧室。刚刚确认两人已经死

亡。

没错，被土石流淹没的只有卧室。

户波先生发现到我的脸色变化，轻轻点头说：

「我进入原口先生家的厨房，利用他们的冰箱冰牛奶。」

「……」

「天亮之后，食物很快就会腐坏，救援也迟迟不来。能够久放的只有一些腌酸

梅，还有儿子留下的那个类似饼乾的东西，根据盒子上的说明，要泡牛奶来吃，但是即使知道吃法，冰箱不能使用，牛奶也会马上坏掉，我们原本有不吃不喝的心理准备。」

太刀洗学姊插嘴：

「接著你们就到原口家，对不对？」

原本在呜咽的户波太太惊恐地抬起头，说：

「我先生原本想要去救他们，他拿著铲子，说原口夫妇可能还有救……」

「可是我无能为力。」

户波先生小声说。

「我知进原口夫妇被埋起来了，可是到处都是双手合抱大小的石头，凭我一个老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移开，可是我当时发现到原口家没有停电。是我提议要把牛奶放在他们家的冰箱。」

「不对！」

户波太太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是我提议说，只要想办法保持牛奶新鲜，就可以靠平三留下来的

礼物撑一阵子。」

「听你这么说，我就把牛奶带到原口家。所以是我提议的没错。」

我脑中浮现当时的状况。

超乎预期的豪雨，接著是土石流，导致隔壁的隔壁被土石淹没，隔壁住户则没有

人活著的迹象。山麓的河川泛滥，冲走桥梁。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发生土石流，又没有水和食物，于是户波先生带著牛奶盒走出家门――为了去借疑似埋在土石中的邻居冰箱；为了保持牛奶鲜度，来吃连制作方式都不清楚的食物。

我心中还是只有一个想法：幸好户波夫妇没事。

然而我也能理解他们夫妇的罪恶感。如果换作是我，大概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无法说出口而痛苦。

太刀洗学姊问：

「原口家冰箱里的东西怎么了？」

「我没有动那些东西。」

户波先生理所当然地回答。

没错，原口家也有食物，原口先生平常就自己开著轻型汽车去买东西，不会受到

我们家的移动贩卖服务盂兰盆节休假的影响，仍旧可以购物。

然而户波先生宣称他没有去动那些食物。他并不是以此为傲，也不是想要藉由这

点来抵消借用冰箱的罪恶感。

「……我知道了。」

太刀洗学姊轻轻点头。这时我才发现她没有记笔记。

「对于今天探访的处理方式，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她的意思大概是。如果户波夫妇不愿意，就不会对外发表。但他们夫妇毫不犹豫

地回答：

「请尽管报导吧。保持沉默真的太难受了。我真的很高兴你来询问。我并不会奢

求你不要发表。」

「我的想法也和先生一样，即使因此被骂冷血，那也是当然的报应。」

「既然两位这么想……」

太刀洗学姊把手放在榻榻米上，保持正坐姿势稍稍后退，然后深深低头。

「谢谢你们告诉我。」

户波先生或许是无意识地深深吐气。

4

夏季漫长的一天总算接近黄昏。

远处可以看到被土石流吞没的高地。新的桥梁大概没办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架起。

因此大型机械应该还无法进入。只能在天还没黑之前凭人力搜索。如果搜索行动拖长，或许也会轮到义消出场。

我打开停在停车场的Prius车门。太刀洗学姊创：

「谢谢你载我到这里，不过我还想再看看这一带的情况，所以回程会搭计程车。」我原本想提让自己也要留下来，不过一直跟著她，大概会干扰到她的工作。」

「我知道了，请小心。」

「下次再见吧。」

「好的。」

然而我还是感到依依不舍。没有坐进车子。只是茫然地站著。太刀洗学姊和我的工作没有任何连结点。如果在此道别，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面。

我应该还有更多话要说，但是我说的却是：

「你会把户波夫妇的谈话写进报导里吗？」

户波夫妇说可以写出来。他们宣称告白之后轻松许多。应该不是谎言。然而把这

件事写成报导、向全国民众公开，感觉好像还是不太对。这世上也有不怀好意的人。

他们很可能会谴责进入失踪者家中，维系自己生命的户波夫妇。

太刀洗学姊漠然望著大泽地区的田园风景，说：

「我想我会写出来。」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他们两人靠著玉米片度过三天的事实已经在电视上播

放。我不知道他们是不小心说出来，或是因为罪恶感而迂回地告白。但是我知道，

电视观众当中有几成会产生跟我一样的疑惑。」

「你是为了解答他们的疑惑，才要写进报导吗？」

细长的眼睛看著我。

「这就是我的工作。」

「……」

「而且如果没有任何情报，传言就会漫无边际地变得不负责任，虽然我写的报导

也未必有多少影响力。可是至少能在某处提供情报，这样应该就会稍微不一样了。」如果没有人报导他们知何吃玉米片，那么即使有传言说户波夫妇其实没有吃玉米

片、而是从原口家偷东西吃，也没有人能够反驳。然而只要太刀洗学姊写出她从户波夫妇口中听到的说法，论点就会转移到要不要相信这则报导，这样的议论虽然不能说有太大的生产性，但是至少比单方面的诽谤好多了 太刀洗学姊的意思或许就是如此。

我最后询问百思不解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户波夫妇想要告白？』

户波夫妇极度害怕有人会发现冰箱的事，当事实被揭穿时，他们也很有可能会陷

入恐慌，才刚刚经历恐怖体验的户波夫妇如果受到那样的打击。即使发生严重的结果也不意外。

然而实际上，户波大妇却说很高兴有人问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如释重负。太刀洗

学姊是如何预期这样的结果？

期待著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我相信太刀洗学姊是以某种方式猜到户波夫妇的

心境而前来采访，这才是我在学生时代尊敬的太刀洗万智。

然而她却说：

「这回运气很好。」

「运气？」

「没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耳中听到她类似独白的声音：

「即使尽最大的努力避免去问折磨他人的问题，最后还是只能靠运气。我总是在

走钢索……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这次刚好是幸运的成功案例，迟早会掉下去。」

如果说身为记者提出问题是走钢索，她过去是否从来都没有掉落过？

想必并非如此，她在大学毕业后从事十年记者，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她过去大

概曾让许多人伤心，愤怒，今后也会一再听到悲鸣与怒骂。

太刀洗学姊抬起头，缓缓地踏出脚步。

「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虽然想跟你多聊，不过我得走了。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再见。」

在绿色山峦环绕的信州，西沉的夕阳一旦没入山后方。黑夜很快就会来临，太刀

洗学姊离去的背影逐渐波阴影呑没，我只能默默地目送她。我想像著她走钢索的恐惧，心中只能祈祷。

――路上请多小心。

第二卷 真相的十公尺前 后记

这本短篇集的完成过程有点特别。

二○○七年「YURIIKA」 (青土社)替我制作特辑，临时需要小说新作。在缺

乏时间与准备当中。我临时想到让《再见妖精》的画中人物太刀洗万智变成大人。担负比年少时更大的责任来面对真相。这次收录的故事中，改标题为〈正义之士〉的短篇就是这篇作品，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要以太刀洗为主角，接二连二写出系列短篇。

转机在于〈把刀子放入失去的回忆中〉。这是为了短篇作品集计画「蛤蟆仓市事

件」写的，以一座城市为舞台，由数位作家写出短篇，事件本身是暗号推理小说，小说的内容则探讨太刀洗万智的决心。探讨每个人职责的故事结合推理小说的结构，源自以撒．艾西莫夫的《The Black Widowers (黑寡妇)》。我自己的诠释与重新架构方式是否成功，要交由读者来判断，不过不论如何，这篇短篇决定了整个系列的调性。

在问世之前过程最曲折的短篇是《真相的十公尺前》。做为书名的这篇短篇不同于其他五篇，是以太刀洗万智还在当报社记者的时期为舞台，由于这系列作品是以她从事自由工作者为前提来解谜，因此这篇的设定不太协调，不过我其实一开始并不是要把它写成短篇小说。我原本是把它当作《王与马戏团》的前篇，放在长篇小说的开头来写，然而完成的小说比较像独立的短篇，而不是长篇作品的第一章，因此在和责任编辑讨论之后，决定把它分开来，也因此，长篇的写作花了更多时间。不过让《真相的十公尺前》独立为短篇。也使得本书能够更早付梓。这就是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我也考虑过，是否该由太刀洗万智本人做为叙述者来写小说，让她成为不对读者

表白内心的神秘人物，感觉也是具有魅力的选择，然而我最后没有选择这条路。

写出第一人称的故事，太刀洗的神秘而纱就会被揭开，她的能力会受到检视，她的程度也会被看出来。然而我认为那才是她生存的世界。

这样的选择也延续到《王与马戏团》。

二○一五年十一月

米泽穗信